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上的触感柔软的很,一看就是婴儿稚嫩的手。

他完全不敢动,生怕把小婴儿的手给弄疼了,弄破皮了,只得哭丧着脸看向凤娟。

凤娟噗嗤一笑,“妹妹喜欢你呢,你跟她玩吧。”

不仅不帮他解围,甚至没有丝毫同情心。

贝贝也不撒手,欣赏着他满脸纠结的神情。

苏靖北说,“妈,贝贝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只握靖南的手,不握我的手。”

言语之间,十分委屈了。

贝贝眨眨眼,看向他,想了想,伸出另外一只手,使劲够向苏靖北。

苏靖北愣住了。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她的小手,然后就发现,贝贝用力抓住了他。

小婴儿用尽全力,力气也没有多大,轻易就能挣脱开。

可是苏靖北和苏靖南一样,都愣愣的不敢动。

他们也见过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大一点,小小的嫩嫩的,碰一下就要碎掉。

都没有过什么感觉。

可是贝贝不一样啊。

这是他们的妹妹,血脉相连的亲人。

苏靖南和苏靖北像是宣誓一般,对凤娟说:“妈,我一定会疼贝贝的。”

两个孩子也做到了他们今天的话,在贝贝长大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至少,在周岁之后,贝贝学会了走路,就跟村子里别的小孩一样,由哥哥姐姐带着玩了。

而苏靖南和苏靖北,很好的扮演了哥哥的角色,一直把贝贝捧在手心里,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贝贝也一点点长大了。

转眼就是五岁了。

“贝贝~”

老太太的吆喝声响满了整个西沟村。

“奶奶,我在这里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回声从河边响起来。

小脚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往河边走过去,就见河边的草丛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

“贝贝,快上来。”苏老太着急了,招了招手,“跟奶奶回家。”

贝贝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冲着底下喊:“我奶奶叫我回家了,我先走了。”

苏老太扯住她的小手,数落起来,“咋的又上河沟沟玩了,都跟你说过了,这多险,掉下去咋办。”

贝贝心虚的吐了吐舌头:“我不会掉下去的,奶奶,贝贝最聪明了。”

“聪明也不行,河鬼要拉你,你有啥法子,以后可不许去了。”

“知道了,不去了。”贝贝无奈地回了句。

苏老太一直坚信,人投河死了,会变成厉鬼,抓在河边玩的小孩去偿命,所以咋说都不让去。

贝贝虽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也绕不过老太太的思维方式。

苏老太哄她,“贝贝不要不开心,奶奶给你做了白面烙馍,咱们回家吃,不给你哥哥留。”

“贝贝喜欢吃白面烙馍。”贝贝兴致勃勃回了一句,“奶奶做了几张啊?有奶奶吃的吗?”

“有,贝贝和奶奶一起吃。”苏老太牵着她的手往家里走,“还有大米饭,焖了腊肉,贝贝不是最喜欢这么吃了吗?”

“是。”贝贝笑得眯起眼睛,“奶奶对我真好。”

“贝贝是奶奶的宝贝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二婶子,又去河边找贝贝了,咋你家的丫头,比人家小子还皮。”充满恶意的声音,从路边传来,贝贝仰起头,看向来人,“这要是哪儿掉河里了,可咋办啊。”

哦,是那个老五家的,按照辈分,她改叫五婶子的。

“五婶子,你咋的在这里啊,你又没有娃,咋知道我比小子皮的。”打蛇打七寸,贝贝十分不客气,“我爱玩,奶奶爱找我,要你管啊。”

这个老五家的,一直没有生过娃,看见苏建业家的凤娟儿女双全,早就看不过去了,反正每次看见贝贝,都要酸一通。

“你这死丫头,懂不懂礼貌啊。”老五家的气急了。

苏老太站在贝贝前头,“老五家的,你当我不在吗,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如我们贝贝懂事,你咋不懂礼貌,我还是你婶子!”

“二婶子,你家的丫头骂我……”

“明明是你先骂我的,你说我会掉河里淹死。”贝贝才不肯吃亏,“你才会掉河里,你全家都掉河里!”

“你……”

“我咋了?”贝贝咧开嘴,“五婶子要欺负我一个小娃娃吗,也不嫌弃自己丢人。”

“奶奶,我们回家,吃白面烙馍去。”

贝贝扯着苏老太的手走远了,老五家的气的脸都青了,在背后狠狠呸了一声。

自言自语说:“我看你们养个丫头,能养成什么样,一个死丫头,能有什么出息不成,我呸。”

她的怒火,贝贝是不知道的。

贝贝跟着苏老太回家,在家门口看见个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贝贝两眼放光,“奶奶,我爸回来了?”

“回来了,在屋里头呢,你进去看看。”

贝贝喜滋滋地奔进屋里,“爸爸,你在哪儿呢?”

苏建业从屋里出来,“在这儿呢,贝贝快过来,给爸爸看看,长大没有。”

贝贝跑到他腿前,被苏建业一把抱起来,“行,比上次回来,又重了点,吃的好不好。”

贝贝大声回答:“好,奶奶对我特别好。”

苏老太颤颤巍巍走进来,“贝贝在家里乖的很,吃嘛嘛香,我看啊,到时候不比你矮。”

苏建业笑了,“那怎么成,我可是一米八的大个,一个丫头长这么高,还嫁不嫁人了。”

贝贝满头黑线。

要说这几年最不适应的事情,就是这里的人,总是把嫁人挂在嘴边上。

吃个饭,还嫁不嫁人了?

喝个水,还嫁不嫁人了?

神特么的有什么关系吗?

苏老太拉过贝贝的手,“别跟你爸爸说话了,快来厨房吃饭,奶奶给你做的白面烙馍。”

苏建业问:“娘,我的呢?”

“你没有。”苏老太硬声说,“你都这么大个了,还跟我们贝贝抢个啥。”

苏建业跟着走进厨房,“妈,我才是你亲生的。”

“你没有贝贝乖巧听话。”

“得得得,我吃玉米面馍。”苏建业举手投降,“你跟贝贝吃白面烙馍。”

贝贝咬着白面烙馍,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

幸好自己运气好,生在这个年代,却有个不重男轻女的奶奶,有个疼爱自己的爸妈。

若是生在隔壁那几家,现在都跟人家姑娘一样,小小年纪,下地拾麦子,干活,带弟弟,给哥哥洗衣服。

不然就要挨打。

贝贝看看自己瘦弱的手臂,默默缩了缩脖子。

苏老太看见了,连忙说:“干嘛呢,不许缩脖子,跟你说多少遍了。”

贝贝默默伸出头。

苏老太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知道大户人家的小姐是怎么教养的,所以对贝贝,虽然宠爱,却也很严厉。

像仪态的问题,一个农村的小老太太,比她强多了。

苏建业连忙护着她。

“娘,贝贝还小啊。”

“就是要从小管着,你看看你,我没管你,你看看你什么模样。”

苏建业一阵憋屈,“娘,我不是你亲生的吧。”

“爸爸。”贝贝脆生生喊了一声,“奶奶说的对。”

苏建业伸手拽着她的耳朵,“你这丫头,爸爸是帮谁说话啊,你也帮奶奶。”

贝贝藏到苏老太身后,“奶奶疼我,我也跟奶奶亲,你不满意的话,我就让妈妈打你了。”

苏建业将额头的头发往后捋,十分无语。

“建业啊,你今儿回来是干啥呢?”苏老太看着贝贝吃完了饭,才问起来。

“娘,我跟凤娟不是在林场打工吗,挣钱少,昨儿张二哥过来找我,说是想跟我一起合伙做点小生意。”

贝贝出生之后,苏家隔壁村的林场开发了,一个大老板包了那个地方,村里的青壮年都过去打工,日子反正是一年比一年好。

那会儿家里穷的厉害,自从有了林场,他们家的日子也好了起来。

苏建业记得那个时候,是凤娟抱着贝贝出门,贝贝死活指着一个方向,非要过去,凤娟就去了,然后就看见了林场招工。

因为苏家是第一批过去的,开的工钱也是最高的。

苏老太就说,贝贝是她们家的福星,因为贝贝,他们的日子才越过越红火。

后来的时候,贝贝不管做什么,他们家总是能交好运。

最厉害的那会儿,苏建业走在路上,都能捡到好东西。

“做什么生意?”苏老太问,“你们有本钱吗?”

“张二哥年前去北京,看见人家那里,卖山楂果子的,十来个果子,裹上糖浆一串,叫什么冰糖葫芦,一串就卖五毛钱,卖的还好,我们这边的山楂果子那么多,你说多好。”

“你们也想卖这个……冰糖葫芦?”

贝贝呆呆听着,伸手挠了挠头。

卖冰糖葫芦,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这个合伙对象,要找准了。

五年来,她已经能够确定了,那个红光就是幸运者之光,绿光就是倒霉者之光,如果合伙对象是个倒霉蛋,那就难受了。

贝贝扯了扯苏建业的衣服,“爸爸,让我看看张二大爷吧,然后贝贝告诉你,能不能做,贝贝说的,肯定是对的。”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苏建业笑了,“你懂什么叫做生意吗?”

“我不懂。”贝贝扬起小脸,“可是我知道,咱们家怎么样才能赚钱,爸爸,你就相信贝贝吧。”

她撒着娇,苏建业虽然不相信她的话,可是小女儿娇娇嫩嫩的说着话,他也不舍得拒绝,便直接答应了。

“好,爸爸明天就带你去城里见张大爷。”

贝贝笑出一口白牙:“好。”

苏建业捏捏她的小脸蛋,将她抱起来。

“那现在贝贝,该去睡觉了吧。”

贝贝点点头,“贝贝睡觉,明天爸爸不要忘记叫我,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苏老太赶紧说:“行了,明天奶奶叫你,成了吧。”

“好,奶奶对我最好了。”

苏建业抱着她回屋,“你就会说奶奶好,爸爸呢?”

“爸爸也好。”贝贝反手抱住他的脖子,小脸蹭了蹭他,“爸爸最疼贝贝了,贝贝都知道的。”

苏建业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贝贝躺在床上,苏老太跟进来,给她盖好被子,熄灭了煤油灯,跟苏建业走出去。

“建业啊,你张二哥说的这个,你觉得行不行啊?”苏老太忧心忡忡地问。

苏建业挠了挠头,“娘,我跟张二哥商量了,人家北京人卖五毛,我们卖三毛,反正山楂果子,在山里都是的,糖浆张大爷学过,可以教我们。”

“我就是担心,你们辛辛苦苦做了,最后不赚钱,你也知道山楂果子多,人家看见你们挣钱了,万一跟你们学,大家全都卖了,还能挣啥钱啊。”

“这个……娘,我再跟张二哥商量商量吧。”苏建业叹口气,“我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张二哥在外面有见识,他说了,国家改革开放,能不能发财,就看我们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苏老太不懂这个,看苏建业说的郑重其事,也就就相信了。

可还是有一点担心,就劝说他:“你们先缓着点来,赔的也少。”

苏建业笑了:“娘,我都知道的,你儿子不傻,你就放心吧。”

苏老太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娘去睡吧,天都黑了,我肯定会小心再小心的。”

“你心里明白就好。”

贝贝在屋里睁开眼。

她理解苏老太的想法。

可是苏建业说的对,改革开放就这么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抓住机会,才能脱贫致富。

苏家所在的西沟村不算封闭,可还是穷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人当这个先锋,这个村子,永远也富裕不起来。

但是贝贝虽然有这种思想觉悟,却也没打算让自己家赔本,还是要看清楚,那个张二哥的气运如何。

如果气运真的好,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跟着干。

机会难得啊。

贝贝这个身体还是年纪太小,想不了太多事,就直接睡过去了。

睡着睡着,只听见几声鸡鸣,贝贝猛然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贝贝一阵心惊肉跳,苏建业该不会直接去找人谈合作了吧,万一赔的血本无归怎么办。

她跳下床,几下子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子就往外面跑,正撞上听见声音往屋里走的苏建业。

贝贝松了口气,紧紧抓住苏建业的衣袖。

“爸爸,我还以为你没等我,已经走了。”

“爸爸答应了你,当然不会自己走,出来洗脸吃饭,然后爸爸带你去见你张大爷。”

“好。”贝贝乖巧点头,噔噔蹬蹬跑到厨房,大喊起来,“奶奶,我起床了,我要洗脸脸。”

苏老太从锅台上端起一碗热水,倒在脸盆里。

又掺了一瓢凉水,放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自己洗,奶奶去给你拿香香,贝贝今天要出门,擦了香香,才能不生冻疮。”

贝贝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抹了抹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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