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苗寨(十五)

他的语气太自然,像这样安慰过他千遍百遍了,陈修莫名地就信了。

他甚至忘了去问阿舟为什么对他这样特殊,忘了这个寨子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诡异,只是下意识握紧了那根渗血的食指,看着阿婆瘦弱的身影绕着火塘转圈,干枯的树枝在泥土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歪歪扭扭的符号。

人群的声音突然拔高,村民们开始集体跪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肖磊和傅徐也被迫跟着跪下,肖磊和傅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阿舟投来的目光。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轻轻抬了抬下巴,就见两个黑袍人走过去,一人架着一个将他俩硬生生拽到了人群外围。

“放开我们!”傅徐挣扎着想反抗,却被黑袍人反手按住肩膀,一股剧痛顺着骨头缝传来,让他瞬间不敢再动。

阿婆的咒语越来越急促,最后像一声尖锐的哨响,猛地拔高,又猛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阿婆站在火塘中央,喘着粗气,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陈修:“快!”

陈修下意识看向阿舟,少年冲他点头,额间的皮肤在火光下看起来格外光洁。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抬起右手,忍着指尖的刺痛,将那一滴温热的血珠,轻轻按在了阿舟的额头上。

血珠刚触碰到皮肤,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阿舟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又好像在沉溺于什么愉悦的感受里。指尖传来微微发烫的触感,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陈修猛地缩回手,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晃动。

他能听到村民们发出的欢呼,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脚下的祭台仿佛在旋转,他下意识扶住阿舟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修?”阿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他睁开眼,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已经消失,可陈修却清晰地感觉他好像变高了些。

刚才站在他面前时,阿舟的头顶刚到陈修的眼睛,现在却几乎与他平视。少年的脸依旧是熟悉的清秀精致,可五官却仿佛变得深邃了几分,眉骨更高,下颌线更锋利,愈发像山洞里的那尊黑石神像。

“你……”陈修想问他是不是变高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阿舟上前一步,伸手扶着他的后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揉。“没事的,仪式结束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有点晕对不对?睡一觉就好了,你待会先回去休息,我晚一些就过来。”

仪式还有一些余尾。阿婆指挥着黑袍人将祭台上的稻草偶依次扔进火塘。村民们不再跪拜,而是围成圈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阿舟的目光却没离开陈修。他注意到陈修的耳朵尖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睑微微垂下,平时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显然是被仪式的后遗症折腾得不清。他眼神一沉,强迫自己撇过头,对身边一直垂手待命的黑袍人抬了抬下巴:“送他回去。”

黑袍人立刻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这边走。”

陈修没拒绝。他确实难受得厉害,四肢有些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太足。他对阿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黑袍人走下祭台。

路过肖磊和傅徐身边时,肖磊连忙扶住他,紧张地问:“阿修,你没事吧?”

“有点晕。”陈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你们别乱跑,按规矩来。”

“我们知道的,你回去好好休息。”傅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看着陈修跟着黑袍人走远,又看向祭台上的阿舟,压低声音对肖磊道,“你刚才看到没?那个阿舟好像变高了。”

肖磊点点头,脸色凝重:“何止,刚才陈修给阿舟点血的时候,我看见那家伙笑得像个变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房间里。

陈修靠坐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血痂。

他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祭台上阿舟低头看他时的眼神,他与神像的重合,还有他说的那句“一切就要结束了,到时候你什么都会知道的。”这一切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倒杯水,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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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睡了吗?”是肖磊的声音,带着粗粗的喘气。

陈修走过去拉开门,就看见肖磊和傅徐并排站在走廊上,手里各自抱着一团卷好的被子,活像是两个准备投奔亲友的逃难者。

“肖哥,傅徐?”陈修侧身让他们进来,“怎么过来了?”

问完他就觉得自己白问,这么危险的地方当然要人多睡一块安全,他倒好,一副在这地方越过越自在的样子。

没人知道陈修吐槽自己的内心活动,肖磊只是把被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还能为啥,怕啊!”他往墙角缩了缩,瞟了眼紧闭的窗户,“这破地方就不对劲,还分开睡觉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傅徐也把被子扔到桌旁的长椅上,脸色郑重地点头:“对啊,而且反正你这房间大,我们俩过来睡地上,几个人挨着也能相互有个照应,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没有犹豫,侧身道:“进来吧。”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抱着被子快步走进屋。

肖磊先凑到窗边摸了摸插销,又转到门口检查了两遍门闩,确认都锁得严实,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手。

傅徐则把桌上的蜡烛一一点燃,刚把床头那根往枕边挪了挪,就被肖磊伸手阻住了。肖磊皱着眉指了指离床一米远的柜子:“往那边放放,太亮我睡不着。”傅徐撇撇嘴,还是听话地把蜡烛挪到了柜子上。三根蜡烛分别摆在柜面、桌角和门口的角落,暖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房间。

客房的床是张杉木双人床,铺着靛蓝色的麻布床单,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肖磊把傅徐卷成球的被子展开,往床上一扔:“挤一挤应该能睡下三个人,反正都是大男人,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傅徐跟着点头,脱了外套就往床上扑,滚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拍了拍中间的空位:“阿修你睡中间,肖哥睡外面,这样最安全。”

陈修看着床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床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不了。”他弯腰拿起自己的被子,走到靠窗的角落,“我睡地上。”

傅徐愣了一下,连忙劝阻:“地上凉,石板地硬得很,睡一晚起来腰肯定要疼。这床虽说是双人,三个人挤挤也不是不行。”

“习惯了。”陈修已经蹲下身,把被子铺在墙角的一块旧草席上。

傅徐和肖磊见状对视一眼,也没再多劝。

“行吧,那你要是觉得冷就喊我们,被子还有多的。”肖磊道。

“傅徐,你们那边要不要再点一根蜡烛?拿个东西垫着看立不立的住。”陈修说着把他放随身物品的包放在了地铺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

傅徐像是累的不行,只闷声应了句“不用了,蜡烛够多了……”,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肖磊也很快闭上眼,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过屋檐的轻响。

陈修仰面躺在草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昏黄跳动的光晕。身下的石板地面确实硬邦邦的,凉意在隔着一层薄褥子透上来,倒也不难受。

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刚刚在祭台那边阿舟说他晚些会过来,不过都已经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来了,不管了……

他有点烦躁地翻了个身,侧对着床那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了下来,意识像泡在温水里似的慢慢模糊。

昏昏沉沉之间似乎听见门窗打开的声音,还有微凉的风吹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上 ,他昏得很,只觉得这风吹得还挺舒服。

忽然又觉得左手掌心一阵发痒,感觉到有什么粘腻的东西在手心里爬动。

那触感带着湿润的微凉,像是鼻涕虫在皮肤上蠕动,又比鼻涕虫多了些细弱的触须,正顺着他的指缝往手腕处钻。

陈修猛地睁眼。

是虫子,前天晚上见过的那种虫子,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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