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相见

火光烈烈,映着楚昭和一身染寒的玄甲,她直起身,抬眸望向黑压压的将士,声音清亮而威严,传遍整个营地:“诸位将士!顾长益通敌叛国、谋害主帅、毒害同袍,罪证确凿!”

“今日,本帅暂将其收押,待战事了结,押回京城,交由陛下圣裁!”

“往后,再有敢动摇军心、通敌卖国者,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士兵们振臂高呼,声震四野,积压三月的憋屈与愤怒,在此刻尽数爆发。

楚昭和抬手,呼声骤然停歇。

她目光锐利,扫过全场:“粮草无恙,军心不散!今夜之后,随本帅死守城池,静待援军,杀退外敌,护我燕国!”

“誓死追随殿下!杀退外敌!护我燕国!”

呼声直冲云霄,压过了呼啸的寒风,也压过了远处敌军的号角。

解决了顾长益一众内奸,军中积压已久的郁气一扫而空,士气陡然高涨。

将士们看向楚昭和的目光里,再无半分疑虑,只剩彻骨的敬畏与死心塌地的追随。

可就在此时,荒原尽头,一阵低沉而肃杀的号角骤然划破长空,呜呜作响,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楚昭和抬眸望向北方,玄甲之下的眉眼愈显沉冷。

她知道,敌军新一轮的总攻,来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试探,不会再有零星侵扰,而是倾巢而出、决一死战。

她转身看向帐前列队的将士,声音沉稳而清晰:“传我令,将粮营中所有肉食尽数烹炒,分与三军将士,让大家吃饱喝足。”

“再传令下去,整盔束甲,擦亮兵器,备好背水一战,与城共存亡!”

军令传下,营地之内立刻动了起来。

肉香渐渐弥漫在寒风之中,可无人有半分喜色。

所有人都清楚,援军不至,内奸刚除,兵力折损过半,这一战,已是退无可退。

沈容溪捧着碗蹲在城墙一角吃着,周身气息亲和,毫无状元架子。

楚昭和也提着饭碗走到她身旁盘腿坐下,看着手中的肉食却无半分食欲。

“先生,我们此战,真的要败了吗?”

她低声喃喃,不敢让任何一名士兵听见。

沈容溪笑着摇头,夹起一块猪肉吃下,含糊开口:“不一定,或许会有天降奇兵呢。”

楚昭和见她面色毫无紧迫,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意,却也不好开口,只得压下。现如今,她也只能信她了。

城外,北狄首领萨尔户缩在部众中央,半点不敢轻易露头。

前番交战,他自恃勇武,狂傲立于军前叫阵,竟被城头上的楚昭和隔着两百余步,一箭洞穿肩甲,当场射落马下。

北狄将士亲眼见首领中箭,军心瞬间崩散,只得仓皇退兵。

如今他伤势堪堪好转,便有细作自城中传回密报,言燕军粮草将尽、将士疲弊。

萨尔户大喜过望,当即倾巢而出,集结全部兵力,汹汹来犯,欲一举破城。

他大手狠狠一挥,声如暴雷,嘶吼着挥军冲锋。

身后北狄将士闻令,伴着密集如雷的战鼓,如潮水般轰然向前,悍不畏死,势要啃下楚昭和这块死守三月的硬骨头。

城墙之上,楚昭和一身玄甲立在垛口,目光冷锐如刀,望着铺天盖地压来的敌军,冷声下令:“弓手仰角半目,齐射!”

军令一出,城墙上百张强弓同时拉满。

下一刻,箭雨破空而出,遮天蔽日,带着尖啸狠狠砸入敌阵。

前排北狄兵应声成片倒地,中箭哀嚎者不计其数,一时间死伤狼藉,攻势顿挫。

奈何北狄人悍勇成性,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尸体继续狂冲,片刻便已扑至城墙脚下。

云梯一架架狠狠搭上城头,蛮兵嘶吼着攀援而上,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滚油!巨石!”

楚昭和厉声喝令,声贯城头。

滚烫的油脂与磨盘大的石块轰然砸下,惨叫声瞬间响彻城下。

云梯断裂、蛮兵摔落,血肉模糊,可敌军依旧前赴后继,密密麻麻攀满墙根。

副将陈严鹤快步掠至楚昭身侧,甲胄上已溅上点点血星:“殿下,敌军攻势太猛,我军伤亡渐重,左侧垛口快要守不住了!”

楚昭和抬眼望去,只见左侧城墙已被蛮兵撕开一道小口,数名北狄士卒已然翻上城头,短兵相接,厮杀声刺耳。

她二话不说,抽腰间长剑纵身跃去,玄甲掠起一道冷影,剑刃一挥便斩落一人。

“敢登城者,杀无赦!”

主帅亲自陷阵,本已渐疲的燕军将士瞬间红了眼,嘶吼着反扑上去,硬生生将登城的敌兵尽数砍落。

城下,萨尔户看得目眦欲裂,捶胸狂吼:“冲!给我全线冲!她粮草已尽,撑不住了!今日必破此城!”

敌军攻势愈发疯狂,云梯如林,杀声震天。

楚昭和立在血火之中,长剑滴血,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敌军,心头一片沉冷。

两百步神射震慑得了一时,震慑不了千军万马。

箭支在减少,将士在倒下,油石将尽。

厮杀正酣,城上城下早已是一片血海。

北狄兵如蝗虫般攀满城墙,萨尔户以为胜券在握,面目狰狞地仰天狂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苍凉高亢、带着异域苍茫的号角,骤然自北狄军后方炸响!

曲调凛冽,绝非北狄之声。

下一刻,远处高坡烟尘轰然炸开!

异族骑兵席卷而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甲仗带着草原风貌,马蹄踏地如雷,千万骑如黑潮翻涌,直扑北狄后背。

阵首最前,一位女子一骑绝尘。

银甲冷冽,披风猎猎,面容清冷如冰,气势慑人,不见半分波澜。

手中一杆长枪横握,枪尖映着日光,寒芒逼人。

她勒马伫立,只淡淡一眼扫过北狄大军,随即长枪前指,冷喝一声:“杀。”

话音未落,瑞澜骑兵已然冲锋,金发碧眼的勇士悍勇如虎,弯刀与长矛齐出,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北狄阵后,瞬间撕裂敌军防线。

北狄军本就全力攻城,后背空门大开,猝不及防之下,阵型瞬间崩乱,惨叫连天。

萨尔户猛地回头,望见那铺天盖地的金发碧眼,脸色骤然大变,惊怒交加:“瑞澜族?!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彻底慌了,瑞澜一族骁勇善战,他们北狄向来是避之不及,今日怎会突然急袭后侧?

城头上,楚昭和握着染血长剑,望着那支突如其来的瑞澜铁骑,神情怔愣一瞬。

沈容溪冲上前一脚踹开正欲提刀砍向她的敌人,一把将她拉回。

“愣什么神?!杀敌!”

楚昭和看着眼前这已经染上血迹的面庞,心中猛然一动,原来沈容溪说的奇兵,便是那瑞澜族。

缓过神来的楚昭和缓缓抬剑,剑尖直指混乱溃散的北狄大军,声贯全城:

“开城门!全军出击!

内外合围,一个不留!”

城门轰然推开,残存燕军嘶吼杀出,与瑞澜铁骑前后夹击。

北狄腹背受敌,死伤狼藉,兵败如山倒。

萨尔户被瑞澜骑兵死死缠住,四面八方皆是金发碧眼的铁骑,刀光如潮,将他困在核心。

他望着那名银甲持枪、步步逼近的中原女子,一身悍勇尽数溃散,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本以为,城破兵尽、粮草告竭,楚昭和那支残军早已是穷途末路,只待他伸手一摘。

却万万不曾想,绝境之中,竟半路杀出一支瑞澜族铁骑,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胜算与野心。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的雄心壮志尽数吞噬,萨尔户再无半分战意,当即拨转马头,疯了一般欲策马溃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凌厉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冷箭自城头疾射而出,去势如惊雷,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下一瞬,箭矢狠狠贯入萨尔户胸膛。,一箭穿心

他身体猛地一僵,自马背上重重摔落,当场气绝。

城头上,楚昭和缓缓放下手中强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半分停留,随手弃弓,抓起身侧长枪,玄甲一振,纵身跃下城楼。

“杀!”

一声冷喝,她骑马亲自杀入战阵。

长枪所过之处,北狄兵应声倒地,鲜血溅满她一身玄甲,染红了披风,也染透了脚下荒原。

尸体在蹄下层层堆叠,喊杀声渐渐转为哀号,敌军溃败如潮,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风卷残云,血洒千里。

终于,最后一声惨叫消散在风中。

北狄全军覆没,首领伏诛,城池安然无恙。

楚昭和手执长枪,立于尸山血海之间,玄甲染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她抬眸,望向城外那支金发碧眼、肃立待命的瑞澜铁骑,望向阵首那名银甲清冷的中原女子,又看向身侧气息微乱,眼眶通红的沈容溪。

漫长三月的死守、绝境、阴谋、暗算、孤注一掷……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最终的结局。

胜利,终于来临。

沈容溪望着马背上那道银甲清冷的身影,眸中积攒了将近四年的思念终于决堤,汹涌得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丢开手中染血的刀,不顾脚下遍地尸骸与泥泞,不顾一切地朝着时矫云奔去。

时矫云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当即脱手弃了长枪,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跃下,迎着沈容溪狂奔而去。

甲叶相撞,风声掠过耳畔,所有的厮杀、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生死相隔,在两人相拥的那一瞬,尽数烟消云散。

沈容溪死死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心口涌上双份的涩意与滚烫。

“我好想你……”

她语声哽咽,破碎得不成调,双手紧紧拥住时矫云的后背,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肩窝。

漫天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里,她唯独清晰地嗅到了一丝独属于时矫云的、安稳而熟悉的气息。

那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孤夜里,唯一的光。

“我也好想你……”

时矫云抽泣的声音颤巍巍响在她耳畔,带着压抑了四年的沙哑与滚烫。

两人紧紧相拥在尸山血海旁,不顾周遭未歇的风声与残兵的注视,就这样相拥而泣,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甲胄,似是要将这整整四年分隔两地、生死未卜的思念,一次性尽数哭尽。

硝烟未散,血腥味弥漫,可怀中人的温度却是真真切切。

四年分离,三月光阴死守,多少次以为再无相见之日,多少次在深夜里对着孤月默念姓名,此刻全都化作怀中紧紧相拥的力道,化作止不住的哽咽与泪水。

天地辽阔,战火渐熄。

这一刻,没有主帅,没有将领,没有孤城绝境,只有两个久别重逢的人,抱着彼此,不肯松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