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长大的代价“什么是叛徒?”

玉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朱红的东西。

烟尘漫天里,它形态无常,恍若有生命那般搏动,一会肖似人血,一会又凝作石块。

此物的周围弥散着浓厚的血气,玉明盏与玉敬附近的灵力都变得沉重。

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玉明盏的发顶。

青丝蜿蜒地贴附在额上脸上,混着汗液与血。

“盏儿,天道是有规律的。一条命死了,若要复活,必要以另一条命去换。”

玉敬压低了眉眼:“这些年来我四处打听,最后发现……要带回巫山,最稳妥的方式是,三命换一命。”

玉明盏视线里一阵模糊。

渐渐拾回气力的时候,她看见,血祭的神魂,都聚在了丹砂里面。

那朱红的颜色,堆叠出一层一层的痛苦的脸。

玉明盏一下子认出了孤钓雪的脸,她在其中狰狞无声地嘶吼。

玉明盏捏着灵水玉的手背突出青筋,她慢慢道:“你都知道了……和姐姐一样,你也有部分的预言之力,提前看见了巫山的结局,才来到这里做准备,是不是?”

玉明盏脸上是浓浓的失望:“原来妖家在你面前,早早便是一块任你宰割的肉了。”

玉敬再次与她对视:“盏儿,到哥哥身边来。”

熟悉的嗓音道:“交给哥哥,一切都会好的。”

无形的灵力忽然化成链,自四面八方将玉敬困住。

玉敬的脚下,展开淡紫色的阵法图案,灵力明灭,玉敬的血顿时浸透锁链,淌着灵力的温热的血竟被锁链吸出来,顺着锁链向上流动。

妖家六门阵。

柳闻煦高高在上、面若修罗,手中飞快结印。

柳照晚、柳映星一个提刀,一个持鞭,从两边夹击玉敬。

放眼望去,妖子们与驰援的柳家修士混战,渐呈颓势。

就连玉明盏,都感到双子两位七重修士同时放出的威压,令人窒息。

玉敬叹了口气。

玉明盏忽然想到,地台在地下,哪里来的雨?

她伸手拈了一下脸颊上的雨水,指尖划过滋滋作响的灵力。

玉明盏面色骤变。

巫祝·召雨。

玉明盏同时给柳氏三人传音道:“灵力护体,快!”

柳闻煦看了玉明盏一眼,似乎愣了一下,旋即聚起灵力化为一个未成形的罩子。

下一刻,无数雨丝穿过护体的罩子,在柳闻煦身上穿出几百个血洞。

柳闻煦睁大双眼。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六门阵瞬间散去,柳闻煦自高处坠落。

柳映星撕心裂肺道:“姐姐!”

柳照晚用刀挡住了大部分雨丝,可是它们无处不在。

他的下方,无数雨丝掉转方向,轻易穿过他的身体。

柳照晚立即成了血人。

柳映星风诀奔向掉落的柳闻煦,玉敬身影消失,在半空中截住了柳映星。

绝望的感觉几乎使玉明盏脱力。

她喃喃道:“巫傩,哥哥,你原来有巫傩……”

巫傩之力,只能血脉继承。化无形为有形,堪比血脉当中流淌的神器。

所有用巫祝召唤的东西,都可以被巫傩化作玉敬的武器。

灵力可以被巫傩从巫山转移过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反而妖家人会力竭,刚才短短片刻,柳氏大半修士倒下。

玉明盏飞身在空中接住了柳闻煦。

柳闻煦身上的血洞森然可怖,呼吸渐微,眼睛紧紧闭着。玉明盏强压着心中汹涌的情绪,调动自己仅剩的灵力给她止血。

玉明盏落地后,玉敬从柳映星身后扣着她的脖颈,与玉明盏相对而立。

玉明盏缓缓自柳闻煦身上移开视线。

玉敬道:“这些人,对你很重要吧?”

他收紧五指,柳映星的脸因为憋气而变红。

“我会留下他们性命。盏儿,不要妨碍我。”

玉明盏的目光仿佛要在玉敬身上凿出两个洞。

柳映星的表情无比痛苦,可她用尽全力看着玉明盏,无言地摇头。

玉明盏与她错开视线。

时间在这一刻,宛若静止。

然后,玉明盏放开了灵水玉。

那把缠绕着银丝的剑,触地之前寻到了方向,抬头朝着玉敬飞去。

柳映星愣了一下,眼中流下两道清泪,旋即是深深的失望。

玉敬笑了。

毕竟,他不想伤害玉明盏。

玉敬把柳映星扔给刚刚上灵台的妖子,轻易接住了灵水玉。

这是第一次,灵水玉没有排斥除了玉明盏之外的人。

玉敬拖着剑,一身残破、满身尘土地走向灵台中央的阵眼,这副模样倒映在玉明盏的眼瞳之中。

他在阵眼附近稳稳站住,双手向天捧起了那把剑。

他的声音响彻西江城,响彻地台。

“巫山玉敬,向天道,献灵水玉!”

那破开了一个洞的天,忽然射进了一束白光。

妖家神魂投映出的黑天,于是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愈渐愈大的,清透的长空。

光芒冲破泉引山的云层,冲破地台上空,轰然投落。

柳照晚不禁道:“天门开……”

玉明盏木然地抬眼。

有什么力量与灵台阵法相接。

玉石是沟通天地的媒介。

玉敬、玉明盏脚下的阵法重新翻涌出红色,符文骤亮。

灵水玉慢慢离开玉敬手掌,在那道光芒中剑尖朝上,直直悬立。

它的力量接入杀阵,被那一束源自天道的灵力放大。

玉明盏忽然感到无比的孤寂。

要成功了。

玉敬的目中,闪烁着难抑的疯狂与兴奋。

还有,喜极而泣。

他的腹部,传来撕裂的疼痛。

玉敬的气息停滞了片刻。

他的视线从洞开的天门中移开,落到眼前人的脸上。

玉明盏将剑往里多插了几分,搅动时发出骨肉撕裂的声音。

她的手里,是一把斑驳的铁剑,是她从倒下的柳家修士身上借来的。

玉明盏在哭,手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

几乎,握不住剑。

玉敬恍若看到了那个受欺负后委屈地来找他的妹妹。

只是时移势易,人不如故。

他只想,或许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

玉明盏吸了吸鼻子。

“开阵的时候,哥哥你,用不了巫傩。”

玉敬的目光柔和下来。

玉明盏抬眼,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哥哥,是媒介,像祭祀时的姐姐。”

她声音渐轻。

“媒介死了,天道,就听不到了。对吧?”

玉敬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为了要灵水玉。

他的手掌伸向玉明盏的发顶,想帮她捋平蓬起的发丝。

玉敬的笑意直达眼底,眼睛弯弯的,嘴唇也弯弯的。

“盏儿好聪明。”

苍白的手顿在半空,玉敬向前倒去。

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倒塌。

头顶的光柱变细了,消失了。

地台的黑天重新从四周漫过来,蓝色的天迅速地缩小。

最后一束光,消失在玉明盏的脸上。

妖家重归黑暗。

之前混战之中,灵力碰撞,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硝烟弥散,血味混着焦味。

成片成片的灰尘和火星子悬浮在空中。

玉敬的血,漫过玉明盏的脚。

那血还是温热的。

玉明盏感知到,玉敬身上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一般只会捅人心脉。

但很久很久之前,她问过玉敬哥哥:“为什么族里的其他人都那么讨厌盏儿?”

姐姐抱着她不语。

玉敬凑近她笑道:“因为他们害怕叛徒。”

“什么是叛徒?”

“就是和巫山所有人对立的人,对巫山来说是坏人。”

玉明盏连忙快速地摇头:“可我不是坏人。”

“盏儿不是坏人,可是以前有过坏人。”

玉敬哥哥神色变得有些严肃:“盏儿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除了你姐姐。”

玉明盏眨着眼:“为什么?玉敬哥哥也不能吗?”

“姐姐之所以可以相信,是因为她是大巫,她与巫山,同生共死。而我不是。”

玉明盏被吓到了:“玉敬哥哥不许做,呃,‘叛徒’。”

玉敬道:“玉敬哥哥永远不会伤了盏儿,无论是不是叛徒。如果盏儿觉得玉敬哥哥成了叛徒,也无需担心,只要打这里。”

他眉眼弯弯地,指向自己的腹部。

玉明盏在灵台上抬头。

雨水落到脸上,原本应该带来微凉的触感,可是她没有知觉。

铁剑从她掌中滑脱,落到灵台的石地上,响亮地哐啷一声。

巫祝灵力随着玉敬生命的流失而消散。

雨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柳家剩下的修士,在巫傩停下的时候,大喝一声攻向妖子。

妖子数量众多,然而柳家修士本就个个是五重到七重的高手,以一敌十,不要命地,拼杀出了一条生路。

灵台下再度出现了一条血河。

最后,柳家修士们幸而还站着。

他们这边结束后,才有闲暇去看倒在灵台上的柳照晚与柳闻煦。

俘虏住柳映星的妖子,被柳家修士一剑捅穿,柳映星挣脱了控制,目光扫过哥哥姐姐、确认他们已经得到救治后,直直跑向玉明盏。

她张开双手抱住玉明盏,玉明盏被她撞了个满怀。

她发现,玉明盏仿佛脱力般,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

柳映星心间一酸,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玉明盏靠在她身上,就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映星……”

“嗯。”

“……我,没有姐姐了。也,没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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