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娘亲

“嘶……”一声压抑却难忍的抽气从床上传来,带着重伤初醒的钝痛。艾里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可在看清头顶陌生屋顶的刹那,她不顾身上的剧痛,撑着床沿猛地翻身而起,脊背绷直如拉满的弓弦,身形虽因伤势微微晃动,却依旧弓着肩摆出戒备姿态,一手下意识按向渗血的伤口,冷冽如寒刃的目光死死锁着一旁静坐的两人,哪怕浑身脱力,也未半分松懈。

极度戒备的眼神扫过时矫云时却意外地停顿了一下,而后便极快地隐藏了下去。

“你会说燕语吗?”沈容溪心下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时矫云稳稳护在身后,嗓音压得平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艾里斯并未应声,牙关紧咬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肩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发颤,脑中思绪不断,似在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

沈容溪见状,只当她听不懂燕语,犹豫片刻,便尝试着用英语又问了一遍。可艾里斯依旧垂着眼,周身的戒备未减分毫,沈容溪心头不禁犯疑:莫非这人是个聋子?

一旁的时矫云听着沈容溪口中陌生的语言,眉头微微蹙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她护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示意自己来问问。

“你见过我吗?”时矫云轻声开口,她没有错过刚才艾里斯眼里藏得极快的那一丝诧异。

艾里斯抬眼看向时矫云,依旧没有贸然开口,冷冽的目光扫过时矫云,又转向沈容溪,抬手指了指她,再指向门口,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分明是在示意沈容溪立刻出去。

“不可能。”沈容溪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往前半步又将时矫云护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冷硬,“你既然听得懂燕语,就不必跟我装聋作哑。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救你并无恶意,况且你身形高大,即便身受重伤,若想趁此机会挟持我妻子,我们只会陷入被动。这事,我绝不同意。”

艾里斯闻言,肩头又是一震,咬着牙的力道更重,眼神里的戒备中,似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挣扎。

时矫云轻轻拉下沈容溪护在自己身前的手,指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不等沈容溪再多说,她已从容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桌边的水壶,轻倾壶身,温热的水流缓缓注入杯中,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随后,她端着水杯走到床边,手臂微伸,将杯子稳稳递向艾里斯,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是我救你回来的,我只有一个问题,七年前,你们族人是不是曾从京城买过一众女眷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艾里斯脸上,澄澈又理智:“若你如实回答我,我便答应你,待你养好身上的伤,便给你足够的银钱,送你平安回家。”

一旁的沈容溪心下紧揪,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想将时矫云拉回身边,却又在触到她坚定的眼神时,悄悄收回了手,只攥紧拳头,眼神死死盯着艾里斯,周身的戒备丝毫未减。

艾里斯看着递到眼前的热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暖意,肩头却因下意识绷紧而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微抽嘴角。她冷冽的眼神在时矫云恳切的脸庞与那杯热水间扫过,眼底的戒备松动了一瞬,却又飞快地被强硬压下,指尖攥得床单愈发发皱,未接水杯,也未应声,只剩沉默的对峙。

沈容溪看她这般犟到不要命的模样,冷冷嗤笑一声,语气随意却字字如刀:“看你的气度与身手,在瑞澜族里,想来也是个小首领。我不管你是怎么落得这般境地,但若继续这样跟我们硬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失血晕厥。”

她目光锐利如刃,直刺艾里斯心底最痛之处:“你死在这里,我们自然能把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可那样一来,那些将你折磨至此的人,反倒毫发无伤,若你亲人得知了,想来也会替你感到不甘吧。”

艾里斯咬着牙抬头看向沈容溪,眸子里的恨意似要化作实质的利刃刺向她:“你们,都是一伙的。”

“随你怎么想,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趁现在我们还有想和你交易的心思,劝你安分点好好养伤,身体好不起来,你怎么报仇。”沈容溪略带不耐地挥了挥手,从袖中拿出一瓶止血散放在桌上,“这是止血药,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先藏起你的骄傲。”

时矫云见艾里斯的情绪有些不对,牵住沈容溪的手捏了捏,“你先出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容溪当即摇头,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时矫云抬手抵住了唇,“信我,好不好?”

沈容溪抿着唇,犹豫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回首冷冷警告了艾里斯一眼,而后才抬脚出门。

待沈容溪离去,时矫云轻轻合上房门,回身拿起桌上那瓶止血散,缓步走向艾里斯。“这是止血药,药效极佳。”

可艾里斯见她靠近,眸中戒备分毫未减,依旧满是疏离与不信。

时矫云见状,只得轻轻一叹。她不动声色地从靴中抽出短刃暗月,在自己手臂内侧一处隐秘之处,轻轻划下一刀。艾里斯面色依旧冷硬,目光却死死锁在时矫云的动作上,一瞬都不敢放松。

直到她亲眼看见,时矫云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渗出来的血迹便迅速凝固止血。艾里斯沉寂的眸中,这才极轻地闪过一丝讶异。

时矫云随手处理好伤口,将药瓶递到艾里斯面前,嗓音温和:“我对你并无恶意。七年前,你们买走的那批人里,很可能有我的母亲。我来找你,只是想问问,你是否听过她的下落。”

艾里斯咬着牙接过她递来的瓶子,沉默拆开渗血的纱布,指尖微颤着将药粉撒上去。刺痛让她几不可察地抽了口气,见血果然渐渐止住,才缓缓抬眼看向时矫云。

“我见过你。”她用一口生涩的燕语开口,语序略顿,“老一点的样子。”

时矫云听到她的回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越跳越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发紧:“在你们国家吗?那人的眼尾,可是有一颗痣?”

“没有,她很漂亮。我那时候,只看见过她一次,因为她是最漂亮的,所以,记住了。”艾里斯垂了垂眼,看向已经结痂的伤口,心中惊奇更甚,“后来,我长大些,就能看到她了,她很好。”

时矫云眼眶泛红,泪水蓄积在眼中缓缓流下,漂泊多年的心,似重新落在了实处。

“谢谢你。”时矫云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哽咽着朝艾里斯道谢。

艾里斯神色复杂,心中对眼前这名女子的戒备少了大半,笨拙地开口安慰:“你,不要哭,送我回家,我带你去见她。”

这个提议让时矫云瞬间产生了想立刻去瑞澜族见母亲的冲动,她下意识张口,几乎就要应下,却在最后一刻忍下了这股冲动。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不能就此贸然前往。

思及此处,时矫云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次睁眼时已然将那些情绪尽数压下,她启唇拒绝了艾里斯的邀请:“抱歉,我目前暂时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但我答应你会把你的伤势治好,然后给你备足银钱让你启程返乡。”

艾里斯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却也没有多开口询问,而是介绍起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艾里斯,来自西北的伦维尔草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时矫云,时间,矫健,云端,时矫云。”时矫云说出自己的名字,取过艾里斯手上的止血散,帮她将肩背部的纱布拆开,缓缓撒上了药。

“嘶……”纱布拆开的痛楚让艾里斯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时矫云,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时矫云轻轻点头,接住了艾里斯语气里的不安,并给了她最郑重的承诺。

“好,我再相信你们一次,如果你骗我,我会拉着你一起死。”艾里斯苍白着脸,放出了狠话。

“好。”时矫云应下,继续轻柔地给她换完了药。

另一边的沈容溪,冷着脸走下楼让伙计连忙开了一个房间,准备将那异族女子安排在新房间里。处理好房间的事情后,她回到门口,见房门依旧紧闭,憋着一口气就往隔壁走去。抬手敲响房门后,阿枫率先打开了门,见是她来便垂首站在一旁,让沈容溪先进门。

“沈老师好。”石榴打了个软软的呵欠,笑着同她打招呼,笨拙地爬上椅子,要去给她倒热水。

“小心烫。”沈容溪连忙上前,轻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放到一边,“石榴,我不渴,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石榴先看了眼阿枫,见她微微点头,才脆生生应道:“可以的。”

方才沉闷的心绪,被这一幕冲淡不少,沈容溪微微扬唇:“多谢你们。”

“不客气~”石榴跳下椅子,跑到门口牵起阿枫的手,拉着她在桌旁坐下,“沈老师,你要听小人书吗?”

“小人书?”沈容溪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

“师傅出门前让我们看懂这些,讲给她听。可她忙着,我们就想先讲给你听听。”石榴捧过桌上叠得整齐的一本小人书,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沈容溪被这双纯粹的眼眸看得心头发软,温声应下:“好,你们讲吧。”

得了应允,石榴立刻翻开书页,奶声奶气地讲起故事,讲到兴起,还拉着阿枫比划书上的动作。阿枫虽有些羞赧,却也尽力配合。

沈容溪以手支颐,望着眼前两个小小的身影,唇角笑意一点点加深,胸中郁气,竟在不知不觉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偶尔搭一两句话,逗得石榴越讲越起劲。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小丫头才合上书。

“我不喜欢书上的结尾,自己编了一个,沈老师要听吗?”石榴仰着头,神情认真。

“好啊。”沈容溪柔声道。

“故事最后,那个小女孩勇敢地反击了欺负她的人,就算打不过,也绝不低头。从那以后,她拼命练功,最后成了一代大侠!”石榴说得眉眼发亮,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直直撞进沈容溪心里。

她忽然清晰地触到了自己一路坚持的意义。

“我很喜欢这个结局。”沈容溪望着两个孩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们的头顶,“谢谢你们,讲了这么好的故事给我听。”

“不客气!”石榴笑得灿烂。阿枫脸颊微红,也轻轻点了点头。

讲完故事后,石榴已然有些困倦,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沈容溪见她困得不行,便也不再打扰二人休息。

“好了,你们早些睡吧,我去看看你们师傅。留意不要踢被子,不然着凉了可不好受,明日来叫你们起床。”沈容溪细心嘱咐了一番,而后便起身出了门,贴心将门带上。

她身形一转,抬步便往自己房间走去。到了门口却顿住脚步,指尖微蜷犹豫片刻,才终是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屋内,时矫云刚替艾里斯换好药,门外便传来叩门声。她随手将被子拢在艾里斯身上,仔细掩住她的身形,这才起身开门。

沈容溪才站在门口看向时矫云,鼻尖已先一步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仔细打量时矫云是否受伤。时矫云浅浅一笑,先稳住她的情绪,再微微侧身,露出一旁那团早已染透鲜血的纱布。

“我没事,不必担心。”她抬手,轻轻托住沈容溪的脸颊,柔声安抚。沈容溪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在她微凉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我已经给她开了间房,就在隔壁,让她过去住吧。”

“她伤势太重,不宜挪动。”时矫云轻轻摇头,“便让她在此歇息,你我去隔壁便是。”

“也好,那我们走。”沈容溪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伸手便要牵时矫云往隔壁去。

“等等。”艾里斯见两人牵手便要离开,立刻开口叫住时矫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时矫云,我要你,跟我一起睡。你不留下来,我就走,也不会再告诉你任何消息。”

沈容溪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如刃落在艾里斯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尽管跑。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破绽出去,会被多少人追杀。真死在外面,也算省了我们一桩麻烦。”

时矫云轻轻拍了拍沈容溪的手背,无声示意她冷静。旋即转头看向艾里斯,拒绝了她的要求:“艾里斯,你在这里很安全。我答应过你,等你伤好,便给你盘缠送你回去,我言出必行,你安心留下便是。”

“你让我信你,”艾里斯死死盯着时矫云,眸中戒备虽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让,“你的诚意,又在哪里?”

“你!”沈容溪气急,开口欲和艾里斯大吵一架,时矫云却忽然踮脚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易将她积攒的怒火熄灭。

“容溪,别气。”时矫云软着嗓音,温温柔柔地稳住了沈容溪的情绪,“你先过去,我把这边处理好就来找你,好不好?”

“咳,那,那好吧,你要来啊,我等不到你我是不会睡觉的。”沈容溪耳尖“唰”地染上红霞,连耳根都烫了起来,轻咳一声便掩饰般地离开了门口。

“你喜欢他?”艾里斯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看向时矫云的目光里,不觉多了几分对她落落大方的欣赏。

“嗯,我喜欢她。”时矫云眉眼浅弯,答得坦荡又温柔,“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

“你身上,很好闻。”艾里斯费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词语,说得磕磕绊绊,“气息很舒服,让人安心,像你阿姆一样。”

“阿姆?你说的是我娘亲?”时矫云在桌旁坐下,轻声与艾里斯说起自己的母亲:“我娘亲性子极温柔,待人宽厚,只要有她在身边,便觉得无比安心。”

“对,娘亲。”艾里斯点了点头,想起记忆里岑清宴的模样,“她很好,笑起来,想靠近。”

时矫云听着,指尖微微攥紧,眼眶一点点热了。记忆中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她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哽咽:“她在你们那里,过得还好吗?”

“不确定,她会笑,但有时候,会看着你们国家的方向流泪。”艾里斯说出自己无意间捕捉到的场景,想起岑清宴那双忧郁的眼睛,她的心似乎也跟着揪了一下,“她吃的住的很好,但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长肉。”

时矫云听她这么说,眼角泪滴滑落,心中对母亲的思念夹杂着愧疚一并化作泪水流下,她垂下头,无声地哭着。

艾里斯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忍着疼抬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纱布:“别哭,如果写信,我帮你给她。”

时矫云接过她递来的纱布,擦去眼里的泪,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谢谢你,艾里斯。”

艾里斯摇了摇头,认真开口:“应该是,谢谢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