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请求

楚策盯着那字,眉头紧锁,满脸困惑,“为何会是一个‘女’字?”

沈容溪放下笔,轻声解释:“起初我亦是不解。直至我开始出手相助那些受欺凌、被压迫的女子,竟发现自身仙力在缓缓恢复。此后我便借着日渐恢复的仙力,庇护更多女子,仙力也随之愈发充盈。”

“竟是如此!”楚策眼中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先前的困惑尽数消散,难怪沈容溪一个男子,会倾力创办女子书院,费心费力让女子学技谋生、自立自强,原是为了借庇护女子恢复仙力。他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又追问道:“若朕也下旨扶持女子,是否也能习得仙力?”

沈容溪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非也,师兄。这一世你托生凡胎,身负劫数,本就不可触碰仙力,此乃师尊定下的天规,不可违逆。不过师兄放心,我会为你炼制强身健体的仙药,助你延绵寿数、精神健旺,待你顺利完成任务,寿终正寝之日,便是你重返天界之时。”

“那到底如何才算完成任务?”楚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急切转为焦虑,他扶着龙椅扶手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踱了两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烦躁,“朕已然六十有余,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若朕拼尽余生,仍未能完成师尊的考验,又当如何?”

“师兄莫慌。”沈容溪温声安抚,“此乃师尊梦中亲传的法器,功德灵仪,可依国运民生,显化你劫数进展。仪上灵纹抵达尽头,便是任务圆满之日。我此番行事皆是为助你渡劫,所积功德自然尽数记在你名下。以如今局势推算,此灵纹若以百年为限,已然完成二十五载。”

话落,她袖间轻拂,从空间中取出一尊早已兑换好的精巧悬浮木制计时器。淡淡微光流转,器身一道清辉灵纹恰好停在二十五刻度处,清晰分明。

“百年……可朕已是花甲之年,残年余生,未必能等到它行至尽头。”楚策颓然落座,一声长叹,满是暮年无力。

“师兄不必忧心。”沈容溪上前一步,温声宽慰,“你忘了,我仅用三年,便修成了二十五年功德。若再有陛下政令相扶,你我同心协力,徐徐图之,必能在你寿数之内,将此功德圆满。”

说罢,她伸手轻拍楚策肩头,语气安定,似能抚平人心底惶惑。

“好,有你这话,朕心中稍安。”楚策紧蹙的眉头微松,转瞬又紧紧拧起,“只是要改变天下人对女子的成见,扶持女子立身,阻力重重,绝非易事。”

沈容溪浅浅一笑,语气平和:“师兄,不妨多听听五公主昭和的见解。你与她今生父女有缘,若善用此女,于你修行渡劫,必能事半功倍。”

“昭和……”楚策低声念起女儿名讳,骤然想起那个文武皆精、心思通透的女儿,眸中瞬间亮起微光,“不错!昭和自幼天资过人,朕所授权谋计策,她皆能举一反三。有她从旁相助,功德进展,定能快上数倍!”

沈容溪见他已然深信不疑,面上笑意愈显恳切真挚。

她将那尊灵木计时器轻轻往前一递,语气沉稳有礼:“师兄,此物便交由你妥善保管。一月之后便是会试,待我考完会试,再来与你相见,共商后续事宜。”

“好,你尽管去准备会试,朕相信你的能力。”

楚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尊机器,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漂浮旋转,心中满是希冀。

沈容溪从御书房出来后,便被任蝶檀送出了宫。

深夜,万籁俱寂。

沈容溪骤然睁眼,指尖一抬,精准夹住自窗外破空而来的一枚银针。

她取下银针,借窗棂间漏下的月光细细端详,终在针尾处觅得三个细小字:临柳阁。

“107,查查这临柳阁是什么地方。”沈容溪一面起身穿好衣袍,一面让107搜查信息。

[回宿主,临柳阁为洛阳城内隐秘男风馆,明面上以琴曲侍客,实则专供达官显贵狎玩男宠。]

“?”

沈容溪穿鞋的手一顿,眉头紧锁,“谁人跟我约在那里,这要是被楚策发现了,我又当如何解释。”

[宿主,按照银针的残留气息分析,大概率是楚昭和约您。]

“楚昭和啊,那得去看看。”

沈容溪眉头一松,起身趁着夜色摸进了洛阳城内最大的青楼之中。大厅人群晃动,歌舞升平,是个藏匿身形的好地方。沈容溪低着头掩面在人群中穿梭,悄然除去自己身上显目的橙色外袍,趁着人潮拥挤之际钻入一间厢房。

确认四下无人,她毫不犹豫地吞服下一枚易容丹。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药力席卷全身,不过瞬息,原本俊朗的男子形貌便重塑为身姿窈窕、眉眼温婉的陌生女子。

她自厢中寻了一身柔和裙衫换上,长发高挽,覆上轻纱,这才推门而出,打算从侧门悄然离开,直奔临柳阁。

怎料她才踏出数步,手腕便被一只油腻粗重的手掌狠狠攥住。

“哟,哪儿来的小美人,生得这般水灵?”一名锦衣华服的浪荡客眯着眼,目光黏腻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语气轻佻至极,“爷瞧着你顺眼,随爷回房饮杯酒如何?”

话音未落,那人手掌便肆无忌惮地朝她身后探来。

沈容溪身形疾侧,堪堪避过这一扰,牙根紧咬,强行压下眸底翻涌的冷意。她勉强扯出一抹柔婉笑意,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几分怯意:“客官说笑了,奴家只是路过……”

“路过?”男子嗤笑一声,指节收紧,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松,“进了这风月楼,哪有让客人轻易走掉的道理!乖乖跟爷走!”

沈容溪僵在原地不肯挪动,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周遭动静渐大,连不远处的老鸨也频频朝这边侧目。她心知再拖下去必定引人生疑,心下一横,索性主动伸手牵住男子袖口,软声引着他朝旁侧空房走去。

“这才乖嘛……哈哈哈哈……”男子被她柔媚姿态迷得神魂颠倒,满心欢喜地紧随其后。

房门刚一闭合,沈容溪脸上笑意瞬间散尽。她反手扬掌,手刀精准劈在男子颈侧大穴之上。

只听一声闷哼,那肥硕的身躯直直软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麻蛋,出师不利遇见这么个晦气玩意儿。”

沈容溪眉眼冷冽地取出湿纸巾将手指擦了好几遍,而后又狠狠踹了那男子裆部一脚,几步冲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借着夜色敏捷地翻上墙头。

墙外瓦片冰凉,她足尖轻点,如狸猫般在屋顶上疾奔,刻意绕了几道弯,又让107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眼线,这才从一处民宅的墙头翻下,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临柳阁后门。

守在后门的两名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仅是个寻常女子,当即撇了撇嘴,露出一脸轻蔑与不屑:“姑娘怕是走错地方了。咱们这儿的郎君,可不是你这般身份能消受得起的。”

沈容溪无奈轻笑,袖中轻轻一翻,取出那枚深夜传信的银针递了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满脸轻蔑的守门小厮脸色骤变,吓得浑身一僵。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求姑娘恕罪!求姑娘恕罪!”

两名小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见到了极为可怖的人物。

“无妨,引我进去。”沈容溪无意与他们多做纠缠,语气清淡平静。

“是……是!”

两人战战兢兢地爬起身,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引着她,往临柳阁深处最隐秘、最顶级的雅间走去。

雅间之内,楚昭和正静坐翻看着一本闲书。

房门轻启,她抬眸望去,见进来的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眉峰骤然一蹙,正要出声呵斥,一枚银针已破空而来。

楚昭和指尖轻抬,两指稳稳夹住银针,略一扫视便认出是自己昨夜所发之物。她再望向那女子,眸中疑惑愈浓。

她当即屏退左右,将书卷轻置于案上,起身缓步走近,语气沉静却带着分明试探:“不知阁下是何人?”

沈容溪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婉轻柔,却字字清晰:“沈容溪。”

这三字入耳,楚昭和眸色骤然一怔,下意识蹙起眉尖,便要追问。可只一瞬,她便似是想通了其中关窍,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是了……沈公子本就身怀异术,易容化作女子,也并非难事。”

“公主深夜相召,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沈容溪抬手摘去面上轻纱,露出那张全然陌生的温婉面容,从容移步至桌边坐下,姿态淡定自若。

楚昭和望着她,并未直接道明来意,只轻声开口:“可否请沈先生施展秘术?”

沈容溪亦不拖沓,只微微颔首,心念微动间,幻视已然发动,将楚昭和纳入秘术观测之中。

楚昭和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麒麟虚影转瞬即逝,便知秘术已成。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抬手将案上那本《穆桂英挂帅》递了过去,目光沉静。

“沈先生,这三年来你所做之事,我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知晓,你是在为天下女子谋一条生路,争一分尊严。虽我不知你因何执意如此,但我心中所想,与先生一般无二。”

沈容溪接过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低头端详片刻,再抬眸望向楚昭时,眸色已染上一层温和的理解与郑重,她微微颔首,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楚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吐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我自幼聪慧,人情世故、待人接物皆有分寸,文学武艺,远在诸位哥哥之上。

父皇亦愿与我共商朝政,可每当我为他分忧、为国献策,那些计策,到头来都被他毫无保留地拿给我那些哥哥们,充当他们的政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屈辱,语气愈发冰冷: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我的荣耀与功绩,被他们尽数收入囊中。”

她猛地抬首,用力掩去眸底翻涌而上的湿意,声音微哑,却带着恨意:“我原以为,我这一生,便只能做个缩在角落里任人汲取的血袋,熬到出嫁,潦草一生。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的出现,穆桂英的出现,让我骤然惊醒,女子从不止这一条绝路可走。

如今储君未定,我亦有资格,亦有本事,为那至尊之位,放手筹谋。”

她话音落定,抬眸望向沈容溪,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已被泪水浸透,通红一片。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以及积压多年、无处释放的滔天恨意。

“沈先生,”楚昭和声音微颤,走到沈容溪面前单膝下跪,低头抱拳恳求,“昭和恳请先生助我!待我登临那至高之位,定不负今日之诺,全力扶持女子,让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入军为将,真正活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沈容溪心中亦是动容不已。

这个被世俗与身份压抑了二十余年、满身才学却无处施展的女子,终于肯挣开枷锁,生出了掀翻压在头顶顽石的决心。

她上前轻扶楚昭和臂膀,温声却郑重地提醒:“你可想清楚了?帝王之位从不好坐,其间凶险苦难,数不胜数。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

“昭和明白。”

楚昭和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与滚烫决意,缓缓站直身躯,抬眸望向沈容溪,目光坚定如石,再无半分迟疑,“昭和早已想透。纵是前路荆棘遍地,纵是九死一生,我也认了。”

沈容溪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犹疑尽数消散。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楚昭和的肩膀。

“好。”

一个字,轻却重,瞬间打破了雅间内最后的沉寂。

“既你决心已定,那我沈容溪,便以这三年所积之力,助你一臂之力。”沈容溪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开口,“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我们需得定下规矩,约法三章。”

楚昭双目一亮,连忙应声:“先生请讲,昭和无有不从。”

“第一,”沈容溪缓缓开口,目光沉凝,“助你夺位,只为给女子谋一条出路。他日若登帝位,需以《女子兴业令》《女学兴教令》为根基,不可半途而废。”

“第二,”她顿了顿,继续道,“行事需隐秘,不可轻举妄动。眼下朝堂之上,储君未定,各方势力混杂,你需得暗中积蓄力量,不可暴露半分野心。”

“第三,”沈容溪抬眸,与楚昭和对视,“锦程学院与我所助女子,皆是你我日后的底牌。你需护她们周全,待时机成熟,她们便是你最坚实的助力。”

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楚昭听得极为认真,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她郑重颔首,抬手作揖,姿态恭敬:“昭和以心起誓,若违此约,不得善终,永世不得安宁!”

沈容溪望着她,缓缓颔首,眸底掠过一抹赞许。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生死相随,荣辱与共。”

她抬手轻拍楚昭和肩头,语气沉静而有力:“第一步,先牢牢稳住你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她自袖中取出一册装帧古朴的书卷,郑重递到楚昭和手中:“此书名为《天工开物》,所载皆是农桑、工匠、造船、练兵、医药之学,远超当世所见。你悄悄研读,烂熟于心,日后在父皇面前,只作无意提及,不必言明来源。”

沈容溪声音微低,多了几分慎重:“旁人视之为奇技淫巧,于帝王而言,却是安天下、富万民、强兵甲的根本。父皇见你有这般眼界才学,自然会明白,你才是能守得住这燕国江山的人。”

“皇上那边,我今日已安排妥当。往后,你尽可大胆吐露心中方略,不必再有顾忌。”

“是!”

楚昭和双手捧卷,指腹抚过封面,只觉手中重逾千斤。

她眼中最后一丝阴霾散尽,燃起灼灼光亮,压抑二十余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万丈野心。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燕国王朝的盟约,便在这深夜的临柳阁中,悄然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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