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今日看到宋家一夕间的倾灭,她感悟到,人世间所谓的情啊,爱啊,恨啊,都是过眼云烟,她又何必对耿耿于怀姐姐对自己的伤害?

外面的更鼓响了三下,也是很晚了,绮真翻个身,决定放开心里一切杂念纷扰,好好睡一觉。

就在此时,院墙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好像有人爬进绮真的院子来。

绮真心里一惊,刚叫醒香清,却听到几个大的响动后,脚步声没了,却有人在叫:“放开我,我要见黎姑娘!”

心里一惊,绮真穿好外衣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几名东方贤闻的属下正把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压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绮真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子,心里很奇怪,自己并不认识他,这大晚上,他干嘛要偷偷翻院墙进来找自己?

下一刻东方贤闻也赶了过来,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绮真,心里才放下心来。

地上的小厮犹在反抗,他抬头看见绮真出来,慌忙问道:“姑娘可是黎绮真黎姑娘?”

绮真疑惑的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你找我何事?”

地上的小厮见绮真没有否认,面上一喜,连忙道:“姑娘,我不是来害你的,是我家主子让我来找你!”说罢,那人竟然瞬间红了眼睛。

看着他的样子,不像在说谎,绮真心里疑惑更深,不解道:“你家主子是谁?”

地上的人看了眼周围的人,欲言又止,半刻后,他祈求道:“姑娘,我能单独和你说话吗?”

“不行!”一旁的东方贤闻一口就拒绝了他的要求,冷冷道:“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翻墙进来,身份不明,行动可疑,怎么能让你单独与她在一起?你主子有什么吩咐直接在这里说!”

闻言,那小厮神情一暗,他为难的看着绮真,坚决道:“姑娘,我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地上人的吃力的抬起头看着绮真,眼神清亮诚恳,绮真定定的盯着他,突然眉头一皱,这个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们放开他吧!”绮真对属下轻轻说道,“你跟我进屋!”

正要关门,东方抬头拦住了房门,满脸的不放心,“他们可以不进来,但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

看到东方的坚持,绮真默默叹了一口气,她侧身让东方进来,转身对那人道:“你放心的说吧,他不是外人。”

那小厮看了看绮真,又小心的打量了几下东方,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心的从心里掏出一个檀木雕花木盒,递到了绮真手里。

“这是我主子冒死交到奴才手里的,主子吩咐,一定要将此物送到姑娘手里!”

绮真疑惑不已,她轻轻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块满是裂痕印记的玉制芙蓉花,仿佛玉石曾经摔碎过。

不解的看着手中的东西,绮真问道:“你主子到底是送?为何要送我这个东西?”

闻言,小厮扑通一声跪在了绮真面前,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姑娘,我家主子就是昨日丧命火海的驸马爷!我是他的贴身随从小四儿。”

宋家一门数百人今天早上已尽数问斩于菜市口,听香清说,菜市口已是血流成河,尸首摞成了一座小山,原以为宋府一门无人幸免,没想到这个小厮却逃了出来。

绮真握着木盒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她想起来了,这个小四儿曾经在明月楼见过她,那时宋玉成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瞒着府里的人在明月楼养伤,就是这个小四儿留在身边照顾他。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宋侍郎托你送给我这个东西,还有说其他话吗?”不等小四儿开口,绮真又连连追问道:“那一晚,你们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绮真的问话,小四儿深身一颤,匍匐在地上痛哭起来。

那一晚上之前并无异样,主院里的下人伺候公主与驸马歇下后,除了他和另一个守夜的丫头,其他人都各自休息去了。

没过多久,守在外面的小四儿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他贴过去一听,才发现竟然是公主不知道为何与驸马生起气了。

因着想到这是主子之间的私事,他们做为奴才的也不好出面劝解,以为只是闲吵几句过会就没事了,没想到半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里面安静下来。

平时宋尚书与大夫人都不敢随便过问公主的事,所以小四儿他们也不敢去惊动宋尚书,就在小四儿在外面担心发愁时,却见自家主子被公主从房间里赶了出来。

宋玉成以儒雅著称,是出了名的儒少,可见他平日里的性子有多好,可是那一晚,宋玉成也难得气红了脸,脸色铁青的去了书房里。

小四儿跟了过去,悄悄劝主子还是回卧房去,因为平日里敏阳公主偶尔也会使使小性子,只要宋玉成好好哄她两句也就没事了,可是这一回,宋玉成似乎确实火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喝着闷酒,不愿意再回卧房去。

喝得三分醉的宋玉成,突然把小四儿叫到身边,让他陪自己聊天,其实从来到尾他都没说上几句话,都是宋玉成一人在那喃喃自语。

“主子心里实在太苦闷了,这么久以来,有些事都是一个人藏在心里,找不到人说,也不敢和别人说。”

“公主一直怀疑主子与…与姑娘姐姐的事,她在府里捕风捉影后,总是逼问主子,主子当然不会告诉她,可是那一晚,据说是主子在睡觉后,梦呓,喊了…喊了姑娘姐姐的闺名!”

绮真之前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现在看来,宋府一事,还是把姐姐牵扯到了。

试想一个心高气傲的公主,如何能忍受自己的驸马在梦中叫其他女人的名字,而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嫂嫂!

“…公主听到主子的梦呓后勃然大怒,和主子吵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宋家有一块传家宝——玉血芙蓉,就纠缠着让主子拿出来给她,主子不同意,两人吵得更凶,最后主子就被赶出来了。”

“主子和我说过这些后,就把玉芙蓉交给我,让我想办法送到姑娘你手上,让你转交给你姐姐,因为,冷宫那种地方,平常人根本是不去?

绮真低着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盒里的玉芙蓉,心想,这恐怕就是公主向宋玉成讨要的东西吧!

只是万万没想到,直到此时,宋玉成心里仍然记挂着姐姐,心里执着把这样东西交到姐姐手里。

“那后来的火灾是怎么回事?”东方缓缓问道。

听到火灾二字,小四儿的一双眼睛瞬间通红起来,他边哭边说:“主子与我在书房说话,不知何时卧房那边突然就燃起了大火,火势来得好凶猛,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房子都点燃了,后来才知道,是公主心里妒恨,一时想不能,竟点火自焚……”

“主子见公主困在火里,就冲进去救人,奈何火势太大,主子进去没多久,房梁就塌了下来,主子与公主就再也没出来了……”

说到这里,小四儿已是泣不成声,他从小跟在宋玉成身边当差,宋玉成为人谦和,对身边的下人也难得有不好的脸色,所以,对于他的遭难,小四儿痛心不已。

听完他讲完事情的经过,绮真彻底怔住了。

姐姐一直怨恨宋玉成抛弃她,这个怨念让姐姐踏上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复仇之路,可她那里知道,宋玉成的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甚至说,宋玉成的心里由始至终都只有她。

蓦然间,她悲凉想到,她与洛恒、姐姐与宋玉成,都是注定的一往情深,却又有缘无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血芙蓉,心情一如血芙蓉般冰凉寒冷,“宋侍郎除了让你交这个给我,可还有其他话带给姐姐?”

小四儿啜泣道:“主子心里似乎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没有机会说出来。主子遇难后,皇上就派人把府里的人全抓起来关进牢里,我想着主子未了的心愿,拼死躲起来,侥幸逃脱才来找姑娘!”

小四子说完,重重给绮真叩头,“请姑娘一定要把血芙蓉交到春芙姑娘手里,让她不要再恨主子了!”

东方给了小四子一笔钱,让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安排属下送他走后,东方返回屋内,看到绮真呆呆的坐在灯火下,泪流满面。

她是在为姐姐与宋玉成哭泣,也是在为自己与洛恒哭泣,这世间的情感,多是美好却轻易由不得人。

第二天一早,东方贤闻陪绮真再次进宫,向洛榕请求,在离开祁国之前,最后看一看姐姐春芙。

面对绮真的要求,洛榕有稍稍的为难,但看到绮真倔犟的眼神,觉得她这样的要求也是合乎情理,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冷宫设在六宫的最西边,越往里走,越是荒凉可怕,路边长满荒草,脏乱的残雪没了台阶,两旁的殿房颓败不堪,陈旧的腐朽气味让人鼻间窒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世上最繁华奢靡的皇宫里会有这样残败不堪的地方。

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前走,仿佛没有了尽头,走了好久,带路的小太监才带着他们停在了一个破旧的院门前,打开生满铁锈的门锁,告诉绮真,里面就是她要找的人。

院门一打开,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小太监嫌弃的拿袖子扇着鼻子,待看到一旁的绮真和东方贤闻,又悻悻的收起手,退到了院子外面。

绮真让东方也到外面等自己,东方不放心的看看她,但想到她们姐妹或许有私话要说,也就不再跟她进去。

院内的情景比绮真一路走过来看到的还要不堪,只见小小的院落里杂草丛生,到处结满重重的蜘蛛网,地上随处可见鸟粪老鼠屎,而大白天的,一只只肥硕的老鼠在院子里钻来钻去,看到人来,一点都不害怕。

中间一条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通向院子里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已倒塌了大半,断壁残垣一片荒凉。

就在此时,屋里缓缓走出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破旧腌脏的黑棉衣,破了的地方发黄的棉絮裸露在外,一头黑发凌乱的披散着,光着脚穿在一双破旧的棉鞋里,脚背冻得乌紫,面色灰败暗黄,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没了眼珠般空洞无光,靠在门口呆呆的望着院子中央的绮真。

面前这个连乞丐都不如的女人正是曾经宠冠六宫的心贵妃,如今的庶人黎春芙。

仿佛许久没到光亮底下见人,春芙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发现来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绮真。

她的神色瞬间慌乱起来,拿手挡住脸,急忙回身退回屋子,一把将门关上。

被关在门外的绮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亲眼看到姐姐如今的可怜模样,她却还是不敢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还是那个坐在永福宫主位上,雍容华贵风光无限的心妃娘娘,怎么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酸涩的眼泪顷刻间就模糊了眼睛,其实在来见姐姐之前,她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放下芥蒂,想起姐姐派人把自己往河水里淹,她的心还是不能原谅她。

可是,所有的怨恨,不解,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看着姐姐在这凄苦的冷宫苟延残喘,过着非人的生活,她的心再也怨恨不起来。

艰难的挪动步子来到房前,绮真擦干眼泪,轻轻叩响房门,“姐,我是绮真,我来看你了!”

房内没有一丝声响,绮真从结满蛛网的窗格子望进去,只见春芙倦缩在坑角,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间,全身剧烈的颤抖着。

想起之前她为了一已私利,要置妹妹于死地,让她有何颜面再见绮真啊!

绮真用力推开门,屋外的亮光瞬间照亮阴暗的房间,春芙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钻进地里。

默默的叹息一声,绮真缓缓步入屋内,在离绮真最近的坑头坐下。

寂静的冷宫悄然无声,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俩如今却是相对无言。

许久过后,绮真望着光晕里飞舞的尘埃,怔怔问道:“姐,你后悔过吗?”

经历诸多变故磨难的两姐妹,在这样一个阴冷肮脏的地方再次坐在一起,两人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听到绮真那一声‘姐’,春芙全身一震,神情呆滞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到了今日,妹妹还愿意叫她一声‘姐姐’。

半晌后,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绮真,灰暗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坚韧,喉间干涩说道:“我并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我没保住我的孩子,还有……”

她喉咙艰难的滚动几下,下在的话她觉得无法启齿,但最后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还有背叛伤害了你!”

事此今日,绮真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由坦然一笑,她不再计较姐姐说这句话时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这些对她来说都已不重要。

“姐,你还恨宋家,恨宋玉成吗?”

春芙闻言面容一窒,她偏着脑袋微眯起眼,似乎宋家已是太遥远的过往,已沉淀在了记忆的深处,仿佛一时间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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