第76章 76

七点多了, 可窗外夕阳依旧火红一片, 一看就觉得热。

七月的B市像是每天都在熔炉上被烤炙, 已经有三四个星期没有下雨,靠近地面的空气时不时就像篝火上方的空气那样因高温出现扭曲。

唯安走进王园园订好的那间法国餐厅, 韦嘉珩已经到了。

他穿一件米灰色的西装外套,冰蓝色衬衫领口敞着,当然没戴领带, 胸侧口袋里放着不费力捏折的浅灰色口袋巾,手里握了杯起泡酒, 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潇洒不羁,没有一点仓惶, 在一众人中十分显眼,几位女客人都在有意无意看他。

他看到唯安, 老远就开始笑, 站起来给她拉开椅子, “你还好么,唯安?”

唯安坐下翻酒单,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我以为你会冲过来抱着我哭呢。”

韦嘉珩嗤笑一声。

唯安要了杯餐前开胃酒, 闷不吭声喝着, 等着韦嘉珩开口。

他看了看她, “你猜到我为什么来了?”

“当然。”唯安对他举举杯,“这半年多我在中国为冰山赚了几个亿, 你是来给我和Rosie发花红的。”

韦嘉珩有点笑不出来了。

唯安叫来侍者, 要了一份白芦笋鸡柳。

这顿饭韦嘉珩心不在焉, 他和李唯安之间像有一堆一直冒烟却始终烧不着火的树叶,每次他要用力扇风,她就故意浇上几滴水。

甜点上来时,他终于失去耐性,“唯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唯安笑了,她放下甜点叉,双手按在桌上,盯视着韦嘉珩,猛地向他面前一凑。

韦嘉珩像被突然受到惊吓的猫一样瞳孔变大,强行按捺着才没向后退,她却坐正,笑了,“在哪儿呢?”

“什么在哪儿呢?”韦嘉珩这一刻觉得,再过上十年,他也还是无法理解李唯安的脑回路。

李唯安举起双手,动动手指,“这时你不该叫拉小提琴的人出来了么?还有一枚主钻至少是十克拉以上的无瑕美钻订婚钻戒。”

她看看餐桌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烛台和插在小水晶长颈瓶里的单支玫瑰花,“烛光晚餐,浪漫音乐,大钻戒,难道求婚不该有这些东西么?”

她把餐巾扔在桌上,向侍者看了一眼,又看向韦嘉珩,“还是,我弄错了?”

韦嘉珩也扔掉餐巾。

他和她对视着。

侍者像是感受不到这对男女之间古怪的气氛,跑来捧走了餐盘,“请问两位还要点什么?”

李唯安居然还有心情喝酒,“请给我一杯白兰地。”

侍者走后,韦嘉珩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问她,“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听起来有点恼火了,“唯安,你是那种要人举着大钻戒单膝跪地求婚再安排一堆亲友在背景表演喜极而泣的女孩么?告诉我唯安,你是那种女孩子么?”

“你理智,清醒,你从不受无用的情绪影响——”韦嘉珩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前天,我又被传唤了。也许很快我会收到禁制令,只能呆在LA,也许我这次回去后就会被起诉。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马上公证结婚,互相享有配偶特权,即使被传唤也不用针对彼此作证。”

“嗯。还能享受一些税收上的优惠呢。”唯安拨一下长颈瓶里的玫瑰花。

韦嘉珩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唯安,你想让我们的公司被毁掉么?Spousal privilege适用于双方,你也需要我的保护,唯安,你以为如果我被拉起来,你会不受影响?你这些年——”

唯安面无表情打断他,“那是因为你没有按我说的去做。”

韦嘉珩的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唯安的酒杯送来了。她拿起酒杯浅啜一口,“如果当初你听从我的建议,远离加德纳和嘉顿,你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可你没有。你找到加德纳或者是嘉顿,或者是那群人中其他什么人——或者是他找到你,总之,你和他谈了些什么,然后,你发现,他和你说话时戴了窃听器。”

韦嘉珩没说话,但他的表情默认了一切。

唯安呼口气,“你提到我的名字了?”

韦嘉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抓起唯安面前的酒杯,喝一大口,“是。”

唯安示意侍者,再拿一杯酒来。

侍者把酒送过来,她喝一小口,放下,看着韦嘉珩。

韦嘉珩左臂放在桌上,手握拳头支着额,两条飞扬的眉毛垂了下来,“唯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韦嘉珩感到意外,他笑了,“那你——呼,我被你吓死了。”

唯安脸上可没有笑意,“我相信你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录音了,你更不是借机故意说出我的名字陷害我威胁我,但是,你依旧侮辱了我。”

韦嘉珩脸上笑意尽退。

她举杯,喝一口酒,“你今晚连续侮辱我两次。第一次,你不听从我的劝告,如果你按我说的去做,根本不会被拖下水;第二次——”她举起酒杯在桌上画了个圈,“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个可以把婚姻当筹码的人?我没有情绪?我没有欲望?所以你也就很省事地把我当一台机器了,对吗?Well, fuck you.”

她第一次对他说了脏话之后笑了,“据我所知,现在有几千万人不赞同你的想法。”

韦嘉珩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怕,他望着李唯安,语尽词穷,嘴唇开了又张,刚才猛吞下的白兰地在胃里变成一股无名火又冲上来,“所以呢?你在遇到那个对着几万人脱衣服展示八块腹肌的男人之后突然间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是人类?你也有肉身?也有七情六欲?”

他突然抓住她一只手,用力握住,咬牙切齿望着她,“唯安,你和我在一起十年了,你就没有发现么?我,也是个男人!现在,到底是谁在侮辱谁?”

唯安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她定定地看了韦嘉珩几秒钟,推开他的手。

她低下头思索,再抬眼看一看他,像是突然感到荒谬和可笑,又有点困惑和不确定,“你……你非常、非常生我的气,理由是我从没对你产生性欲?啊……”

她轻轻摇头,“我发现共事这十年我也没有想象中了解你。你想要配偶特权的同时,还想着没准还能享用到点额外的益处。”

如果韦嘉珩现在还有理智,或者说他还能运用自己的理智,他应该听从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快停止吧,现在就停止,别再和她讨论这个你们还有握手言欢的可能!

可是,他左半边脑里有根血管跳动不停,每跳一次都疼得要命,两颊像被李唯安狠狠抽了两巴掌那么火辣辣的,理智让他停止,可被伤害后的本能让他做出反击。

他内心有一处深藏着隐秘,长久地被藏在褶皱里,却在无意间被暴露了出来,然后呢?她先是冷淡地忽视,又粗暴地在那处最容易产生痛感的地方踩上几脚。

还有什么是比鄙视更可怕的?对,是惊奇。李唯安对他的真实想法感到惊奇,荒谬,也许还觉得可笑。

韦嘉珩此刻所能做到的只是尽量压低声音,用自己都觉得歹毒的语气说,“你这个像被行了女性割礼的、像机器做的女人,你无法激起任何人的欲望,我怀疑任何人能从你那里得到一丁点的快感。”

李唯安冷哼了一声,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着下巴,笑了,“哦。是吗?可昨天晚上就有人表现得和你猜测的完全相反呢。”

他惊讶地看到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又狡黠又贪婪还带着点小坏心的。他在别的女伴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他深知女人何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李唯安此刻的表情不是因他而起,只是在向他展示。

韦嘉珩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可他办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被李唯安无情羞辱。

他在怒火中狂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猛然抽搐,同时,他感到,在桌下,她的脚尖伸了过来,从他的脚踝向上,沿着他的小腿,像只调皮的小松鼠一样上下磨蹭,一股麻痒从她碰到的地方直窜上来。

韦嘉珩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李唯安轻轻地说,“其实,我也知道,草莓果酱不止可以用来吃的……”

她收回脚尖,站起来,凑近他,对着他的左耳,像童话里对着树洞倾诉秘密的那个孩子,小声说,“Archer,也许你是该检讨一下,为什么我在你身边十年,都无法对你产生性欲。”

她的呼吸间带着白兰地的酒香,混杂一股奇异的甜香。

韦嘉珩的左耳和那一侧的颈子又痒又麻,左手臂上寒毛根根竖起。

他听见李唯安笑了一声,走了。

韦嘉珩睁开眼睛,想起那股奇异的甜香是什么了。

她要了一份名叫jalousie的甜点。

那甜点的美味程度招致其他甜点的嫉妒,故此得名。

第二天一早,唯安到了公司,Rosie惴惴不安走来,问,“你和Archer……怎么了?他昨晚又飞回去了!他来干什么?”

唯安冷淡地看她一眼,“Rosie,你本来是要留到六月底,现在已经七月中了,大刘和花姐他们能接手了么?”

Rosie后退一步,“我无意刺探你和Archer的事!我只是……”

唯安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他昨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现在可能很后悔。我也是。”

Rosie无瑕猜测李唯安说的“我也是”是指她也后悔还是指她也说了过分的话,想了想问,“我们是要被起诉了么?还是Archer已经被起诉了?他是想要配偶特权,对么?”

唯安非常笃定地告诉Rosie,“如果他们决定起诉Archer,那么我和你是绝对不会被起诉的。”

Rosie奇道,“为什么?”

唯安嘴角扬起一丝讽刺的冷笑,“因为这是他们惯用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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