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尘 by 清尊

文案:

在山林里遇到那仙风道骨的修道者,东君便着魔般地爱上了那人。去道观、赶法事,都只为了想再见见那惊鸿一瞥的道人。然而,苦苦寻觅,竟只是一场空……

为了追随那人,东君抛弃尘世进入修真界,只愿与那人双修。修道之人少情寡欲,一百年、两百年,身体永恒长寿了,心,却遗留在两人相处的数十载……连天都不应的情,是否真要放弃?

楔子

那一年,他刚刚飞升成仙。

那一年,他初次参加蟠桃盛会。

那一年,他隔著瑶池惊鸿一瞥。

玉帝,众神之首,竟是如此的尊贵。

九天之上,唯玉帝至尊。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尊玉皇上帝,是凡间众生对他的尊称。经三千二百劫,始证金仙初号自然觉皇,又经亿劫,始证玉帝。

相,神无相。

他成仙上天後,竟迷失在了色相之中。明知那是遥不可及的上神,仍是刹那爱上了。

是劫。

淡淡的忧伤,他收回视线,不敢再亵渎。

在他转身之际,却不知,那玄穹高上玉皇大帝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这个初入天界的小小仙祗的背影。

相错的一眼,在两者心中都留下了一道痕。

是劫。

琼楼玉宇,雕栏玉砌。天宫华美,非人间能比拟。

原来,神仙住的天宫是如此富丽堂皇。

神仙非凡人,却一样有尊有卑,有官有民。他只是一介小小仙,隔了瑶池见过那神的容颜後,再不能相见。凌霄殿不是他一介小仙所能进,每每徘徊於殿外,皆被守门神轻斥离开。

後来──

五百年後,他犯了天规。

双手缚了捆仙索,被押上了凌霄殿,卑微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他只是贪婪地、大胆地抬头,远远地看向那个尊贵的上帝。

五百年,玉帝容颜依旧,是仁慈,是无私,是遥不可及,是超然一切色相之上的玉颜。

玉帝看向他,与他的视线相触──

五百年来的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交错。

劫,只是开始。

明知不该,却仍是看了一眼。

玉帝挥了挥手,离开了宝座。

他,闭上眼,被神将带去受天雷,损了仙体,留下混沌的七魂六魄,入了轮回。

此去,再不复相见……

又五百年,玉帝亿年历劫。

便是天界之神仙,依旧有劫。千年,万年,乃至亿年,是劫,逃不过。

众神跪拜凌霄殿,玉帝取下了帝冠,放下法器,留在了凌霄殿的宝座。众神惑,帝淡然一笑,此劫唯有再入轮回,历经七百年,才能返回天界。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七百年,不过天上七日。

经此劫後,玉帝将亿亿年历劫。

众神相送,帝掠过苍穹,化为一道金光,循入了轮回。

相见於凡尘,

相恋难相守。

悟道不成仙,

魔劫纵人间。

放下蓝皮手抄本,揉了揉太阳穴。

抬头,天灰蒙蒙,应该快天亮了。其实他并不喜欢看小说,只是前日弟弟拿著兴高采烈地向他推荐,说是新的手抄本,得到众多好评,说的是光怪陆离,神仙鬼怪,有趣得紧。於是,他便拿来看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精彩的故事所吸引,倒是看到妖猴大闹天宫之时,把玉皇大帝惊得束手无策,大失形象,令他心生不快。

他也不是教徒,对神仙佛祖没有执念,偶尔进庙堂道观拜拜,并无多少诚心。他觉得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仙,人们求神拜佛,都是徒劳的。可是,尽管如此,他对供在庙堂里的玉帝神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怀恋。

那泥塑的人像,世人说惟妙惟肖,可是他觉得玉帝不该是那样的色相。他应该更……更什麽呢?他说不出那种感觉,每每面对玉帝神像时,心头总莫名的刺痛。所以他不爱进庙堂,不爱去道观。去了会心伤,食不下咽。

一宿未睡,有些累,但并不想上床睡觉。心里一股烦闷,惆怅。

天亮後,用了早膳,几个弟弟跑过来,嚷著下午要去山上郊游。

“你们去吧,大哥有些累。”他淡淡地拒绝。

“不是吧?大哥,你明明昨天答应过的!”小弟不满地嘀咕。“怎麽可以说话不算数!”

捏捏眉间,头痛。

二弟看出兄长的疲乏,便说:“大哥昨夜可能一宿未睡吧?小弟,让大哥好好休息罢。”

“什麽?大哥昨夜没睡?”

“嗯。”他应了一声,不想多说什麽。

“不会是去了‘衾香楼’?”古灵精怪的四弟口不遮拦地问。

“四弟!”另外几位兄长喝斥他,怎麽可以在大哥面前没大没小。谁不知大哥最洁身自爱,二十有五,却从未去过青楼红院,妻妾更未娶。

吐吐舌,四弟说:“我……我说笑嘛。”

叹了口气,他道:“我是看了一宿的书。”

“啊?不是吧?”三弟晃晃扇子。“大哥,你从不嗜书,怎麽昨夜看了一宿?”

他一一看过弟弟们,发现几位弟弟好像都一脸好奇。的确,他是不爱看书,可并不代表他不看书。自小四书五经也读了不少,成年後接管家中事物,没什麽空暇看书。

“罢了,陪你们去玩吧。”难得今天兄弟们都闲下来,他也不扫兴了。

“耶,太好了!”小弟拉起兄长,开心地大叫。

於是,兄长五人,便向城外的香岩山而去。

一路上骑马,说说笑笑。到了山脚下,便下马,把坐骑交给山脚下唯一一家客栈保管,兄弟几人带了餐点便开始爬山。

今天闲情,出来踏青的游人不少。几处名胜风景皆可见来游玩的人们,越往高处,游人渐少了。来到半山腰的一个小山庄,几人累脚,便去喝茶吃点心。

喝了几盏茶,吃了几口素饼,他突然很想独自到处走走。见几个弟弟正谈得尽兴,便不打声招呼,单身出了山庄,在附近晃晃。

这香岩山来了不下十回,每次都只到半山腰,不曾上得山顶。山脉太高太大,能走至半腰已很不错了。至於深山内,几乎无人入得。据说猛兽过多,山石嶙峋,不易上去。

晃到一处小瀑布,瀑布下有深潭,汲水喝了两口,干甜。又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寻了块巨石,以袖拂了几下,便躺下来假寐。

弟弟们在山庄估计还会呆上一个时辰,他就趁这空闲,休息一下吧。

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梦。梦中,仙雾缭绕,琼楼玉宇,如似天宫。蟠桃盛会,众神聚集。

他立在瑶池的一角,似乎在寻找著什麽,找了很久,终不见人,便黯然伤神,突然一记天雷劈来,他躲避不及,被打了个正著,痛得他惊呼,然後──他从梦中惊醒。

坐了起来,抹了抹额头,一把冷汗。好真实的梦,被天雷击中的疼痛,好像从梦中延伸到现实来了。

待心镇定下来时,一看天色,不禁暗叫不妙。闭眼时日正中,醒来时,日已偏西,想来弟弟一定著急了。

他竟然睡过头了。都怪那梦太离奇,莫不是昨夜看了那离奇的手抄本,余韵未了?

正要起身离开时,这片小天地闯入了一个天外客。

一身修道士打扮,面玉如冠,气息纯然,如不识人间烟火。那人来到潭边,向他点了下头,便蹲下身,取出皮囊装水。

他呆呆地望著那人的背影,心脏莫名的缩紧,只望了一眼,竟似看不够。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长相出众,可是……他是个修道士啊!自己竟然看个道士而痴迷了?

他知道香岩山有座修道观,里面道士不少,来这里游玩,偶尔会遇到道士。

那人取了水,起身要离开了,他不假思索,追了上去。“道长且等。”

那道长停下脚步,不解地望他。

走近看,看得更清了,这样的面容,配上纯然的气质,是怎样的一番仙风道骨啊。

“在下宿清风,不知道长道号如何称呼?”他一改往日的稳重,像个急切的少年小子。

道长微微一笑。“贫道‘玄真’。”

玄真?玄真?这道号怎地奇怪,可又很适合他。他看似慈眉善目,但又忽远忽近,让人无法琢磨。他的面貌怎的出众,如入尘世,不知会有何不凡造化,却偏偏入了道观,成了道士。

“天色已晚,施主还是尽快下山吧,莫让家人担心了。”那道长提点他。

他略一愣。见道长要走,追问:“道长可在‘紫灵观’?”

道长但笑不语,微一施礼,便走了。他身法极快,像是武功,又像法术,没一会,就不见影了。

宿清风恍惚地立在原地,望著,看著,心头一阵失落。

待他回到山庄时,看到弟弟们一个个担心焦虑,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被弟弟拉著抱怨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後,他却开始变得烦躁。每每独自一人时,想起山上遇到的那道人,心头便滑过一阵阵纠痛。夜里辗转反侧,一闭上眼,便想起那道长俊美无俦的身相。明知他是修道士,自己竟在梦中亵渎了他。

醒来惆怅苦闷,自我厌恶。

怎会……只见过一面,便……陷入了魔障?

渐入夏,天气慢热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凉薄的夏衫,往身上一穿,冷热适宜。

宿家在灵溪城可列富豪,祖上数代积累的财富,足可传承四五代。宿家兄弟众多,各有本事,宿清风虽是掌家,但为人温文尔雅,随和清静,完全没有掌权者的霸气与果断。若是混在人群中,人们只当他是一方文士,面上总挂著一抹淡然的笑容,轻轻一瞥,柔情似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淡青薄衫,闲情逸致地踱进茶楼,迎面走来几个熟人,皆笑颜相向。宿清风一一点头回礼,踏上楼梯,来到二楼雅间,撩开珠帘,便看到雅间内早坐了一紫衣男子,见他来了,便站起来笑著拉住他的手。

“东君,你可来了。”那紫衣男子亲热地唤著他的字,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埋怨。“今次让我等了近半个时辰,你怎麽说?”

“生意上的事耽搁了,还请长卿见谅。”坐下後,不著痕迹地抽回了手。“方才又被四弟缠著去了趟书肆,绕了远路,来这便晚了。”

徐长卿晃了下头,殷情地为他倒了杯茶。“说真的,你那几个弟弟都是惹祸精,一个比一个难缠,亏得你做哥哥的,要代父严家管教。不过……若是多个嫂子持家,估计他们会安分些。”

宿清风抿了口茶,双眉微皱。

“怎麽?”徐长卿见他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忧愁,便关心地问。

“不,没什麽。”宿清风放下杯子,笑笑。“近来事多,忙得有些累。”

“我看不像。”徐长卿摇头。东君有几日未舒展眉头了?眉间那深深的皱折,怕是有一段日子了。“你我相交一场,若有烦心事,就说给我听听,兴许还能分忧。”

手指磨了磨杯子的边缘,宿清风终是没有把心底的事道出来。

两人默默地喝了几盅茶後,徐长卿开口说道:“那事……你考虑得如何?虽说只是舍妹一厢情愿,但东君已过二十五,是否考虑下舍妹呢?”

宿清风了然地看了好友一眼。原来他今日约他,分明是要来做媒人。如果是数月前的他,心无所求,定会随意答应下来吧。可是……自那一日从香岩山回来後,他的心,乱了,愁了。娶妻……非他所愿。

“你果然……不愿。”徐长卿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家那丫头固执,我这个做哥哥的怕是劝不动。唉──”

回避好友期望的眼神,宿清风歉意地道:“我与令妹不过一面之缘,且谈不上相熟,私下相约恐怕不妥,还请长卿劝令妹另择良缘吧。”

“东君你……你真是无情。”徐长卿低斥一声。“你说实话,舍妹哪里不好,相貌才情皆属城内第一,独独锺情於你,你又何必一再拒绝?”

“非令妹不好,是清风不好。”宿清风直视他,黑眸一片幽深,又似藏了丝忧虑。“……或许……清风这辈子……都不能……不能喜结良缘了。”

“……什麽?”徐长卿一脸不明。“这从何说起?东君你出身富贵,才貌双全,多少女子为你倾心於你,怎觅不得良缘?”

苦笑,宿清风站了起来。“和这些无关。是清风心里……驻了头魔,一切只是清风咎由自取。”

“魔?什麽魔?”徐长卿一震,跟著站起身,拉住宿清风的衣袖。“东君,你要走了?”

“抱歉,长卿,我不想多说。”绝然地甩开他的手,宿清风出了雅间。

“东君,东君──”从未见过这麽绝决的清风,徐长卿追出茶楼,猛地拉住他。“你是怎麽了?许久未见,聊聊几句,便要告辞,你将我处於何地?”

“抱……”

“我不要你道歉。”长卿打断了他的话,定定地望著他。“你还当我是知己麽?”

“自然是了。”宿清风拧眉,见街头有人指指点点,他安抚激动的长卿。“你且安心,我还是原来的我,并没有变。”

“可是你以前从来不会这般冷情。”东君性格温和随性,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淡。他素来好说话,温言温语,彬彬有礼,谦谦君子非他莫属,然而今日的他给人一种疏远淡漠,面容如昔俊逸,声音和以前一样柔和,但神色不对,气息不符,不过几个月罢了,何以变得如此之多?

仿佛……不抓住他,他要……随风而去了?

吁口气,宿清风说道:“我一会要去道场,那里有法事,你如果不忙,和我一道走吧。”

“咦?道场,法事?”见清风迈步走了,长卿只得跟在他旁边。“原来你有事要忙?但我记得你素来不信这个,怎麽突然感兴趣起来了?”

走了几步,宿清风扫过繁华的街道,张了张嘴,似有若无地说:“人……总会变的……”

东君──

长卿心里默念他,清风行得快,他加快了脚步。从不爱进庙堂道观的清风,为何如此著急?

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城西的道场,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百姓。道场北边的七星坛插上了纹有符籙的帛幡,中间是一个神龛,五供献在神坛上,这是一场送春神迎夏神的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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