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身为国君之母的太后在后宫养尊处优地过着生活,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得到过安宁,过度的忧思令她多了病痛,这些年来,她常做的事是寻医问药,见得最多的就是一班太医。

前一阵子见到翊临,他心情十分不爽,神情颓丧,知子莫若母,她知道儿子又在为朝堂之事烦恼,她的心如同被碾磨着。

病愈之后,岑萱接受翊临的提议去王家马场的行宫休养。这次,她召了殷王爷带侍卫护驾。

清早,岑萱坐上马车出发,殷王爷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前后。

午后,他们一行已到行宫。稍作停留,岑萱换上了骑马装,由殷王爷和几个侍卫陪着,骑马往山上去。

一路上岑萱策马飞驰,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山间奔驰,风彷佛可以吹走她的烦忧。一轮疾跑之后,她感到抑困在内心的郁闷消散了不少。

来到一排农舍前,岑萱下了马,众人也跟着她下马。她说道:“今日我们就在这里安歇。”

已有人为她牵了马,又有人引着她走进农舍的厅堂内。殷王爷跟着她进去,其他侍卫留在外面。

这是王家禁苑内的一处房舍。环顾四周,陈设跟一般农家无异,只是家私用料比较讲究。

“王爷,你看这里如何?”岑萱问道。

殷王爷看着她,“你真的要住在这儿?”

“有何不可?如果你不愿意留下的,你可以回行宫,留两个侍卫在这儿就好了。我呆够了自会下山。”岑萱肯定地说。

“我当然会陪你留在这儿。”

岑萱冲他一笑。

“这里既是农家,我们就不要那么多虚礼了,大家以姓名称呼对方,好吗?你不要再叫我王爷,叫我桑杰。』殷王爷漆黑的眸子内闪耀着点点星光。

“好,就听你的。”岑萱点头。

晨雾初散,农舍后面的菜田来了一位素衣的女子。女子挎着小篮子,蹲在菜田间,把新鲜的蔬菜摘下来,放入篮子内。

不知何时,垄上站了个穿着锦衣的男子,一只手背在身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田间的女子。

田间的女子抬头见到他,站起身,向着他微笑。

“岑萱,你在这儿做什么?”垄上的男子问。

“我在摘菜。桑杰,你来吗?”说话人的眉眼间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

“我来帮你。”桑杰说着,已经从垄上走了下来,看旁边有个小篮子,他也学着岑萱的样子,提起篮子,准备摘菜。

岑萱看着他的模样觉得好笑,一个穿着锦衣的翩翩公子居然蹲在田间摘菜,她掩着嘴嗤嗤笑起来。

听到她笑,桑杰抬头看她,竟也痴痴地笑了,“怎么?我摘菜有这么可笑?”

“没见过这个模样的农夫,倒像是富家公子在偷别人的菜。”说着又笑起来。

“来不及换衣服,今天就算了。明儿我一定换上一套农夫的衣服,跟你配成一对儿。”在轻松的环境下,桑杰不觉又露出了他的不羁,居然讨了岑萱的便宜。

“你放肆!”岑萱脸一红,低声喝道。

“请小娘子恕我无礼,我只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心里话。”相信他也看出了岑萱并非真怒,所以又再讨了一次便宜。

岑萱不知该如何回应,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说得过他,于是她干脆不说话,只垂头瞅着他。

“岑萱,快来呀!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桑杰叫道。

岑萱瞪了他一眼,蹲了下来,继续摘菜。

“岑萱,你怎么会这个?摘的菜做甚么用?”桑杰一边做着手上的功夫,一边问道。

“还能怎么用?当然是做饭了。”岑萱也没停下来。

“你做吗?你真的会做?你会给我做饭?”一连串问题。桑杰转头看向她,神情雀跃。

岑萱心念一动,又故作冷淡地说:“你就不怕我毒死你?”

他愣了愣,轻笑一声说道:“你若给我做饭,被你毒死都值了。”

“别把话说得这么早,或者我下的毒会让人生不如死。”岑萱若无其事地说。

“岑萱,别太认真了。既然我们这是农家乐,就该投入角色,像那些农家人那样,平凡却快乐着。”桑杰说道。

岑萱一听,脸色稍变,提起篮子,站了起来,“王爷,我就是这么认真的了。你自个儿在这里平凡快乐着吧,我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向着农舍的方向走去,留下桑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一时间没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岑萱还是亲自下厨做了饭。桑杰一早已来到厅堂等饭吃,在他厅堂踱着步,不好意思催促,只是不断向厨房张望,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期待过吃饭。岑萱亲手把饭菜端出来摆在饭桌上,两人就如平常人家一样不拘礼节地同枱而坐。

简单的家常菜式,岑萱谦称:“王爷吃惯了珍馐百味,这粗茶淡饭的恐怕不能入口。”

桑杰很给面子地埋头猛吃,他要用行动去说明一切。酒足饭饱之后,他才说:“你做的菜比珍馐百味还要好吃,吃一辈子都愿意。”平时皱皱眉头已让人发抖的殷王爷,现在对着心上人却是另一个模样,满嘴的油腔滑调。

是夜,满天星光,如银河细沙;密密麻麻,又如天空中一张闪亮的网。

岑萱拖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桑杰踱了过来,也拉了一把竹椅坐在她旁边。

两人静静地看星星。

“那是牛郎织女星吗?”岑萱指着天空中两颗明亮的星星问道。

“唔,他们现在虽然隔着银河,但很快可以见面了。”桑杰答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岑萱轻声地吟诵。

“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又怎能比得过人间的眷侣?哪有情人不希望朝夕相对?”

岑萱正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星空,桑杰看到的是她精致的侧脸,她笑了,笑得很浅很淡。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岑萱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不过,这人世间除了男女之情外,还有其他很多的东西都很重要。譬如说权力地位,没有了这个,怎样保护自己爱的人?又譬如说你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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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我是个农妇,每天只知道做饭浣衣,过平凡的生活。”她打断了他的话。

桑杰挑了挑眉,“好,你现在是个农妇,你就在这里过上一段农家的生活,等你厌倦了再走。”

“我会的,或许我会呆在这儿终老。”岑萱说得不知是真是假。

“要是你在这儿做农妇,我就来当农夫。”桑杰嬉笑着说道。

岑萱也开玩笑地说:“做不到的事别轻易许诺,会让人恨一辈子的。”

桑杰没有接她的话,靠在竹椅背上,目视前方。

“岑萱,给你说个星宿的故事,好吗?”

岑萱正闭目养神,听他这样说,点了点头,“唔”了一声。

“传说这天上的奎木狼星宿,本是个文武全才的神仙,后来他看上了玉帝殿中的玉女,便跟人家表达了爱意,想不到这玉女对他也动了心,他们就这样好上了。后来他们的私情败露,犯了天条,于是两个私下约定一起到凡间去做夫妻。可他们下界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出了点差错,奎木狼跑到山上当起了妖怪,而玉女却投胎到帝王家做了公主,她忘记了奎木狼。奎木狼带着神仙的记忆,到处去寻找玉女。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嫁人了。奎木狼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把玉女绑到山上做夫人。他们一个人一个妖的做起了恩爱夫妻,还生了两个孩儿。十三年后,没了神仙记忆的玉女厌倦了,再也不愿意留在山上当妖怪的夫人,她很想回到皇宫去。于是她偷偷地遣人带口讯给她的父皇,请父皇派神兵来对付那个妖怪解救她……』

“后来呢?”岑萱闭着眼问道。

“后来奎木狼为天将所擒,被玉帝罚了去给太上老君烧火。玉女就回到皇宫中,继续当她的公主,享受她的荣华富贵。”

故事讲完了。

“奎木狼后悔了?他们在凡间毕竟有十三年的缘分,也算是好好相处过。”岑萱仍是闭着眼。

“缘分尽了,公主背叛了他,他变得一无所有。我想奎木狼是会后悔的。”桑杰自言自语地说。

岑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闭着眼睛慢慢就睡着了。

第二天,岑萱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昨日的衣服没有换下来,身上还盖着被子。

昨晚的故事,人家是委婉地告诉她一个现实的问题:两人有情并不是无敌的,一旦改变了现状,换来的可能是万劫不复。玩玩可以,就是不要太认真了。

岑萱梳洗之后,独自骑上马,跑进了深山。每一次策马穿行于山间,都可以减轻压在她心中的负荷。

停在山涧边上,岑萱下了马,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

山涧的水清澈见底,里面有些鱼儿在游来游去,这样的景色吸引着岑萱。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很多地方,见识也多。她爱玩,凫水、捉鱼、爬树、做菜、做饭都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二十多年没做过这样的事了,现在就放开自己去荒唐一次,趁此机会缅怀一下自己年少时的快乐时光。四下无人,这里是王家禁苑的范围,也不应该有生人过来,上次碰到的那个侍卫是个意外,这次不会那么倒霉的了。

岑萱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试了试水,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入水中。

水深未及膝,岑萱不敢再往前走,怕前面的水太深。她停在那儿,静静地等鱼儿游过来。

正当她聚精会神等鱼儿之际,有个人骑着马冲到岸边,飞身下马,直向她扑过来,嘴里喝道:“岑萱,你这是干什么?”

岑萱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唬住了,看清楚来人,竟是穿着一身布衣的桑杰,他跨进水中大步地走过来。

“岑萱,你站着别动!”

她也没想过要动,所以她依旧站在那儿,直到桑杰来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

她不打算解释,只是瞅着他,看他有什么话说。

“岑萱,你有什么想不开,大白天的跑到这儿自寻短见?”桑杰气急败坏地问道。

自寻短见?

“哈……哈……哈,大白天就不能去找死,谁规定要晚上才能死?你吗?”她笑起来,痛快地嘲笑他的误解。

“你不是想寻死吗?我刚才还以为你……”桑杰疑惑且尴尬。

“我为什么要寻死?”岑萱冷笑着反问他。

他本以为岑萱是因为他昨晚的婉拒而痛不欲生,才会有这样的举动,现在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他讷讷地说道:“你不是去寻死就好了。”自己真心紧张她,反而受到她的嘲笑,桑杰心里有些儿不好受。

“如果要死的话,我已经死几十回了。”岑萱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

两人默默地站在水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还是岑萱先开口:“你这个过路的就继续上路吧。”

“我是出来找你的。”

“哀家现在不需要人护驾,你回去吧。要护驾的话,你派个侍卫过来就行了。不敢劳王爷的大驾。”态度冷冰冰的。

追求人家的时候就出尽法宝,真的要他有所放弃去护佑她时,他却退缩了,不敢给她任何承诺。岑萱知道,在王爷的心里一直有条界线,不能逾越。她是时候要逃离了,否则可能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岑萱,就算我有不对的地方,也请你不要生气,怒气伤身。你要留在这里,我陪你就是。把我当作你的侍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桑杰态度甚是恳切。

“好,你要留在这儿,就留下吧。我走了。”岑萱说着就提足往岸边走去。

刚走几步,岑萱一时心急,脚底下踩了一块滑滑的东西,一个没站稳,就往水里跌下去。跟在她身后的桑杰伸手拉她,大概是她倒下的速度太快,没拉住,最后两个人都跌进水里。跌倒的一剎那,桑杰硬是和她换了个位,自己先着了地,岑萱倒在他的身上。

水底下的是砂石,这样摔下去,背上被石头一搁,别说不疼,还真疼得要命,何况,身体还要承受多一个人的重量,桑杰当下疼得眼耳口鼻拧成一堆。

岑萱倒在桑杰的怀里,自己都被吓着了,看桑杰脸上痛苦的表情,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很疼?”她急切地问。

“疼!疼得要死!可能要断几根骨头了。”桑杰□□着说。

她想立刻坐起来好减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却发现有双手箍紧了她的腰,让她不能动弹。

“你骗我的?松手让我起来。”她小声地喝道。

“我怎敢骗你?真的疼死了,手也松不开,就让我这样躺一躺吧。”桑杰的样子好可怜。

其实她也可以想象,摔在这样的砂石上,哪能不疼?况且也是因为要护着她,他才会这样摔下去,所以岑萱的心中不免有些感动。

她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让他搂在怀里。

两人靠得那么近,呼吸声相闻,心跳声相和,鼻息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岑萱忍不住怜爱地抚上他的脸庞,岁月的沧桑在他英俊的脸上依稀可见。

他的眼睛也是一瞬不瞬,眼里全是她的影子,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疼痛,压抑经年的情感霎时间如洪水一般暴发,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迎上去,唇相合,瞬间纠缠在一起,贪婪地互相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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