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几个也很是惊慌,伊娜把我抱起来,我只觉得她的手在发抖。她坚持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山顶,脸上满是焦灼之色,嘴上却仍断断续续地念着祷文。

雷声轰鸣,寒光四溅,山顶上风起云涌,层层迭迭的乌云翻滚着,如浪涛般,推攘着,后浪推着前浪。

顷刻间,倾盆大雨洒下,街上有的人赶紧站起来,跑到屋子里或者屋檐下避雨,然后又不放心地探出头来,察看外面的情况变化。

我的皮毛和她们的衣服瞬间已经湿透了,伊娜把我放地下,赶我去廊下避雨,自己却纹丝不动地跪在那儿。

山顶那边,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大鸟,它拍打着翅膀,怪叫着,飞速地窜入了乌云之中。黑鸟的后面,一只白鸟也张开了翅膀,箭一般冲进了云霄。天空中电闪雷鸣,两只大鸟一前一后地在云中追逐,奋力地扇动着它们的翅膀,互相拍打,又用它们的尖嘴和利爪狠狠地攻击对方。

伊娜和众人一样,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只鸟在空中搏击,紧张得连祷文都忘了念。

连番搏斗之下,黑鸟渐现颓势,黑色的羽毛从云中纷纷飘落下来。黑鸟落荒而逃,而白鸟却越战越勇,从后面追上,飞到黑鸟的上方,俯首在它的背上啄咬。

“嗖”,一枝金箭呼啸着划破长空,直插云端。在两只鸟分开的瞬间,金箭快而准地穿过了黑鸟的胸膛。只听得黑鸟“呱”的一声惨叫,在空中化作一阵烟,连同身上的箭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白鸟则展开它那长长的翅膀在半空中来了个侧飞回旋,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折返胥虞山顶。

雨住云收,堆积在天空中的乌云从边角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卷走,一道道七彩的霞光透过云层射向地面。天蓝越来越多了,乌云迅速地缩窄了范围。街上跪着的或站着的人皆抬头看着渐渐散去的乌云,不断发出“哇哇”的惊叹声,连站到檐下避雨的人都走了出来,重新跪倒在地上,向着帝熙宫的方向叩首。

乌云完全消散,天空回复了澄蓝,如水洗过一般,干净明朗。街上的人无不欢欣高呼,再次叩首之后也就纷纷散去。

伊娜和杜鹃跪了半天,腿脚酸软,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一拐一拐地慢慢走回酒馆,当然要先回去换下一身湿漉漉的衣裳。

是夜,酒馆的客人比平日少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场关乎家国命运的生死之战,突然有了顿悟吧。或许,说不定也有些人是心有余悸而不敢出门。

不过,没找到计公子,伊娜那颗悬着的心还没能放下,她要确实知道计公子安好,她才能放心。从街上回来,她就一直用心地想着计公子,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想;站着想,坐着也想,而计公子却还是没来找她。她只能安慰自己说,法王战胜了妖魔,还要处理善后的事情,很忙,所以才没得空来找她。整个晚上,她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酒馆里晃来晃去。

走入大厅,就听见一位宾客在自己那一桌演讲似的高声谈论,引得旁边的宾客都围着他凑热闹。这位人称“三哥”的客人声音洪亮,说话时手舞足蹈,仔细一听,原来他在说故事。

“……法王上前就给他一剑,那只妖魔往旁边闪躲,避开了法王刺过去的利剑,旋即抄起脚边断开的铁镣舞动起来,舞得呼呼生风,就向法王扑过去,法王举剑架开,两人一来一往,恶战了十数个回合,难分难解……”

“之后呢?”三哥停下来喝了口茶,听众已经心急地追问。

听他们说得兴致勃勃,伊娜也站在后面听着。有男客见是伊娜,起身让她到前面坐,伊娜摇了摇手,示意他们继续听故事。

“别急,别急,”三哥放下茶杯,又说道,“那只妖魔渐渐处于下风,他知道不是法王的对手,于是化作一道青烟窜入树丛中。法王从后追上去。诶,怎么不见了那妖魔的踪影?法王在林中搜索了一遍,没发现。猛一抬头,看见了树上的一只黑鸟,再仔细一瞧,那不是妖魔幻化的吗?法王立即提剑上前,一跃而起,持剑就要刺向那只黑鸟……”

三哥说到这儿又停了停,往人堆里瞧了瞧,这时围拢过来的人更多了。

“说下去呀!怎么停了!”有听众叫道。

“好,好,故事继续。刚才说到法王的剑就要刺中那只大黑鸟了。黑鸟见法王的剑尖已经刺到自己面前,它随即离了树梢,飞了上天。这时,法王念了个诀,招来了一只威武无比的大白鸟,把自己的元神寄在大白鸟的身上。大白鸟便追着黑鸟一路冲上了云霄。”

“后来这一路,大家在地上都看到了吧?就是白鸟追着黑鸟来打,黑鸟就只有抵挡的份儿,毫无还手之力。既然大家都看到了,那我就不多说了,故事到此结束。”

三哥悠悠然地一撩长衫下摆就坐下了。

“三哥,那后来呢?”

众人又嚷嚷了。

“三哥,我们只看到那只黑鸟被金箭射中,然后就不见了,它是不是被消灭了?”

“那只妖魔还会不会出现?”

“不是说那只妖魔是不会被消灭掉的吗?”

“三哥,快说说那只黑鸟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众人发表了一轮的议论和质询,三哥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向众人说道:“你们真想知道?”

“当然!”

“三哥,快说说吧!”

在座各人异口同声,伊娜也引颈以待。

三哥不慌不忙地说道:“且听我道来。”

“话说那只黑鸟中了法王的金箭,化作一阵烟,又变回本来的面目,堕入了林中,趴在法王面前。妖魔受了伤,再无还手之力。

法王呵斥他说:‘孽障,你为何又跑出来遗祸人间!看本王今日怎么收拾你!’

妖魔伏在地上抬起头,露出阴森森的笑,他说道:‘我既出来,这世间必然有事。今日我败了,任你处置,看你也奈何我不得!’

法王正气凛然,指着妖魔喝道:‘你在世间作恶,本王不能容你!’

法王说着,张开五指向着前方,手掌在空中一抹,周围的藤蔓便‘嗖嗖嗖’地游了过来,把妖魔整个儿严严实实地捆住,妖魔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个神使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了妖魔。法王手一扬,两个神使便把妖魔提了起来,押着他往后面的山洞走去。妖魔边走还边回头怪笑,‘我要这世间不得安宁!你们等着瞧老子的好戏,等着瞧吧!’

就这样,妖魔又被法王收拾了,关进了山洞里,用密诀封印起来。”

三哥的故事讲完,众人都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有人发问:“妖魔说的有好戏看,是什么意思?”

“他会不会已经作了什么恶?譬如说有瘟疫啊什么的。”

“好端端的,这妖魔怎么突然又跑了出来?”

“听说是几个纨绔子弟为了寻刺激,带了猛兽上山,在后山斗兽,还闯了禁区。斗兽时的暴戾和血腥触动了妖魔的神经,引发了他的狂性。”三哥喝着酒,慢悠悠地解释说。

“三哥,你这是听谁说的?说得还蛮像那么回事,真的假的”

“吹的吧?法王作法,你怎么会在那儿?”

三哥啜了一口酒,又吃了些果仁,才不急不忙地说:”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就别管了,反正信不信由你。”

听完故事,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都在谈论着今早发生的事,伊娜看着是无意凑这个热闹。虽然故事里面说到法王成功地降伏了妖魔,她却不敢肯定这三哥说的是真是假,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已过了半天,还没有法王的消息,不知他现在怎么样,是否安然无恙?如果安好,为何不给她传递个消息?这些问题萦绕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所以她再也没有心思留在大厅里听他们瞎扯,恹恹的,便打算上楼回房间去。

伊娜正要离开,一回过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楼梯的栏杆边上,正微笑着瞧着她。目光触碰之下,她的眼神霎时就被点亮了,由惊讶不敢相信到喜形于色。只见她眸内秋水盈动,波光潋滟,樱唇似抿非抿,欲笑还颦。

我赶紧叫住她,怕她一时失控,要冲上前去抱住计公子。她如梦初醒,却没好气地,轻轻地在我的头上拍了两下。

“听完故事了吗?好不好听?”那个人一脸痞笑。

“你都听到了?他说的是真的吗?”伊娜煞有介事地小声问道。

“你喜欢把它当真也行,不当真也行。”那个人挑了挑眉,回答得无棱两可。

伊娜一听就鼓起了腮帮子,瞇着一双眼怨恨地睨住他,然后自顾自噔噔噔地跑上楼。

人家为你担了半天的心,你没半句安慰的话,还像看好戏一般,不把她惹毛才怪呢!计公子就是这样。

伊娜的闺房中,玉暖生香,灯影摇曳。计公子跟了进来,随手把门儿关上。

见伊娜坐在桌旁,背向着门口,在独个儿生闷气。

计公子嘴角一掀,漾起笑意,“怎么?生气了?”

伊娜立马回了他一句:“你当我生气也行,不生气也行。”依然背对着他。

“我说你没生气,你哪有这么小气,为着丁点小事就生气了呢?”这个计公子真该揍!

“我就是生气了,不可以吗?我就是这么小气,你现在才知道吗?”

火气烧旺了,得熄熄火。

“好了好了,你不小气,是我小气。我历尽艰险才见到你,你却这样子对我,我难受……”他直直地坐在她旁边,“我好难受……”瞅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又说了句,”我实在难受……”

伊娜仍旧坐着不理他。

“唉,我刚把事情处理完,便马不停蹄地跑来了,现在还腰酸腿疼着呢!有人却不领情,只让我望其背项,望门轻叹,望梅止渴,真令人望而生畏!”

真该被暴打一顿!

伊娜却被他逗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乱说!别以为我不懂,我这是望穿秋水!”

“啊,厉害了!这你也懂,我可是望尘莫及了。”计公子说着还施了个礼。

伊娜缓缓地转过身来,轻声啐道:“你就会欺负人!我在这儿一直一直地想你,你也不先念个诀给我报个信,害人家为你担心!”

计公子见她娇嗔满脸,甚是情动,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确实是小生的不对,小生给姑娘赔礼道歉。诶,我真真确确的一个人跑来给你报信,不比隔着空气跟你说话要好吗?还可以让你仔细瞧瞧,我哪里多了,哪里少了。来,过来检查一下。”

“你……无赖!”伊娜的脸上匀上了胭脂。

“又说担心我,叫你检查居然说人家无赖。你自己检查过,不就知道要不要担心了。”一脸的委屈,计公子伸手去拉她的手。

“瞧你这油腔滑调的,哪还用得着我担心!”伊娜甩开他。

“哪有?我不知多老实!”坐得端端正正,态度极其诚恳。

伊娜瞧他的样子不禁莞尔。放下了心头大石,开心都来不及,伊娜还哪里顾得上生气,这时只见她嘴角含笑,迎了上去,伸出一双玉臂箍紧了计公子的腰,一张俏脸贴到他胸前,柔声地说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计公子一笑,也用双手抱紧了她。

“你刚才不是说腰酸腿疼的吗?我帮你揉揉。”

“嗯,等一下,多抱一会儿。”计公子闭着眼。

他的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如捧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他的唇落在她的鬓边,一寸一寸地游移,顺着她的俏脸摩挲到她的唇边,毫不费劲地捕住了那张期待着迎接他的樱唇。

枱上的明灯骤灭,只见到月色覆印在窗台上遗下的寒霜;微风入户,轻轻地撩动着轻纱幔帐,梅影投在纱窗。漆黑中两个相拥的身影,如琼林中的玉树,心叶相交,枝藤相缠,心心念念萦绕着彼此,不愿分开。风儿吹过,舞动的心叶恍若双双对对的彩蝶,扑翼翻飞,相伴相随。

星月夜一曲悠扬。是夜,他们同床而眠。

梆子声响,已是五更时分,计公子在床上醒来。垂眼看到枕在他胸口还在酣睡的伊娜,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他轻手轻脚地把伊娜挪动了一下,一点一点地抽出被她压着的手臂。等完全抽身才披衣准备下床。

伊娜娇懒地翻了个身,一手扯住他的衣袖,另一手揉着眼睛,硬是要睁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也要起床。”

计公子坐着不动,任她拉着,“你怎么醒了?还早着呢,再睡会儿。”

“不睡了,我伺候你穿衣。”说着,用手肘撑着床,推被而起。

扶她坐了起来。听伊娜说要起床侍候自己,这可真是梦寐以求的事!不过更担心她会着凉,所以计公子赶紧从旁抽过一件厚衣裳,把她裹紧了。

伊娜下了地,便让计公子站着,不许他动手。她则站在他面前,先帮他正了正衣裳,然后用她嫩白纤细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上,再束上腰带。

弄好了衣裳,就来打理头发。计公子为掩饰身份,现在出外一般都戴了发套,打扮成俗人的模样。伊娜帮他把头发梳整齐,由它自然地垂于肩上,接着给他戴上帽子。

梳理完后,伊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计公子拉起她的双手,“好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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