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秽言反而是始料不及的善意,分明温暖……

玉明盏一下子想起来,巫山陨落那天的白天,天光是灰蒙蒙的冷色。

姐姐把迷迷糊糊的她叫起来,说要帮她的玉佩换个穗子,就把它拿走了。

玉明盏那时没有多想。

晚些时候,姐姐把玉佩还给了她,才让她下山。

小时候的玉明盏什么都听姐姐的,她不明白为何姐姐当时眉间阴云不散。

阴阳花,阴阳花……

玉明盏慢慢道:“姐姐,连解毒都善后好了。”

她肩膀颤抖着,一下子泪如决堤。

身处逆境时,因为麻木,所以恶意并不能十分伤人。

反而是始料不及的善意,分明温暖,却让人无法承受。

沈念第一次见到玉明盏那么无助痛苦,一时有些失措。

他怕动作太大会牵扯她的伤口,遂让人靠在身上,轻轻抚着她的背。

泪水浸透他肩头的布料,沈念感到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直到玉明盏哭累了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平稳,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念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让她可以躺下休息,然后离开了床铺。

他整了整衣服,就准备去外间守着她。

“师兄。”

玉明盏忽然在他身后叫他。

沈念回过头。

玉明盏平躺着,脸朝着沈念。不知是否是因为刚才太难过,她的双目竟有些失神。

她道:“那日我离开这里,固然有对你们的失望……可还有另一层原因,师兄,你该看得出来。”

沈念盯着她,眼底泛上来一点悲辛。

“姬风真的值得信任吗?为何当时,你没有跟出来,而是留了这整整一月。”

玉明盏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叩在沈念胸口。

“当真,只是为了试毒吗?”

沈念心跳如同擂鼓。

玉明盏去摧心楼的一夜,他留在金翅迦楼,的确是为了试毒做解药。

阴阳花分离到关键阶段,容不得变数,必须要取一些先在他的身上试一试。

但其他时候……

沈念留在金翅迦楼,是为了和姬风调查云吟留下的舆图的事情。

姬风帮沈念查他想查的人,作为交换,沈念答应姬风,自己可以留在金翅迦楼一段时间,帮他敲打手下、稳固情势。

就像玉明盏说的那样,断尾的狐狸坐不稳首领的位置。

妖都是慕强的,若不是沈念在姬风最虚弱的时候帮他,有些手下险些就要造反了。

但这些事情,他暂时不能和玉明盏讲。姬风留给她的印象,实不算友善。

舆图的事情,又关系到巫山,没有查清楚之前,到底徒费玉明盏心神。

沈念原是有很多话可以讲给玉明盏,例如他小时候就认识姬风,所以信任他。

但他不愿意对她撒谎。

沈念的呼吸滞了一下,旋即道:“姬风此人,不是坏人。”

又道:“和他之间有些事要处理,以后会告诉你的。”

玉明盏慢慢移开目光:“那说好了,师兄。”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分明黯淡了下去。

她偏过头去,不看沈念了。

沈念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所幸后来,玉明盏并没有不愿理他。

拔毒的过程很难受,身体会一阵冷一阵热,玉明盏的被褥常常浸透冷汗。

沈念知道玉明盏不想被人看见不堪的样子,所以每次都会等在外间,直到医师说她好些了才会进去。

玉明盏额上还泛着一层虚汗,沈念便让她靠在怀里。

玉明盏玩着沈念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转圈圈:“这毒真坏,每次有些激动就出来折磨我。”

沈念道:“是因为心病。”

玉明盏就笑着摩挲着沈念的掌纹,不再出声了。

沈念也笑着,但心中灼痛,是因为杀意。

对第二次下毒之人的杀意。

玉明盏常常忘记,沈念是一个妖修。所幸这次,他掩饰得很好,玉明盏毫无察觉。

等玉明盏恢复得可以长久地坐起来,她打开随身的三千界卷,从中掏出一个漆盒。

她的动作还是很慢。沈念耐心等着,玉明盏随手擦了擦那漆盒,一边掀开盖子一边道:“师兄,帮我个忙。”

盖子打开的刹那,血腥气混着妖力直窜而出,盈满房间。

玉明盏将里面的东西连盒子一起塞给沈念。

里面赫然是一颗心脏,沈念把它拿出来的时候胀大了好几倍,有人头那么大,原是那漆盒施了三千界之术。心脏捏在手里又软又热,还在跳动,宛如活物。

血被心脏挤压得喷溅出来,洒到玉明盏脸上。玉明盏用帕子沾去,神色如常:“罗音身上有一件事情,我很在意。”

沈念单手捧着那心脏看向玉明盏。

“师兄可否听过‘秽言’?罗音会的这个东西,其灵力不能被巫山法脉净化,反倒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那般,可以在人体内生长……”

玉明盏捋起袖子,展示自己被白布包住的手臂。姬风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黑莲花拔去,不得不连带着撕下了玉明盏一整块肉。

玉明盏垂了眼帘:“我想知道,他是在哪里学的这般法术。有什么办法,可以看见他生前的记忆吗?”

沈念克制着想把罗音千刀万剐的念头,视线在玉明盏的手臂上停留了一会,又移开目光看向那心脏:“有。无相鉴就可以。”

玉明盏释然般微微笑道:“太好了。”

她向后靠去,等着沈念用无相鉴。

沈念眨了一下眼,再睁眼时,右眼灵力流转。那一颗心脏中的灵力像是抽丝拨茧般地流出,一点点汇聚在空中,织成一条光毯,也像绘卷。

无相鉴的灵力将那绘卷拆解、组合,一时间整座房间满是流光溢彩。

沈念全程没有眨眼,无相鉴的映照下,那心脏投射出的灵力,化为一幅幅画面,每一幅都在动:一只小老虎蜷缩在大老虎的身下、半大的虎崽试图化形、人形的罗音接过摧心楼的权柄……

玉明盏眼底映着这些画面,心中无比震撼。

原来记忆,也可以具像化。

沈念道:“找到了。”

万千画面里的一幅,于是单独放大。

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罗音还是刚刚会化形的样子。

雷雨交加,虎毛被雨水浸透。罗音拖着身子,后腿在流血,看上去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

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他受了多少内伤。

虎毛被打湿以后会变得很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罗音那样子像是连起身都困难。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道:“想活吗?”

不知为何,玉明盏打了一个寒噤。

然后是一个颀长的人影,从树影当中走出,形如鬼魅。

那个人影俯身,挑起了罗音的下巴。

罗音好像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四肢在泥地里挣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隔着记忆,玉明盏和沈念都感到了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不禁皱眉。

不知为何,玉明盏觉得那人在笑。

罗音的挣扎停了,虎眼之中倒映出幽蓝的光。

那人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想活。

人影松开了罗音,捋起腕上的袖子。

那人的手腕上的经脉倒灌着灵力,且是黑色的。

记忆会放大某些鲜明的部分,所以那一根经脉非常清晰,像是一条蛇蜿蜒在人影的腕上。

沈念面色微变。

玉明盏道:“法脉?”

人影蹲下,手指在罗音的左胸画了一圈。

“呲啦”一声,整只手已经贯入罗音的胸膛!

记忆染上血色,变得扭曲模糊,是罗音痛得意识模糊。

画面外的二人,只隐隐地感受到,那只手似乎攥住了他的心脏。

人影的法脉自动游弋,妖力钻进罗音的心脏,再自心脏处走遍罗音的全身。

罗音一开始是很痛苦的。

人影对罗音的呻吟无动于衷。然后,像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罗音忽然不动了。

整只老虎瘫软下来。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那人将手抽出。

它胸前的血洞,却在顷刻间愈合!

玉明盏注意到,师兄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对劲。

她摸了摸沈念的手道:“师兄?”

沈念没有移开目光,只道:“那个人是一个妖子。”

玉明盏不禁怔愣:“几百年前就有妖子了吗?”

沈念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人影周围升腾的妖力,几乎在那人起身的瞬间就被收得干干净净。

但玉明盏和沈念视野当中都划过一丝白光。

玉明盏没忍住道:“仙力?”

师兄面色如常,好像早就注意到此人身上的仙力。

玉明盏眨了眨眼。

师兄对身兼两种法脉的人,似乎都察觉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就常年藏着妖家法脉的缘故。

人影很快消失了。罗音的躯体还趴在雨里。

玉明盏轻声道:“他已经身死了。”

玉明盏对生死也无比敏感,就像沈念对法脉敏感。

罗音的身体,的确死得彻底。

但后面的事情他们都知道。罗音不但没有死,还坐上了高位,成为摧心楼的楼主,执掌天军之心。

玉明盏的眉头慢慢拧作一团。

沈念向后拨动记忆里的时间。

雨停了。

地台之中仍是一片黑暗。

原本没有生机的身体,忽然抽搐。

罗音倏然睁眼!

老虎缓缓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接着呼出一口黑气。

于是罗音以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了言灵的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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