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苍穹如墨，满天星斗。
他在公园的石椅上躺了许久，躺到四肢像是被某只不知名的小虫子注射了毒素般麻痹、痉挛，躺到快以为这一生是一个未名的黯淡梦境般“死去”。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滚烫的热水把他的皮肤冲烫得如脱壳的虾，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泛起在黄色的手臂和比手臂白皙不少的后背和臀上。
他关了花洒，窸窣虫鸣，他感受到夜的宁静。
他用抹布擦拭满是水汽的长镜，他看着镜子里裸露的自己，目光冰冷地审视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部分，不放毫厘。
然后，弯下身子，佝偻得像个垂暮的老人，抚弄着那团温暖的物体。
腥咸的泪水和气味落了一身。他哭着笑出了声音。
世界上最纯粹的颜色，像花瓣一样，落了一身。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毫无睡意，最后他决定起身。
他从破了个洞的小衣柜里拿出妥帖放在柜子一角的干净衣物，换好，草草拨弄了下头发，擦净鞋面，拿上钥匙，出了门。
明明身体在一日强负荷的劳作下已经十分地酸软疲惫，他的心里也清楚熬夜会让他第二天工作时很难受。
但内心的酸意还是让他凭空生出一股力气，强撑着来到了从前连想都是一种逾矩的酒吧。
这间酒吧主要是男同性恋们光顾的地方，是他偶然听闻的地方，此前从未进去过。
听人说，里面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模样却是各式各色，只要你肯主动，总能勾搭到一两个中意的。
经过门口文苑般装饰的水榭兰亭，再穿过几道窄门，他看见了紫色旖旎的灯光，从上方飘落到他的身上。
在这里，他感觉到，仿佛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氧气，而是荷尔蒙。
台上，肌肉健硕的舞男共舞，MC调歌，人们随着气氛摆动。
嬉笑怒骂的表情像是面具上变化不定的鬼面，充沛的感情脱节出行事规矩的大脑，冲开闸门。
放眼望去，台下除了能看到热舞的人群，还能够看到几对年轻的男生旁若无人地亲吻，修长的手指滑入裤头，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现实世界背离、隔断的神秘的世界。
吧里音浪滚滚，酒气熏得人头晕，如果把这说是一个狂野的梦境，也有七分像了。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在这里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那样的自然，丝毫没有一丝的自卑或是扭捏。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让有些拘谨的他渐渐的放下心来。
《西游记》中描写了一幅具有香艳美丽色彩的女儿国，对比这儿，倒有了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这儿多了灵魂的碰撞。
爱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碰撞。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冰啤酒。
他喜欢这里的热闹，却融入不了这热闹之中。
人群之外，他偶尔看看热闹的人群，偶尔视线乱转打量着这些灯光斑斓的面容，他的心虽有些慌乱，却莫名安宁。
他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看着他们不同的面貌，不同的衣着，猜想着每个人背后的故事。
他想，原来，其实同性间的爱也是爱的一种，只是被世界画小了圈子，视为异类。
在这个酒吧里，他想，在此刻，自己是不孤独的。
相遇
突然，酒吧里的光线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最初的嘘声过后，舞台中央打落一束灯光，雪白耀眼。
灰衣的少年戴着黑色发带，头发散落在右颊，五官如雕凿的玉石，耳垂边缀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少年眉眼深邃，唯独嘴唇多了点肉，笑起时有几分天真。
台上漆黑如夜幕，少年皮肤像是积雪，一黑一白的对比，少年如黑暗森林里的王子。
动作之间，颀长有力的身躯像一头温柔的豹，指上的纹身如咒语。
少年一笑，他的心就乱了拍数。
舞台上的人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人，也本该不会出现在他无声黑白的世界里，但少年却出现了，以一种让他沦陷的方式。
隐秘的感情破土于贫瘠的土壤，他只是看见少年，就发了芽开了花。
人们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但他却不同。他爱那人，不仅仅是外貌，还有那不完美的部分。那人有很多毛病他却包容，那人有很多不好他并不介意，更何况，那人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他对不起那人，他才是让那人变成如今这模样的罪魁祸首，他谁也怪不了。
你好，可以打扰一下吗？清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了清俊帅气的少年，少年卸了舞台上的妆，换了一身衣服，修长的手指干干净净，明明前前后后差别那么大，他却认出了少年。
微扬的眉弓，长长的双睫，明亮的瞳眸，挺翘的鼻峰，和一笑起来就会两边微弯的唇纹。
从未想过少年会和他这种人搭上话，他顿时舌头打结，话语结巴。
少年站在他的身前，心里虽然讶异他的怯弱和忐忑，但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睛，少年突然觉得好友的提议不错。少年拉着他去了自己那桌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熟悉游戏规则的他吃了大亏，喝下了不知多少瓶酒，还被半哄半骗地说出了自己是处，初吻初牵手都还在。
有人说，你很逊哎，他听了傻傻的点头。
少年刚开始还和好友一起逗他骗他，可到了后面有些看不下去好友的故意取笑，替他劝阻，顺带挡了不少酒。
但他还是醉了，可他却觉得很开心，眼里被霓虹的灯照得有了光彩。
少年问，有那么开心吗？你明明被骗惨了。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仔仔细细的，他说，开心啊。
如果他和少年一样正常的长大，也应该会有很多朋友的吧，他们会打游戏，踢足球，泡酒吧，偶尔对父母撒撒小谎，对朋友吹吹牛皮。
把有汗味的袜子攒一个星期然后被母亲骂，把好友的试卷上的72改成32，然后看好友被骂笑成傻、逼，当然他也会很有义气，朋友有难他就会帮朋友打架，然后一起罚站。
但是这一些，对于他们而言稀松平常的这一些，对他而言，都是奢求。在福利院里，他有的只是被欺骗和偏待。
所以，半响后，当少年听到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的很开心，看到他眼里的光是那样暗淡，少年才知道他之前说的父亲死了，母亲跟人跑了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少年突然就有点心疼他受过的伤。
在酒吧闪烁的，眼花缭乱的光线里，少年挡住了那些不真实的光，用柔软的唇吻了他的眉心。一点的热悄然散开，游动到心房。
他感受到那温度，在少年看不到的视线中，鼻端微微的发红。
游戏散场时已是午夜。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看到时，街道已经潮湿成一条滑腻的鱼。
热烘烘的人群散的散，醉的醉。他坐在长廊的一边，看着飘落的雨水，有种经年的感伤。
小时候的寂寞只是待在一个黑暗的小屋子里，无人问询。
长大后，却受不了曲终人散，是一个人徘徊在点满灯笼的长街，蓦然回首，四周静谧无声，也如此刻，一个人坐在长廊一角，无人等候。
少年来和他告别，他看着灯光下少年的眼，觉得这是一场柔软的梦境。
然而梦境也是要醒来的。
有着雨水的这一夜，街灯和银海一样亮，路面像满是裂痕的碎玉，裂痕里潺潺流着晶莹的颗颗雨水。
雨水将世界冲刷得像是一面镜子，银海倒影在路面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嶙峋波光。
他走在路上，摇摇晃晃，脚下的星光被踏碎，只留下黑漆漆的青沥地，如他的眼。
他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歌谣在宽阔寂静的路上回荡，却在某一刹划下停顿。
他看不清这个世界，酒精麻醉了他的大脑，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不清，天空和路灯连在一起，路灯和地面粘在一起。
然后，他醉倒在了不知名的街头。
他和天空连在一起了。
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星辰是亿万年前陨落的星辰，星光是亿万年后最美的遗物。
斑驳的雨点，斑驳的世界。
视线里出现了黑色的伞面。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伞珠的一角聚成一股水流滑落，那双和星光一样亮的眼被雨水涤荡如亿万年前的星空。
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星空。
……
再之后，他那个长年无用处，只用来调闹钟的老人机有人拨通了。
他和那人，在一日日的联系下熟稔起来。
他说他十九岁，打工，无父无母。
少年则是刚刚结束中考的学生，单亲家庭，和母亲相依为命。
他们的遇见有些戏剧性，少年那晚只是和友人相约来酒吧玩一次，唯一一次，却又恰好玩游戏输了被叫去舞台上表演节目，入了他的眼和心，然后一个朋友的提早告别、退出游戏，让少年找到了他来凑人数。
而他呢，夜不成寐的一个夜晚，也是唯一一次的来到酒吧，然后遇见了少年。
他想拥有一个家，想好好地有规律地吃一日三餐，早睡早起，被说成落伍过时老年也无所谓。想喝下滚烫的汤水，家常菜顿顿饱腹。
想象里，夏天穿个露胳膊的白色打底，桌上放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和小盘的鸡爪鸭脖作调料，和喜欢的人谈天说地的扯皮。
冬天缩在被窝里抱紧对方，用冰冷的脚丫在对方的大腿上蹭，在床上吃没营养的泡面看没营养的漫画，然后有默契地哈哈大笑……
想象中的生活，平常普通却拥有不了。
他总以为两人之间是没有爱情的，毕竟他从来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识，但是事实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怕自己自作多情，也许少年只是善良。
少年把饺子里的馅挖给他，而自己吃干巴巴的饺子皮，少年把巧克力里的夹心留给他，把冰沙上面唯一的一颗樱桃给他吃，还把糖葫芦甜的冰渣表皮给他吃，自己只吃酸涩的山楂。
他没有告诉少年的是，他不喜欢吃甜食，但当少年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留给他时，他总是笑着接纳。
甜甜的滋味，他开始喜欢起了这种味道。
和少年一样清甜的滋味。
少年把所有的好都给他，但他还是不敢问少年，喜欢是一件太复杂的事，他自认堪不破。
即使他面对着少年的好无动于衷，但在那个雨夜里，他的心早已属于少年。
他还能记得，在很多年以后的未来，在对那时很遥远的现在。
在那个夜晚，他躺在一个个发亮的灯泡下，像在漫天璀璨的银河下，海浪打起，水银色的月华浸入周身，海蓝色月白色黄郁色，绚烂得如宇宙洪荒深处的绮丽梦境。
然后少年走入了他的世界，绮丽却孤独的世界，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家。
……
一年冬天。
落雪如诗，句句铺满山林屋墙，长阶上扫雪的僧人眉目寡淡，天边一团惨淡的白圈。
少年拉着他的手，从山脚走到山顶，山上路滑，但两人搀扶着，没有摔着。
他不懂少年好不容易放个假期，为什么要跑到这偏远的地方拜佛。但想到少年许是为了日后的高考求福，心中也变得虔诚起来。
只是到了山顶，看见那个姻缘簿，不禁讶然。
他问少年，这是做什么？
少年不答，拉过他的手，将自己手上的手套脱了，又将他的手套摘了，温热的手指贴上他的，一根一根，竟是十指紧扣。
少年握着他的手，跪拜，叩头，焚香，再取过一个木牌，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上彼此的名字。他才知道，原来少年的毛笔字是那样好看，只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们就这样拉着手，裸露在外的手掌被飘落的薄雪冻红，却没有一个人讲话。
雪静静地下着，远处是白色的山林，脚下是白色的雪花。
墨绿的叶染着雪，幻化成梨花，千树万树，素净而眷美。
木牌被挂上高高的枝桠，他在树下看着，少年踩着树干的一角，离地面仅有半米，即将跳下时不知为何，不甚滑落，他赶忙接住少年。
少年抱着他，他的身子半陷入雪中。
接住我，就是我的人了。
他看向少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少年却吻住了他的唇，不偏不倚。
明明是冰冷的唇瓣，他却吮到了温暖。
山道上依旧寂静地飘着雪，可他知道，在这一天起，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一阵风吹过，木牌上的名字被雪掩盖，山道上的足印也被雪掩埋。
山林深处，雪天发生的事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
但他们会记得。
是毒
那人不喜欢上班，他为了供养得起两个人的开销，就白天上班，晚上兼职。
那人不喜欢剩菜剩饭，他就给那人做最新鲜可口的饭菜，而自己吃着隔夜的食物，剩饭剩菜一拌就又是凑合的一顿。
那人长得好看，想买高档的衣物鞋子时总会找他要钱，面对那人，他心底是没有底线的，所以一次都没抵挡住。
那人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银行卡不知刷爆了多少次。
……
他知道那人是毒，他却饮鸩止渴。这些他都能忍，唯独接受不了那人口中的不爱。
那人找的理由是，他总是忙于工作，整日奔波，难得和他出去玩一次还穿着那件洗到褪色的廉价衬衫，这让他在朋友面前感到十分的没有面子。
那人还说，彼此的圈子不同，刚开始还能凑合着过，时间一长，才知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那人一句一句说，他就一句句听。
他装作不懂，那人也说烦了，大片大片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有时他真不知道是他困住了那人，还是那人舍不得他却又受不了内心的折磨。
他知道，那人已经不爱他了，或者说不能爱他了，所以他的一切在那人眼里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好。但他还爱着那人，依旧包容着一切。
他希望那人能从那段记忆里走出，但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明白，这只是一个念头，存于脑海，不可能会变成现实。
那人出轨了。
对他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但真正目睹了那个场面，他的内心还是出乎意料的难受。
他对自己说，那人还那么年轻，长相又是那么好，扑到那人身上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发生这种事，理所当然，发生的一切事情，理所当然。
当初那人爱他，所以洁身自好，现在那人不爱他，拥抱着妖男艳女，除他之外都可以。
他在公园的石椅上躺了许久，躺到四肢像是被某只不知名的小虫子注射了毒素般麻痹、痉挛，躺到快以为这一生是一个未名的黯淡梦境般“死去”。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滚烫的热水把他的皮肤冲烫得如脱壳的虾，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泛起在黄色的手臂和比手臂白皙不少的后背和臀上。
他关了花洒，窸窣虫鸣，他感受到夜的宁静。
他用抹布擦拭满是水汽的长镜，他看着镜子里裸露的自己，目光冰冷地审视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部分，不放毫厘。
然后，弯下身子，佝偻得像个垂暮的老人，抚弄着那团温暖的物体。
腥咸的泪水和气味落了一身。他哭着笑出了声音。
世界上最纯粹的颜色，像花瓣一样，落了一身。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毫无睡意，最后他决定起身。
他从破了个洞的小衣柜里拿出妥帖放在柜子一角的干净衣物，换好，草草拨弄了下头发，擦净鞋面，拿上钥匙，出了门。
明明身体在一日强负荷的劳作下已经十分地酸软疲惫，他的心里也清楚熬夜会让他第二天工作时很难受。
但内心的酸意还是让他凭空生出一股力气，强撑着来到了从前连想都是一种逾矩的酒吧。
这间酒吧主要是男同性恋们光顾的地方，是他偶然听闻的地方，此前从未进去过。
听人说，里面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模样却是各式各色，只要你肯主动，总能勾搭到一两个中意的。
经过门口文苑般装饰的水榭兰亭，再穿过几道窄门，他看见了紫色旖旎的灯光，从上方飘落到他的身上。
在这里，他感觉到，仿佛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氧气，而是荷尔蒙。
台上，肌肉健硕的舞男共舞，MC调歌，人们随着气氛摆动。
嬉笑怒骂的表情像是面具上变化不定的鬼面，充沛的感情脱节出行事规矩的大脑，冲开闸门。
放眼望去，台下除了能看到热舞的人群，还能够看到几对年轻的男生旁若无人地亲吻，修长的手指滑入裤头，眨眼间消失不见。
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现实世界背离、隔断的神秘的世界。
吧里音浪滚滚，酒气熏得人头晕，如果把这说是一个狂野的梦境，也有七分像了。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在这里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那样的自然，丝毫没有一丝的自卑或是扭捏。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让有些拘谨的他渐渐的放下心来。
《西游记》中描写了一幅具有香艳美丽色彩的女儿国，对比这儿，倒有了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这儿多了灵魂的碰撞。
爱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碰撞。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冰啤酒。
他喜欢这里的热闹，却融入不了这热闹之中。
人群之外，他偶尔看看热闹的人群，偶尔视线乱转打量着这些灯光斑斓的面容，他的心虽有些慌乱，却莫名安宁。
他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看着他们不同的面貌，不同的衣着，猜想着每个人背后的故事。
他想，原来，其实同性间的爱也是爱的一种，只是被世界画小了圈子，视为异类。
在这个酒吧里，他想，在此刻，自己是不孤独的。
相遇
突然，酒吧里的光线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最初的嘘声过后，舞台中央打落一束灯光，雪白耀眼。
灰衣的少年戴着黑色发带，头发散落在右颊，五官如雕凿的玉石，耳垂边缀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少年眉眼深邃，唯独嘴唇多了点肉，笑起时有几分天真。
台上漆黑如夜幕，少年皮肤像是积雪，一黑一白的对比，少年如黑暗森林里的王子。
动作之间，颀长有力的身躯像一头温柔的豹，指上的纹身如咒语。
少年一笑，他的心就乱了拍数。
舞台上的人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人，也本该不会出现在他无声黑白的世界里，但少年却出现了，以一种让他沦陷的方式。
隐秘的感情破土于贫瘠的土壤，他只是看见少年，就发了芽开了花。
人们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但他却不同。他爱那人，不仅仅是外貌，还有那不完美的部分。那人有很多毛病他却包容，那人有很多不好他并不介意，更何况，那人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他对不起那人，他才是让那人变成如今这模样的罪魁祸首，他谁也怪不了。
你好，可以打扰一下吗？清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了清俊帅气的少年，少年卸了舞台上的妆，换了一身衣服，修长的手指干干净净，明明前前后后差别那么大，他却认出了少年。
微扬的眉弓，长长的双睫，明亮的瞳眸，挺翘的鼻峰，和一笑起来就会两边微弯的唇纹。
从未想过少年会和他这种人搭上话，他顿时舌头打结，话语结巴。
少年站在他的身前，心里虽然讶异他的怯弱和忐忑，但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睛，少年突然觉得好友的提议不错。少年拉着他去了自己那桌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熟悉游戏规则的他吃了大亏，喝下了不知多少瓶酒，还被半哄半骗地说出了自己是处，初吻初牵手都还在。
有人说，你很逊哎，他听了傻傻的点头。
少年刚开始还和好友一起逗他骗他，可到了后面有些看不下去好友的故意取笑，替他劝阻，顺带挡了不少酒。
但他还是醉了，可他却觉得很开心，眼里被霓虹的灯照得有了光彩。
少年问，有那么开心吗？你明明被骗惨了。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仔仔细细的，他说，开心啊。
如果他和少年一样正常的长大，也应该会有很多朋友的吧，他们会打游戏，踢足球，泡酒吧，偶尔对父母撒撒小谎，对朋友吹吹牛皮。
把有汗味的袜子攒一个星期然后被母亲骂，把好友的试卷上的72改成32，然后看好友被骂笑成傻、逼，当然他也会很有义气，朋友有难他就会帮朋友打架，然后一起罚站。
但是这一些，对于他们而言稀松平常的这一些，对他而言，都是奢求。在福利院里，他有的只是被欺骗和偏待。
所以，半响后，当少年听到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的很开心，看到他眼里的光是那样暗淡，少年才知道他之前说的父亲死了，母亲跟人跑了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少年突然就有点心疼他受过的伤。
在酒吧闪烁的，眼花缭乱的光线里，少年挡住了那些不真实的光，用柔软的唇吻了他的眉心。一点的热悄然散开，游动到心房。
他感受到那温度，在少年看不到的视线中，鼻端微微的发红。
游戏散场时已是午夜。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看到时，街道已经潮湿成一条滑腻的鱼。
热烘烘的人群散的散，醉的醉。他坐在长廊的一边，看着飘落的雨水，有种经年的感伤。
小时候的寂寞只是待在一个黑暗的小屋子里，无人问询。
长大后，却受不了曲终人散，是一个人徘徊在点满灯笼的长街，蓦然回首，四周静谧无声，也如此刻，一个人坐在长廊一角，无人等候。
少年来和他告别，他看着灯光下少年的眼，觉得这是一场柔软的梦境。
然而梦境也是要醒来的。
有着雨水的这一夜，街灯和银海一样亮，路面像满是裂痕的碎玉，裂痕里潺潺流着晶莹的颗颗雨水。
雨水将世界冲刷得像是一面镜子，银海倒影在路面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嶙峋波光。
他走在路上，摇摇晃晃，脚下的星光被踏碎，只留下黑漆漆的青沥地，如他的眼。
他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歌谣在宽阔寂静的路上回荡，却在某一刹划下停顿。
他看不清这个世界，酒精麻醉了他的大脑，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不清，天空和路灯连在一起，路灯和地面粘在一起。
然后，他醉倒在了不知名的街头。
他和天空连在一起了。
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星辰是亿万年前陨落的星辰，星光是亿万年后最美的遗物。
斑驳的雨点，斑驳的世界。
视线里出现了黑色的伞面。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伞珠的一角聚成一股水流滑落，那双和星光一样亮的眼被雨水涤荡如亿万年前的星空。
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星空。
……
再之后，他那个长年无用处，只用来调闹钟的老人机有人拨通了。
他和那人，在一日日的联系下熟稔起来。
他说他十九岁，打工，无父无母。
少年则是刚刚结束中考的学生，单亲家庭，和母亲相依为命。
他们的遇见有些戏剧性，少年那晚只是和友人相约来酒吧玩一次，唯一一次，却又恰好玩游戏输了被叫去舞台上表演节目，入了他的眼和心，然后一个朋友的提早告别、退出游戏，让少年找到了他来凑人数。
而他呢，夜不成寐的一个夜晚，也是唯一一次的来到酒吧，然后遇见了少年。
他想拥有一个家，想好好地有规律地吃一日三餐，早睡早起，被说成落伍过时老年也无所谓。想喝下滚烫的汤水，家常菜顿顿饱腹。
想象里，夏天穿个露胳膊的白色打底，桌上放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和小盘的鸡爪鸭脖作调料，和喜欢的人谈天说地的扯皮。
冬天缩在被窝里抱紧对方，用冰冷的脚丫在对方的大腿上蹭，在床上吃没营养的泡面看没营养的漫画，然后有默契地哈哈大笑……
想象中的生活，平常普通却拥有不了。
他总以为两人之间是没有爱情的，毕竟他从来对自己有着清楚的认识，但是事实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怕自己自作多情，也许少年只是善良。
少年把饺子里的馅挖给他，而自己吃干巴巴的饺子皮，少年把巧克力里的夹心留给他，把冰沙上面唯一的一颗樱桃给他吃，还把糖葫芦甜的冰渣表皮给他吃，自己只吃酸涩的山楂。
他没有告诉少年的是，他不喜欢吃甜食，但当少年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留给他时，他总是笑着接纳。
甜甜的滋味，他开始喜欢起了这种味道。
和少年一样清甜的滋味。
少年把所有的好都给他，但他还是不敢问少年，喜欢是一件太复杂的事，他自认堪不破。
即使他面对着少年的好无动于衷，但在那个雨夜里，他的心早已属于少年。
他还能记得，在很多年以后的未来，在对那时很遥远的现在。
在那个夜晚，他躺在一个个发亮的灯泡下，像在漫天璀璨的银河下，海浪打起，水银色的月华浸入周身，海蓝色月白色黄郁色，绚烂得如宇宙洪荒深处的绮丽梦境。
然后少年走入了他的世界，绮丽却孤独的世界，拉起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家。
……
一年冬天。
落雪如诗，句句铺满山林屋墙，长阶上扫雪的僧人眉目寡淡，天边一团惨淡的白圈。
少年拉着他的手，从山脚走到山顶，山上路滑，但两人搀扶着，没有摔着。
他不懂少年好不容易放个假期，为什么要跑到这偏远的地方拜佛。但想到少年许是为了日后的高考求福，心中也变得虔诚起来。
只是到了山顶，看见那个姻缘簿，不禁讶然。
他问少年，这是做什么？
少年不答，拉过他的手，将自己手上的手套脱了，又将他的手套摘了，温热的手指贴上他的，一根一根，竟是十指紧扣。
少年握着他的手，跪拜，叩头，焚香，再取过一个木牌，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上彼此的名字。他才知道，原来少年的毛笔字是那样好看，只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们就这样拉着手，裸露在外的手掌被飘落的薄雪冻红，却没有一个人讲话。
雪静静地下着，远处是白色的山林，脚下是白色的雪花。
墨绿的叶染着雪，幻化成梨花，千树万树，素净而眷美。
木牌被挂上高高的枝桠，他在树下看着，少年踩着树干的一角，离地面仅有半米，即将跳下时不知为何，不甚滑落，他赶忙接住少年。
少年抱着他，他的身子半陷入雪中。
接住我，就是我的人了。
他看向少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少年却吻住了他的唇，不偏不倚。
明明是冰冷的唇瓣，他却吮到了温暖。
山道上依旧寂静地飘着雪，可他知道，在这一天起，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一阵风吹过，木牌上的名字被雪掩盖，山道上的足印也被雪掩埋。
山林深处，雪天发生的事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
但他们会记得。
是毒
那人不喜欢上班，他为了供养得起两个人的开销，就白天上班，晚上兼职。
那人不喜欢剩菜剩饭，他就给那人做最新鲜可口的饭菜，而自己吃着隔夜的食物，剩饭剩菜一拌就又是凑合的一顿。
那人长得好看，想买高档的衣物鞋子时总会找他要钱，面对那人，他心底是没有底线的，所以一次都没抵挡住。
那人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银行卡不知刷爆了多少次。
……
他知道那人是毒，他却饮鸩止渴。这些他都能忍，唯独接受不了那人口中的不爱。
那人找的理由是，他总是忙于工作，整日奔波，难得和他出去玩一次还穿着那件洗到褪色的廉价衬衫，这让他在朋友面前感到十分的没有面子。
那人还说，彼此的圈子不同，刚开始还能凑合着过，时间一长，才知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了的。
那人一句一句说，他就一句句听。
他装作不懂，那人也说烦了，大片大片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有时他真不知道是他困住了那人，还是那人舍不得他却又受不了内心的折磨。
他知道，那人已经不爱他了，或者说不能爱他了，所以他的一切在那人眼里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好。但他还爱着那人，依旧包容着一切。
他希望那人能从那段记忆里走出，但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明白，这只是一个念头，存于脑海，不可能会变成现实。
那人出轨了。
对他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件事，但真正目睹了那个场面，他的内心还是出乎意料的难受。
他对自己说，那人还那么年轻，长相又是那么好，扑到那人身上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发生这种事，理所当然，发生的一切事情，理所当然。
当初那人爱他，所以洁身自好，现在那人不爱他，拥抱着妖男艳女，除他之外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