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玄真抚了抚额。“你猜得没错,魔气……是我身上发出的。”

“果然……”

“那次我会受伤,就是和一魔物斗了一场。我吞了他的内丹,他伤了我。”轻描淡写,但点出真相。

“什麽,你……你怎会吞了他的内丹?”需知,修道之人绝不能吞食妖魔的内丹,否则只会被魔化!

玄真冷笑一声。“那魔物想吸我阴气,不料反被我吞了他的内丹,今日被我降伏,也是天意。”

太光心思转得快,毕竟曾有四百年的修为,比起玄真要年长两百多岁。“魔物的内丹单凭你的修为很难压抑,所以你……你利用了东君的阳气?!”

玄真沈默。

太光当下冷下脸,一改平时的顽劣。“莫怪……你……你未中情咒,却莫名其妙的说喜欢东君!我当时就在奇怪,何以你一睁开眼,对东君的态度便不一样了!”

玄真的眼神很冷,面无表情,似乎是默认了。

太光不敢置信,伸手指著他。“你──你会害死东君!他被你吸了三十多年的精气,难怪修为一直提不上去,再长久下去,他被你掏空了,早晚要……要死!”

“他不会死,我不允。”玄真淡淡地落下此话,便离开了藏经室,出了华阳洞,此时,洞外已是黑夜,皓月当空。他腾空飞起,向山顶而去──

太光来到东君的床边,看著他苍白的脸,痛惜地摇头。

这情劫,他们二人要如何度过?

时间又悄悄溜过去数十载,华阳洞内依旧住著三个道士。

“啊──”东君手一抖,手上的经书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低著头,看躺在地上的书本。

怎麽会如此不小心?一本书都拿不住……

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靠在书架上,头有点晕。

一双有力的手抚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东君露出虚弱的笑。“玄真,我没事……”

“……”轻松地抱起他,往卧室而去,凝结在眉宇间的郁气散不去。怀里的人,似乎又轻了许多。

能化成人形的太光坐在洞厅的桌边,见玄真抱著东君从藏经室里出来,他笑道:“你二人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整日里搂搂抱抱,不是存心刺激我孤家寡人嘛。”

玄真立即一记冷眼扫过来,东君埋首於玄真的怀里。

看著两人消失在石门内,太光玩笑的脸渐渐沈重。

东君其实有些怕进石室,只因每次在房里,便是和玄真在床上纠缠。然而这次玄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把他放在床上,拉上被子,看著他入睡。

很累,真的很累……早上吸取天地精华越来越供不应求。身体仍在空虚,随著那泄出的精气,一点点虚弱起来。

他也是修道之人,怎不明白其中道理?每次玄真皆会将他的精气尽数吞入腹中,而他却极少泄精於他体内。

单方面的付出了气,便要失调了。

後悔吗?

不,没有太多的後悔。世间男女情爱最多只能维持四五十年,而他和玄真的情较之他们要长久许多了。即使最後精尽而亡……也满足了!

爱他,便无怨无悔。

沈沈的睡去,舒展了眉目,嘴角漾著幸福的笑,一脸安详。

玄真看著他入梦,坐在床边,守著他。郁结在眉间的煞气越聚越浓。

轻轻抚摸床上人的脸颊,许久,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他的唇,最後留恋地深望一眼,毅然离开石室。

太光见他出来了,冷冷地道:“他再被你这样欺骗下去,早晚要魂飞魄散。你们相恋了近百年,却仍未度过情劫,连老天都看出你的虚情假意,他却深陷其中!”

“我自有定数。”玄真淡然道。

太光眯了眯眼,笑问:“你打算让他知道真相?或者……用感情伤害他?”

玄真未语,太光垂下眼,道:“你原就无情,伴了他这麽多年,是因为修真的善心。让他明白也好,早日清醒,早日保命。”

玄真甩过袖袍,闪身飞出去,瞬间便没影了。

好一会儿,太光摸摸受伤的脸,啮牙。

竟然──动怒了,他?

山之巅,玄真一身道袍,矗立著,无情地风撕扯著他的衣袍和发丝,他却纹分不动。

久久,他望著天空,隐隐一叹。

“原来你并不爱东君?”

欲进藏经室的脚步倏地停下,连气息都刻意隐藏了。

“我就奇怪,那时候东君未曾向你施情咒,你却在醒来後说喜欢他,实则竟只为了……利用他!”

心一颤,如针扎般疼痛。

“玄真,你和东君相处了两百年,难道……从未爱过他?”太光的声音拉得很高,听得出来他正在为道友忿忿不平。

呼吸有些困难,站在门外的人脸色苍白无血,眼睛渐渐染上悲怆的色彩。

“……我一心修真,何来感情一说。”平直,冷调,无情,竟真是玄真的声音!?

“你就不怕东君会崩溃?”太光责问。

“你我皆知,情劫并非要两人一起度过。”

“玄真……你利用东君,吸他的气,自己度过了情劫,你升天成仙了,那东君呢?他不但会丧命,还可能……再也无**回!”

“那又如何?原就是他自己强求要修道的,我劝过,阻过。”冷酷的话语,让东君再也无法隐藏气息,他闯了进去,凄凉地望著室内的人。

东君地突然出现,令室内的两人都惊了一惊。太光复杂而同情地望著东君,而玄真……竟只是疏远而淡漠地瞥了一眼。

“你们……在说什麽?”东君轻声发问。自己是否幻听了?刚刚起床,人还未清醒。

“东君,我……”太光一脸愧疚。

玄真随手拿了本经书,翻翻。“……既然被你听到了,也算天意。”

慢慢地摇头,东君走到玄真面前,想碰他,但玄真手一挡,冷冷地看他一眼。

拒人於千里之外。

“为什麽……”

“就如你听到的那样。”玄真勾了勾嘴角,笑得残忍。

“你对我的情,是假的?”

“──是。”

“你对我的爱,也是假的?”

“……”

“你之所以和我交合,只是为了吸我的气,助你度过情劫?”嘴抿了抿,尝到了苦涩。

“可以这麽说。”

“修道之人……不妄言,不说谎,你……你宁可犯忌,骗我,只是为了度过最後一劫?为了……为了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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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经书,玄真看著失态的东君。“在你入道之前,我便和你说过,修道之路困难重重,你道缘虽颇深,但并不适合修道。”

缓缓闭上眼,东君感到心被碾碎了,血脉崩裂,神魂一阵动荡。深深吸口气,他咬破了唇角,血滴落,在素色的道袍上晕开朵朵鲜红的血花。

相处了近两百年,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气息相缠了七八十年,若在凡间,他们这样也算是夫妻一场了。他知道自己的气在锐减,在一点一点地被对方蚕食,可是因为爱,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然而……

“为何要让我知道?为何要让我听到你们的话?如果你不说,将我一直骗到底,不是更有利於你的修行麽?”眼睛很酸痛,却流不出眼泪。“何不吸光我的气,让我死在幸福的假象中?”

面对他的激动,玄真却冷淡地转过身。

无情如厮!

再也顾不上风度气节,东君抓住他的手臂,质问:“玄真,你是骗我的是吧?今天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我是真心相爱的,是吗?我们同床共枕七十余载,结发为夫妻,天地可证,日月何鉴,是不是?”

轻轻一笑,那笑声含了讽刺,云淡风清地推开东君,玄真温和有礼却淡漠疏远地面对他。“道友何必当真呢?修道之人生命绵绵无期,区区七十年算得了什麽?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无需当真。你情我愿了七十余载,你不也满足了初衷?你修道,只为了和我露水姻缘一场,不是麽?如今你心愿已偿,何必执迷不悟呢?”

道友?!

玄真叫他道友?!

东君睁大眼,後退数步,身体摇摇欲坠,那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了。

“道友在贫道的华阳洞做客似乎久了一些,贫道洞府且小,道友恐怕住不习惯,不妨另寻他处。”玄真甩了甩袖袍,淡淡地说。

太光眼里流露出怜悯。

东君张了张口,喉咙发痛,说不出一句话。跌跌撞撞地後退,最後离开藏经室。

直到那人伤心欲绝地离开,玄真的脸仍淡笑如风,却冷漠如冰。太光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苦笑。

“玄真,你让我……犯了言忌!”

欺骗东君?最不想伤害的人,便是他了,可……总不能看著他死得不明不白。

玄真没有看到他一眼,出了藏经室,往卧房而去。

衣裳尽褪,青丝披泄,赤身裸体,半是羞涩半是大胆。

“你来了?我……我就知道……你会来。”东君一步步上前,拥抱住玄真,把脸搁在他胸膛上。“其实……我有些怕你和共处一室的”

玄真直直地立著,脸上没有一丝情欲。

闭上眼,东君轻语:“你从来不问我的意愿,便……便压在床上厮磨,我虽一次次虚弱,可心里对你的情越来越深,哪怕……哪怕知道你在吸我的气,我也……我也甘愿……”

“你告诉我,这并非我南柯一梦,好吗?”诸多哀求,放下尊严,只为了求他回应他的感情。

玄真抬起手,欲抚摸怀中人的背,一顿,稍一用力,便推开他,对他的身体无一丝留恋。“道友为何要作贱自己?但凡修真之人,不能淫乱,不能思欲,道友意志不定,乃修真大忌。”

坐在地上,身边是一堆道衣,长长的发丝纠结在石地上,白玉般的削瘦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不自主地发颤发抖。

作贱自己?自取其辱!

黑瞳缩了缩,玄真甩袖离开。“道友请自便。”

冷漠的背影,一如初来华阳洞的那个夜晚,没有一丝怜悯,无任何情感,就这样转身离去,留下一身狼狈的自己。

这场梦,做得可真久!

一百年,两百年……

乍然醒来,惊悸,恐惶,绝望──

压抑许久的泪,终於一泄而下,那眼,一片空洞。

穿衣,束发,一身整齐,清洁,抖抖袍摆,抚平皱折,用干净的布巾擦拭脸上的冷水,仪态庄重,最後,跨出石门。

洞厅里,太光站著,玄真坐著,似乎──就在等他。

何必──何必呢?

深深地一鞠,如当初在白玉潭相见时,一揖到底。微微一笑,声音是温和有礼:“多谢道长百年来的指点,清风……打扰道长多时,是该离去了,学得一身本事,从此──天涯海角,任我行。你我今日一别,缘分应是──尽了。”

玄真拿茶杯的手抖了抖。

又转身对太光一揖。“太光道长当初举手之劳,救了清风一命,清风没齿难忘。”

“东君──”太光想说什麽,却终是没有说下去。

“道不能成全,道不能仰慕,道不能投机取巧,道不能强求。玄真道长一言,真是道破天机。清风心中并无道,强求入道,如何成道!然也,果也──”长长一叹,不曾回首,身形优雅,步履潇洒,穿过太光,擦过玄真,孑然一身,飘然离开华阳洞。

“情痴,梦醉,百年惊觉。修阴阳,结长发,百年缠绵,抵不过一个‘道’字。成仙,成仙,不恋凡尘,待到飞天之时,天上人间,不见,不见。情断,缘尽,梦一场,哈哈,梦一场啊──”

清萧悲怆的声音在洞口久久回荡,回荡……

太光化身为白狐,飞跑出去,追著那人,跳出华阳洞。

玄真瞬间来到洞口,急风刮进来,打乱了他的发髻。重重一拳击在粗糙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东君,东君──

唤不出口的名,哽在喉咙处,刺痛。

御风飘飞,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飞出华阳洞,飞出修真界,往那山下飞去。飞到半山腰时,气息一乱,再也支持不住,直直地从空中掉落。

掉进冰冷的水里,好不容易爬不出,趴在水畔,湿润的眼一看四周,立即发出悲凄的笑声。

白玉潭,白玉潭──

“呕──”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水畔的一块巨石。

初时在这石上梦一场,醒来看到一道长弯腰汲水,一抬头,疑似天人。从此心沦陷了,入了魔障。

姻缘石,定三生,眼前这块染了血的石头,不过是个凡品。并无累世因果,怎可能情定三生?痴心妄想!

惨淡一笑,狼狈不堪地出了水潭,往那山下走去。

路过紫灵观,站在庄严的道观门口顿一顿,无视往来小道士诧异的目光,他嘲弄一笑,转身离开。

本无道心,何来修道,罢了,罢了,返回那红尘,蹉跎岁月去罢。

世间百年,仍由那外族人一统江山,满街的长辫异服之人,全无前朝时期的风雅。

仍是一身道袍,停停走走,在人们惊奇地注视下,脚步停在了一座华宅的门口。

曾经的宿家──

已过两百年了,这里,还是宿家吗?四位弟弟是否能穿越时空,出门来迎接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兄长?

奢望!

抬头看那扁额──徐府!

讽刺一笑,那徐字,可真扎眼。

“这位道长,是否有要事?”门里出来一名青年,见一风姿卓越的道长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观望,不禁开口询问。

敛了眼里的悲怆,淡淡一笑。“打扰了,贫道想问施主一件事,不知施主是否愿意相告。”

这道长气度可真非凡,那一抹淡笑,如沐春风,令人心情一畅。“道长请说。”

“两百年前,这宅子住的是一户姓宿的人家,不知……这姓宿的子孙迁往何处了?”见青年一脸惊讶,他高深地一笑。“贫道问得唐突了,叫施主为难了。”

“不不,不不。”青年恢复神色,忙道,“道长果然是高人。这宅子原是宿姓人家的,听祖辈说,当年宿家大公子突然一日上山求道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弟弟们寻不到兄长,竟都出家当道士了。这一走,宅子就空了,於是我的祖辈,当时是宿大公子的好友,便住进了这里,一代守一代,两百年过去了,却再无宿家人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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