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祺佑是真没想到邓简不到两天能把那篇文献看完,并且对文献里重要的点把握得很好。他越聊越舒畅,还和邓简讨论了几个文献外的问题,最后继续给邓简分配任务,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就不给你规定时间了,把文章看完就可以来找我。不过别熬夜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做出成果,身体好也很重要。”

邓简连连说是,大大咧咧地和宋祺佑说再见。宋祺佑把他送出办公室,门一开,时钟站在门外。

“宋老师您好,打扰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邓简一阵恍惚,这个人也忘了发邮件预约时间吗?不过宋老师没说什么就让她进去了,大概是很熟的学生吧。

宋祺佑快速地放行时钟纯粹是不想被人看见,以免生出是非。门关好后松口气,他这才面对时钟,觉得时钟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

“你喜欢你的那个学生吗?”时钟突然开口。

“什么?”

“就刚刚出去那个,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宋祺佑不明所以,他带的学生他当然喜欢。

“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个适合做科研的男生吗?”

宋祺佑回忆了下:“是他。”还兴奋呢,“我发现他真的有天赋!”

时钟垂下头,很沮丧的样子。宋祺佑缓下兴奋劲儿,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约您吃个午饭,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人前还能理解,可这儿就他们两人,时钟用敬称显得怪怪的。宋祺佑皱着眉想起了时喻苏的警告,在时喻苏和时钟的天平两端挣扎。可看到时钟领口袖口的蝴蝶结,想起时钟委屈地控诉很多人因为他穿女装疏远他,他咬牙做了选择:

“差不多是午饭的点了。走吧。”

宋祺佑扒拉着手机找S大附近的高档餐厅,结果出北门左转,时钟钦定了家平民小炒。这家小炒能在这样的地段存活完全是因为学生们的支持,味道好价格公道,不少学生吃厌了食堂就会来换换口味,宋祺佑有时也会来。

可菜单上没有鸡胸`脯肉也没有蔬菜沙拉,宋祺佑不放心地看时钟点着油炸里脊、红烧肉、干锅包菜,总觉得他待会儿不会动筷子。

宋祺佑猜的到政策时钟就有对策,他挑着干锅包菜里不那么油的菜叶子,状似无意地说:“其实我本科学的也是物理。”

“真的吗?”宋祺佑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没再管时钟有没有吃菜,“我听你哥说过,你本科是M大?”

“是的。”

“我博士在那儿读的,不过我们那会儿不认识。你学的什么方向?”

时钟眺起眼睛看宋祺佑,卖弄着:“Consider again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On it……”

是卡尔萨根关于“暗淡蓝点”的一段话,非常振奋人心。宋祺佑激动地问:“你学天体物理?”

时钟点点头。

“我专业方向是量子力学,现在在做凝聚态物理的项目,我们俩学的……一个宏观一个微观。”

时钟点点头。

宋祺佑继续兴奋:“你英文发音很好,作报告肯定很好听,我的发音就有点奇怪。

“用的都是专业术语,大家能听懂就行。”

宋祺佑被挑起兴趣,咕噜咕噜从天体物理与量子力学的关联说到了他最近看的一篇文献。时钟大多数都听不懂,只负责点头说“对”,辅以热烈目光。

老实人真的很好打发,宋祺佑这就感怀起时钟志同道合了,虽然时钟在得意地意淫:宋祺佑的敏感带还是很好找的嘛。

两人相谈甚欢,甚至不明不白地约了晚上一起看电影。宋祺佑答应得过分爽快,时钟挺惊喜,喜不自胜地挑了晚八点的三部电影任宋祺佑选,一部南欧文艺爱情片,一部国产恐怖片,一部北美爆米花片。

都适合牵手手嘿!

只是宋祺佑好像不想牵,皱着眉在影院门口看花花绿绿的剧情预告,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们看的不是和中午话题相关的电影?”

我想搞你,你却想和我一起搞物理?

时钟觉得自己心脏承受能力与脏话消音能力越来越强大了,不然怎么能露八颗牙指指那部爆米花片,心平气和地建议:“中午没说诶。要不看这个吧,这个是科幻题材,可能沾点边儿。”

宋祺佑还在皱眉,时钟看着简直想把他的手剁下来攥自己手里,也算是牵手嘛。或许冥冥中感受到了杀气,宋祺佑提了个替换方案:“我包里有电脑,要不我们上网找部与物理相关的电影看?感觉这些都怪怪的。”

你才是怪怪本怪吧。时钟如是腹诽,强颜欢笑地点了头。

宋祺佑很开心,带着他在影院等待区占了个小圆桌,点开了BBC纪录片《宇宙行星探索记》。时钟感受到了在人民广场外放“我一定会回来的”的尴尬,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情商与智商加和为零的人。可宋祺佑又买了各种饮料小吃当作对影院的补偿,还很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从来没和学天文物理的人一起看过这部纪录片。”

见惯了媚眼飞吻,挠头显得太犯规了。时钟内心无双之火熊熊燃烧,直想大喊一声:那放着我来呀!

行为怪异?不存在的。大不了把这家影院买下来。

有钱真好的时钟安然地与宋祺佑徜徉宇宙之海、共探宇宙奥秘,宋祺佑偶尔还做点儿评论。两人一人一桶爆米花抱着,时钟撇撇嘴,小爪爪伸向宋祺佑的那桶,两人的手就碰在了一块儿。

宋祺佑不介意地笑了一下,时钟被这笑魇住。袖口蝴蝶结轻颤,他痴痴地想,宇宙真浩瀚呀,地球的形成那么奇妙,所有指标都在正好的那个点儿上,那么浪漫。

这行星诞生几十亿年后,上面出现了人类。到今天,人类数量之大,遍布范围之广,使得任意两个人的相遇,与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的产生一样,甚至更,奇妙而浪漫。

相遇都如此不可思议,爱就更是了。

两人的手又碰了一下,时钟感受着那一触即分与心底恒久感动,愈发不能自已地琢磨着:

两人手都碰了,下一步,该生孩子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私心分享一下时钟拽的那段英文的背景与中文翻译:

1990年,旅行者1号于距地球64亿公里处最后一次回望母星,拍摄了张照片。这张照片中,地球只是茫茫中一个极小的点。

“再仔细看看那个点。那就是这里,那就是家园,那就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个人,认识的每个人,听说过的每个人,历史上的每个人,都在它上面活过了一生。我们物种历史上所有的欢乐和痛苦,千万种言之凿凿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思想,所有的狩猎者和采集者,所有的英雄和懦夫,所有文明的创造者和毁灭者,所有的皇帝和农夫,所有热恋中的年轻人,所有的父母、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者和探索者,所有道德导师,所有腐败的政客,所有‘超级明星’,所有‘最高领袖’,所有圣徒和罪人——都发生在这颗悬浮在太阳光中的尘埃上。” ——卡尔?萨根,1994

该段文字来自微博@我讲旧常识,有一点点修改。感兴趣可百度“暗淡蓝点”配合文字提及的照片食用。

文章中只摘了一小段英文,但时钟在宋祺佑面前是把这一大段英文念完了的,金光闪闪,特别牛X,崇尚科学与真理宋祺佑从此愈发欣赏时钟,不再相信三俗的设计师(雾。

☆、05

孩子他爸带着物理文献……跑了。

时钟听着那个讨人厌的男孩笑呵呵地说着讨人厌的话:“你是找宋老师吗?他去法国开会了。”

更讨厌的是自己必须要和他对话:“他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就今天上午的飞机?会议是明后两天。”邓简以为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姐姐是宋祺佑的研究生,听她这么一问愣住了,“宋老师没和学姐说吗?”

学尼玛的姐,老子男的。说尼玛的说,满屏只有“好的”和“嗯”。

时钟胸腔里冒出团火烧着,想破坏性地警告邓简文献自己看研究自己做,少他妈烦宋老师,想想又觉得要真这么做了,宋祺佑大概会讨厌自己,顿时委屈起来,视线都模糊了。

邓简哪见过这复杂的表情变化,笨口拙舌地宽慰:“宋老师开完会就会回来,也没几天。他大概是太忙了,没来得及和学姐交待。”

宋祺佑确实很忙。这是一直都在准备的会议,召开在即,他更是每晚把夜熬得热乎。只是他没有分享生活的习惯,所以一直到上飞机,给时钟每条微信的回复是一个“好的”没落下,却从未提及出国开会的事。

还以为勾起了宋祺佑对自己的兴趣,结果自己压根够不上他告诉一声出国开会的格儿;以为找到了他敏感带,结果逗弄白天他一点儿硬不起来。

阳痿渣男王八蛋!

回家换了衣服拿了护照,时钟在两小时后的飞机上恨得牙痒。

宋祺佑到巴黎是下午四点半,时差让他有些困倦。他被专车拉到餐厅,已经有许多先到的人在用餐,大家自然地攀谈,从天气好坏到科学现状。

有一个法国研究员和宋祺佑做的方向相近,两人聊得挺投机,从饭前到饭后。宋祺佑强撑精神进行国际学术交流,越撑越困,以至走出餐厅抬眼看到时钟时,还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

时钟怎么可能不穿裙子?是吧?

穿着男衣男裤,没化妆的时钟嫩得像刚入学的大学生。月光下,他一双美目瞪着,眼眶通红,看宋祺佑笑,那笑里没有自己,瞪着眼落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在宋祺佑经过身旁就要擦肩而过时,怒气冲冲地吼了句法语:“Bonjour!”

宋祺佑懵逼,停下脚步,那位帅帅的法国研究员也懵了,用英语问,啥情况啊这是?

竟然是真的时钟!宋祺佑连忙道歉,对帅帅说这是我的朋友。帅帅有些不满地耸肩,客套地对宋祺佑说明天见,就走开了。

人明显地为这打断不悦,时钟却还故意微微鞠躬送别,像个小王子。宋祺佑愁得拧眉,拉他站直:“怎么这样莽撞。”

许久未见,第一句话就是责他不对,时钟一口气上不来:“你——”

“你怎么来巴黎了?诶,你要说什么?”

时钟原本想质问你都不关心我为什么来巴黎,宋祺佑却紧接着问了出来,堵得他要抒发的怨气郁结心头。他又有点想哭,可是不能哭了,否则眼泪都显得廉价,只能眼眶箍着泪,慢慢地说: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现在就买回国的机票。”

“回去干吗?你来法国没有事吗?”宋祺佑不解,又瞪大眼睛,“你不会是专门来见我的吧?”

前半句话听得他又怒又怨,可后半句终于猜对了他心思,时钟所有的气又舍不得撒出来了,静默着不作声。

只是于宋祺佑,这话出口他就后悔了:时钟肯定是有事才会来法国啊,自己也太自作多情了,看,气氛尴尬了吧。

手机适时地响起,宋祺佑找到救命稻草似的松口气,对时钟说了句“抱歉”,走到了一边。电话是时喻苏打来的,他张口先把宋祺佑能想到的所有粗口当引言吼了一遍,才气极地说正文:“我弟去巴黎找你了。”

“我知道。我刚见着他。”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他一听你去巴黎了立刻就买了机票跟去?一个两个脑子全是坑还当脖子上顶的是月球!”

宋祺佑被唬住:“他真是专门来找我的?他跟你说的?”

“你当出国是从地铁西北口到东南口没事走两步就到了啊?出国这么大个事他一有动静我家老头老太肯定立马就查清了啊!”

“哦。”宋祺佑想想觉得有道理,又震惊,“他怎么知道我的具体位置?”

“这是很难查的事情吗?”

富二代的脑回路大概与常人不同,宋祺佑无语地略过这个话题,不确定地问:“那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时喻苏在电话那头咬碎牙:“他妈的敢情你不是脑子有坑是没脑子啊!没人把你捉去解剖吗?他看上你了你看不出来?”

不存在的脑子“轰”地一响,宋祺佑结巴:“他,他,什么我?”

“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梦想着上你——看、上、你。”时喻苏“啧”一声,“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我就纳闷他怎么行为异常,他妈的结果是这有病的茬。”

隔几米远站着的时钟瞬变定时炸弹,宋祺佑打了个哆嗦,费力地寻找能说得口的替代词:“我……他,他想和我在一起?”

“我`操,磨出这个结论很难吗?他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明白了吗?”

“他,他和你说的?”

“我`操宋祺佑,我`操。你是把头埋沙子里了吗?他三天两头找你这次还飞国外去了,不是看上你是看上狗啊?”

宋祺佑对着夜色一脸苦相:“可……可是我没有这个想法啊。”

“你别再结巴了。我腾时间跟你扯皮不是听你结巴的。”时喻苏声音严肃起来,“你要是也看上他了就和他好好过日子,不过我好心提醒你,我他妈早就提醒你了,他脑子不正常,你做好心理准备;你要是没看上他,下一秒就把话说得没转圜,说你不喜欢男的让他死心,死死的,让他看不到一点追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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