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真后悔那次自作聪明,以为可以帮他解忧,以为可以报他的恩,谁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最后还连累了他……”

“凌波国的野心路人皆知,搞出的事,全因为他们无耻!”杜鹃愤愤地说道。

“我再也不能这么随性而为了,即使怎么的喜欢,怎么的想要去做,也要仔细想清楚,不能这么任性了。杜鹃,我想看看容大人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伊娜的神情平静了不少。

“好。”

杜鹃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藏青色的包裹,递到伊娜手上。

伊娜把包裹捧在手上,纤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裹在外面的藏青色缎布,然后缓缓地解开上面的结。

展开缎布,里面包着一个绛紫色的绒盒子,看着似首饰盒的模样。

再打开盒子,里面装的却不是我想象的宝石首饰,而是一些杂物,我认得一两样,一样是伊娜送去给他的,用信笺包着的茶叶;还有一样是伊娜给他绣的香囊,里面也是塞着茶叶的,这大概是伊娜绣给容冉唯一的一个香囊。那时伊娜还说,容大人过来就喜欢喝茶,所以就做一个茶叶香囊给他,好让他在边关也能闻到熟悉的茶香。

除了这两样,还有两枝已经干了的小野花,花也褪了色。把这几样取出来,盒底还躺着一封半折的信。

信封上是容冉的字迹,写着:卓伊娜亲启。

相信这是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信,或者是一封不打算送出的信。

信上写道:

伊娜

回到边关不觉已数月,正值夏秋交替,时入夜微凉,晚要添衣;白昼日照颇强,仍感酷热。今偶登高坡,见坡上野花绚丽,娇怯柔美,迎风而动,忍不住摘下两朵,姑且留着,等送公文时捎回去给你。但愿彼时我仍有此念。

有些事本想故作不知,冀与你一如既往,维持往日行止。唯冉不能自欺,亦不能置你不顾。青梅竹马之情固然醇美,却非上乘佳酿,喝多会醉,不能自已,为世不容,误人误己。听冉劝一句,行务必三思,不可率性任意。冉不问与姑娘缘深缘浅,唯愿姑娘此生平安幸福,冉于愿足矣。

容冉

“原来你都知道!你一早已经知道!”

看了容冉的信,伊娜再也控制不住,顿时泪如泉涌,掩面痛哭。这一哭,将这几日里压抑在内心的痛苦狠狠地发泄出来。

酒馆停业的第七天,一个从来不在酒馆里出现的女人直接来到酒馆见伊娜。

闭门谢客的日子里,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厅现在变得异常清静。伊娜之前还叫人把颜色鲜艳的装饰拿了下来,没有了这些华光溢彩的东西,大厅看起来显得更清冷了。

大厅里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容家的账房先生。伊娜不善记账、核数,容冉便让账房先生过来协助,我偶然也会见他过来,所以并不陌生。另外四个,应该是主母带着个侍女和两个仆役。我们下楼的时候,已见那位年轻的主母坐在厅堂的主位上,其余的人都是站着的。

一边走过去,我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座上的女子。女子长得肤白貌美,端庄大气,打扮却很素净,穿一身霜色的衣裙,外搭一件枯黄色的毛领短袄,头上基本上没戴贵重的饰物,只在发髻旁别两朵象牙白的芙蓉花。我大致也能猜到她是谁。

伊娜来到女子的面前,账房先生赶紧介绍说:“卓姑娘,这位是容都尉的夫人,姚氏夫人。”

伊娜上前行礼:“见过姚夫人。”

姚氏离座上前搀着,说道:“卓姑娘不必多礼,”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姑娘也请坐。』

伊娜谢了,立在椅前,等姚氏坐到主位上,才在椅子上坐了。

“我这次过来,姑娘不会感到意外吧?”姚氏边说话,边审视着面前的女子。我估计,即使她之前没有插手酒馆的业务,但是对伊娜——自己夫君在外面的红颜知己,她一定是知道的。

伊娜身子稍稍前倾,坐着福了福,答道:“不会。”

“我家老爷之事,想必早有人来向姑娘通报了。这些天来酒馆停了业,停止了一切喜庆的节目。再看姑娘一脸的哀色,容颜憔悴,看得出姑娘对我家老爷也是有情有义的。”

“容大人对奴家有恩,奴家深深感念大人的恩德。”伊娜垂头说道。

“老爷出了事,我跟姑娘一样,心里头难过,但我就是不相信老爷这样就走了。我觉得老爷是会回来的,只要一天没见到他,我都不会相信。”姚氏脸上一派的云淡风轻。

“我也不愿意相信。”

“老爷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一时半刻回不来,我们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容家上下,有老有少,儿女都还小,支撑不起家业。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能把这个家硬撑起来。”

伊娜默默地听着。

“我以前也不怎么理会这些事,光顾着家中人的起居,已经够我忙的了。这回子连外头的事都要我管,没个三头六臂也真不行。其实我应该早过来瞧瞧姑娘的,一直没得空,才拖到今天。姑娘不要见怪。”

“夫人言重了。”

“这几天,我粗略地了解过容家产业的状况,这酒馆是容家其中一项产业。我知道老爷一向没怎么过问这里的经营情况,都是由着姑娘一手打理的。姑娘经营得确实不错,把酒馆做得有声有色。”

“夫人夸奖了。”伊娜垂首答道。

姚氏不慌不忙地接过侍女递上的茶盅,掀了盖子,举杯到嘴边,啜了口茶,然后把盅子盖好,捧在手中,侍女伸手接了。

“酒馆名叫‘求凰’,取之于古诗中的‘凤求凰’,老爷的意思明显不过,这酒馆显然不只是交给姑娘打理,还是另有一番深意……”

“夫人请莫误会,奴家只是全心全意打理酒馆的生意,并没有其他想法。”伊娜听姚氏话中有话,小声地解释道。

“姑娘莫紧张。老爷的意思,我奉之如玉律,这酒馆继续交由姑娘打理,我是很放心的。姑娘要是愿意的话,一切照旧,无需要改变什么。以后姑娘有任何需求,尽管使人来告诉我,我会尽力协助。不知姑娘的想法如何?”

听姚氏这样说,伊娜就有些踌躇了。以前她在这里主要是因为容冉,她没有想过这酒馆是不是属于她的。容冉买下这家酒馆时也没有考虑太多,那时候如果买下来送给伊娜,伊娜也肯定不会要,所以酒馆就以容家的名义买了下来。而今容冉不在,他的夫人来接管自己家的产业也是名正言顺的。

看伊娜低着头不说话,姚氏轻轻一笑,说道:“姑娘多虑了,我说过一切不变就不会变。我看也没有第二个人,比姑娘更合适来管理这家酒馆了。老爷对姑娘照顾有加,我又岂能违背老爷的意愿?这样做,老爷知道,会怪我的。”

听起来也真舒服,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感觉容冉还在,自己做的事便是为了容冉,感觉上就有了意义。

“好的,我继续留在这儿。”伊娜答应了。

“这样就好,我对老爷也有个交代。我说过,我不相信老爷就此离开了,所以我们这里的一切跟平常一样,该怎样就怎样。姑娘也收拾心情,酒馆择日重开。”

“是。”

大概姚氏自己都没想到接收酒馆会这么顺利,夫君的这位红颜知己既不争抢,也没开出什么条件,对她还恭敬有礼。虽然她是正牌的容夫人,但面对一个深受自己夫君宠爱的小三,而这个小三也是有些本事的,居然会这么听话,这么容易让她收回酒馆的所有权,相信她是始料不及的。我看这个姚氏也是官宦之女,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做起事情来也毫不含糊,一个女人家要撑起一个大家庭,确实不易为。

自从见了姚氏之后,伊娜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虽说姚氏过来的目的主要是理清酒馆所有权问题,但在伊娜心里,酒馆一直是属于容冉的,容冉不在,酒馆也理应属于容家。现在姚氏像是提醒了她,她为酒馆做事,就是为容家做事,也算是为容家出一分力。她报答了容家也就是报答了容冉,这正是她愿意留下来的动力。

接下来的三天,伊娜就忙着张罗酒馆重开的事。趁酒馆还没开,伊娜带着我上帝熙宫拜神祈福。想来,我已有多日没见到真人版的法王了。不知今日是否能见到他。有时候,伊娜去帝熙宫参拜也没有惊动他,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所以见不见得着也是不一定的。

伊娜在帝君面前磕了头,默默地祷告了一番,然后便转了去诵经殿。

今日诵经殿内人不多,殿中燃起了熏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伊娜在旁边一排经筒前跪坐下来,她让我在她身边坐着,我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瞇着眼打着盹陪她。她念她的经,我修我的道。

有信众看见我,认为我是法王的灵猫,有两三个不专心的便过来逗弄我。

“乖乖地回去念经,我请法王赐福于你。”我对他们说。

其实他们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不端的意图,只是来向我示好而已。后来细看,发现我的气质打扮又不大像法王的灵猫,他们也就撇下我,回去念自己的经了。我得享片刻的安宁,继续闭目修禅。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殿内响起了诵经的呢喃之声。在淡淡的烟雾缭绕下,殿上出现了一个白衣的身影,悄悄地走了过来,就在我们身旁站住了,我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瞧向我们。

“拜见法王。”有信众见到法王,赶忙过来参拜。

伊娜也从经筒的经文上抬起了眼眸,迎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目光相触,伊娜的脸上终于见到一抹浅浅的笑。随后,她也随着众人躬身行礼,说道:“拜见法王。”

“各位免礼了。”头顶上传来法王的声音。

各人抬起了头,法王已走向殿中的宝座,端坐其上,闭目合掌,以他沉稳的声线背诵起经文。信众皆垂首倾听。

“……众生如恒河细沙,皆为有血肉之生命,都应得到上天的守护,不被伤害,不被亵渎。心念远方的亲人,祈愿得天之庇佑,平安归来,以慰众亲,皆大欢喜……”

法王念的正是刚才伊娜诵读的《守护平安经》。伊娜含泪听着,嘴角带着笑,法王的举动令她安心且感动。大概她认为法王诵读比起自己更有力,更能起到作用。

诵毕,众人叩首。

“诸位各自诵经吧。”法王说道。

法王没有离开,依然坐在宝座上,身体微微侧倾,手肘支撑着扶手,托着头,半瞇着眼,犹如一座神像,在聆听着信众的祝祷。

伊娜回身,用她那修长的手指缓缓地转动着经筒,轻声地吟诵着经文。

眨眼间,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院落。园内老树盘枝,叶子已转黄并略显稀疏,落下来的黄叶铺了一地,满眼都是黄澄澄的;古朴的木拱桥横跨在溪流上,溪水流淌,传来淙淙的水声;枝叶掩映着不远处的房屋,刷了白色的墙,两三间合成一排。

我和伊娜走在叶子铺成的地毯上,都放轻了脚步,举目四顾,不认得这是个什么地方。

走前几步,终于在溪流边上见到了身穿白袍的法王。他面向着我们,背手而立。微风飘飘,吹动了他的衣袍,如仙人临渊,又如天上飘来的一朵云。他看着我们,只是微笑。

“这是哪里?”伊娜好奇地问。

“这是我心的居所。秋天了,叶子也变成了黄色,这正是秋天的颜色。我希望和你一起,看遍四季更替不同的风景,不同的色彩。”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满满的柔情和期待。

“这也是我希望的。”她轻声地回答。

“我只是个俗人罢了。如果不能亲眼见到你,不能触摸到你,感觉到你的温暖,我的内心依然是空洞的。原本以为只要念个诀,能跟你说说话,我便可以心满意足。可这些天,我发现这对我来说远远不足够。刚才在殿上见到你,比之前在幻境中见上百次、千次要来得实在。”

他张开双臂,把面前的她整个儿抱进怀里。她依偎在他胸前,跟他贴得紧紧的,隔着衣袍,极力地感受他的温暖,泪水早已凝满了眼眸。

“你瘦了,下巴都尖了。你骗我说你已经平复了心情,说你一切如常,我真不应该相信你!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放得开,你一定是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我真不该听你的,早该念个诀,钻进你的心里去,或者不要脸的粘着你,陪在你的身边。”

伊娜从他的怀里仰起头瞧他,眸内仍闪烁着盈盈的泪光,粉红色的小菱角却撅了起来,“你忘记我们的约定啦?我说过不许的。”

“但是你骗我呀!这些天你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却说好了。”他争辩说。

“我说不许就不许,你这样做,我要生气了!”说着就要挣开他的怀抱。

“好了!好了!不许,你说不许就不许。你别动,让我这样抱着你。”

他把她要伸出来的手拉了回去,让它们乖乖地贴在自己的腰侧,复又紧紧地搂住她,生怕她会跑掉。她也停止了张牙舞爪,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胸口。

“我希望我们像普通人一样,用心去体会对方的心意,而不是依靠法力去明白一个人。我只愿你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找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一片山林,或者是一条寻常的巷子,盖一间房子,过最平凡的生活。那该多好!”伊娜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梦想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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