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嫁新娘(十四)

天色渐亮,外头的喧闹声愈发清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声声震耳。大红花挂满了村子的每一处角落,喜庆的红色在风中肆意招摇,整个村子的人都像是被这热闹裹挟着,熙熙攘攘地赶来参加这场“婚礼”。

三楼的小厢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烛火跳动着,在贴着双喜的窗纸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晕,却衬得房内一片死寂,与楼下小院里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宾客们的哄闹声格格不入。

陈修穿着一身红通通的新郎喜服,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绣着金边的正红色长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原本清冷锋利的气质被这一身艳色中和了不少,却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直到楼下的鼓乐声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垂下眼,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喜袍上的金线纹路。

他终于有空静下心,梳理自己如今的处境。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心里清楚,这个副本与之前的截然不同。第一个副本,目标明确,就是找出鬼并将boss击杀;第二个副本,求生的同时,还要帮助女鬼。

可这个副本呢?任务究竟是什么?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好像只有完成这场阴婚,才能通过副本。可阴婚结束后,自己真的还能离开这里吗。

“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啊。”

陈晏舟昨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冷不丁撞进脑子里。永远在一起,会不会就是要他永远困在这个副本里,陪着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他当初答应结婚,不过是缓兵之计,想着先稳住对方,再慢慢找破绽。可现在看来,这场阴婚根本就是个精心编织的牢笼,一旦踏进去,怕是再也别想挣脱。

怎么办,怎么办……

陈修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桌面,笃笃的敲击声如同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

“陈修!”

一道急促的声音撞开紧绷的寂静,陈修回头,就看见贺芸正站在房门口,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捧着一本泛黄厚重的线装书。

“我在祠堂后院的杂物房找到的!你快看我发现了什么!”贺芸快步冲到他面前,将书重重地拍在红木桌上。她伸手掀开卷边的书页,手指点在其中一段字迹模糊的记载上,“你根本不是第一个新娘!”

陈修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书页上。泛黄的宣纸页上,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个家族延续数百年的祭祀规矩——每隔二十年,便要选一位血脉纯净的“新娘”献祭给祠堂里的“祖神”。

直到看到下面罗列的牺牲者名单,陈修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那十个名字,全是他们白天在祠堂侧厅里看到的那些年轻姑娘灵碑上的落款。

“就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祭碑对上了。”陈修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十位新娘,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按照这个规律,他这个第十一位“新娘”,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晏舟说的“永远在一起”,原来是这个意思——把他永远困在这座祠堂里,和那些死去的姑娘作伴,一辈子,甚至更久。

“唉。”贺芸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撑着桌面,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下,突然没正形地开起玩笑,“说起来也奇怪,这神都收了十个姑娘了,怎么突然换口味了?难不成是你长得

陈修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额角都快崩出几条黑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贺芸见他脸色不对,收起玩笑的神色,“说真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就这么去拜堂送死吧?”

陈修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还能怎么办,娶了祂呗。活了二十多年,还没体验过结婚是什么滋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呸呸呸!”贺芸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敲了一下“说什么丧气话!不准说!”

陈修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时眼底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红纸滤过的红光,没再说话。

贺芸也跟着沉默下来,房里只剩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拍了拍陈修的肩膀,力道很轻:“你先歇会儿,婚礼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来想办法。”

说完,她把那本线装书塞进怀里,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楼下的喧闹声又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越是逼近生死关头,他反而没了之前的紧绷和焦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活着最好,要是实在逃不掉,死了好像也不算太坏。

陈修长长地吐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他像个永动机似的不停破解规则、保护队友,神经绷了太久,确实累了——心累,身也累。

算了,反正现在想破头也没用,总不能累死在前头。

他本来只是想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可红烛的光晕暖烘烘的,耳边偶尔从楼下飘上来的音乐声也像是催眠曲,眼皮越来越沉,到最后彻底失守。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张红木桌倒是意外地舒服。

再次醒来时,震天动地的锣鼓声直接砸进耳膜里,震得他耳朵生疼。

陈修闭着眼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迷糊地想:吉时这么快就到了?

不对。

锣鼓声像是就在他耳边敲的,丝毫没有距离远近的差别。他分明是在三楼的厢房里,怎么会听得这么真切?

陈修猛地睁开眼。

暖烘烘的红光扑面而来。他赫然站在一楼的大红客堂里,身上的新郎喜袍穿戴得一丝不苟,金线绣的腾龙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脚下踩着猩红的地毯,直通到客堂顶端的太师椅前,两侧站着几个穿黑袍的管事。

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人”。

大红的盖头从头顶垂到腰际,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可那宽阔的肩背、挺拔的身高,无论如何都藏不住——这压根不是什么新娘,分明是个男人。

是陈晏舟。陈修几乎想都不用想,就认出了对方的气息。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主位上。那穿着寿字纹锦袍的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里,她努力维持着身为族长的端庄肃穆,可紧紧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的下颌,还有那双死死黏在“新娘”身上的眼睛,都藏不住深处翻涌的恐惧。

宾客席上座无虚席,靠近客堂中央的几桌还能勉强看清人脸,都是村里的老住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更远处的席位上,人影影绰绰轮廓模糊,有人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有人梳着几十年前的发髻,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嗡鸣,又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冷风,缠在陈修的脚踝上,凉得刺骨。

贺芸、黎晓满他们几个玩家都被按在了第一排的椅子上。贺芸脸上还带着挣扎过后的红痕,双手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扶手上,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向陈修,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陈修能读懂那口型,她在说“小心”。黎晓满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邬仁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连头都转不动分毫,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一拜天地!”

唱礼的司仪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堂中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长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攥住了陈修的膝盖,他踉跄着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传来的钝痛还没散开,后颈又被一股力道按住,顺势往下一压。陈修被迫低下了头,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新娘”也同步弯下腰,盖头边缘扫过地面。

“二拜高堂!”

尖锐的唱礼声再次响起。陈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架着起身、转身,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弯,精准地落在老太太面前软垫上。

他低下头,本该重重磕在地面,可离冰凉的青砖还差一寸时,那股力道收了回去。他的额头悬在半空,清晰地看见老太太绣着菊花纹的布鞋前端。

“夫妻对拜!”

听到这四个字,陈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缩。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软垫上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

陈晏舟比他高半个头还多,他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红盖头垂落的弧度。不知是不是错觉,客堂里的烛火突然跳了跳,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属于陈晏舟的冷香。那是一种类似于雨后青苔混着雪松的味道,沉静又带着侵略性,陈修能清晰地感觉到,包裹在这味道里的愉悦,正透过空气一点点渗出来。

下一秒,预想中的无形力道没有出现,反而有一只冰凉的手,精准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温度极低,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遍全身,陈修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像是被一条冰冷的巨蛇缠绕,动弹不得。

陈晏舟按着他慢慢低下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红盖头的边缘扫过陈修的脸颊,蹭得他皮肤发痒。

就在两人额头快要相触的瞬间,陈修的耳边传来陈晏舟低哑的、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

“阿修,我来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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