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们在心的居所住下了。作为一只猫,我的任务就是吃、玩、睡。

他们呢?他们也跟我差不多。伊娜平时习惯了睡到太阳高照,住在这里,她也是习性不改,明明说好了为我们做早点,她居然不起床,还扯着计公子不让他早起。幸好计公子还有点责任心,否则我们的早餐便要变成午餐了。

起了床,伊娜梳妆打扮之后才慢吞吞地去张罗我们的午餐,以她那样的速度,我们的午餐就自然成了下午茶餐。不过,老实说,看着一个美人儿在厅堂和厨房进进出出,确实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难怪计公子什么都不做,只管躺靠在竹椅上,笑瞇瞇地欣赏着她忙碌的身影。

饭做好了,伊娜把饭菜端了出来,看着他们桌上的,有炒青菜,有醋溜青瓜,有清蒸鱼,还有个羹汤,挺丰富的。轮到我了,伊娜把我的碗拿到我的专属用餐区,我早在那儿等着了。她一弯身把碗放下,我乐滋滋地一瞧,饭加菜,我的鱼呢?

“伊娜,我的鱼呢?”我大声地嚷。

那个准备走去餐桌的女子,回头瞧了我的碗一眼,竟轻轻巧巧地说了句:“哦,忘了。”于是又走进厨房,大概是给我拿鱼去了。我则伸长了脖子朝厨房里张望。

这时,那个坐在饭桌旁等吃饭的男子回了头,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悠悠地说道:“嚷什么嚷?这么大声对我媳妇说话,谁教你的?”

我不满地看回去,不管他,继续等我的鱼。

我的鱼终于来了,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已经闻到那股香喷喷的烤鱼味道。碗一搁下,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上去享用我的烤鱼。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伊娜这句话当然不是问我的,即使是问我,我也没空回应她。

“好极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计公子答道。

“好吃就多吃点。”

“你也多吃点。”计公子边说着,边往伊娜的碗里夹菜。我瞥见是一块嫩滑的鱼肚子。

我留意到,计公子虽说有意退隐,但他在饮食方面还是恪守戒条的。他只吃瓜菜,没有放任自己去改变饮食习惯。

伊娜也注意到了,她语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该为你准备素食,差点让你破戒了。”

计公子却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戒早就破了,也不是这会子的事。”

“是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伊娜瞅着他。

“你怎会不知道?昨晚上没有吗?”计公子说得漫不经心的。

伊娜却在苦苦思索,“有吗?昨晚我只做了豆腐蛋花汤,炒了青菜……只有雪影吃了鱼。”

“别伤脑筋了,我不是说晚饭的时候,而是夜宵的时候。”计公子的神情颇有深意。

“我们都没吃夜宵……”

伊娜马上就意识到什么,她的脸一红:“不跟你说了。”低头吃饭。

“终于记起来了。”我瞧见计公子得瑟地偷着乐。

吃饱了,我舒服地打着饱嗝,大大咧咧地躺在地板上。

伊娜在收拾碗筷,计公子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瞧着我摇头:“雪影,你看你这样子,真不是淑女所为。照你这样吃法,小心变成肥猪,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我才不稀罕,老子现在生活惬意,高兴得很。”我答道,半瞇着眼躺在地上。

“你看我和伊娜这样幸福吗?幸福吧?羡不羡慕?”他用手指头轻轻地搔了搔我的肚子。

“羡慕。你高兴就行。”我说。

“我真的很希望早点把她接过来一起住,早日有个家,你说好不好?”他问我。

“好!不过也要等伊娜报了恩,了却了心事,她才会跟你一起。”我提醒他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娶她,我恨不得马上和她成亲,之后我们就留在这儿,相对一辈子。”话语中带着无限的憧憬。

伊娜洗了碗从厨房里出来,瞧见计公子蹲在我身边,于是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谈什么?”

“没……没什么。我看雪影吃饱了饭却懒成这个样,想拉它出去逛逛。”计公子随口说道。

你不想人家知道你傻乎乎地跟我说心事,也不用拿我说事吧?

谁知那个女子居然说:“好,我们出去走走。”

我懒懒的不想动,用后背磨着地面,不愿起来。

伊娜看着我就笑了,向我伸出手,“要我抱你吗?”

你抱我?我一定又要挨计公子骂了。我瞅了计公子一眼,赶紧爬了起来。

计公子也睨着我,嘴角含着个若隐若现的笑,脸上分明写着:算你识相。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让我望而却步。计公子回身去拿伞,伊娜则蹲下来,向我伸开双手。

我跳上她的臂弯,洋洋得意地朝那个拿着雨伞走过来的人微笑。那个人对着我无奈地摇头,说了一句:“罚一条鱼。”

“抗议!”我冲他嚷。

“你再嚷,罚你十天没得吃鱼。”见我顶回去,他心有不甘,又再威胁我。

我立即噤了声,乖乖地缩进伊娜怀里。

山中烟雨蒙蒙,远处的群山隐没在雨雾中。身边云雾缭绕,如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仙境。头顶上不时飘过一阵阵的云烟,令我产生了幻想,该不是各路神仙正匆匆赶去赴蟠桃盛宴吧?

伊娜抱着我,计公子在旁边为我们打着伞。走在山路上,即便是打着伞,偶尔吹来的雨雾也会让我的皮毛沾上了水汽。伊娜今日一时失策,竟没有给我穿上衣裳。

来到一汪碧水潭边,见一茅亭低调地立在前面,我们走了进去。

这座茅亭实在简陋,几根木柱子顶着一层厚厚的茅草顶篷,亭内放一张木榻,看着还扎实,估计可以在上面躺一躺。计公子用手在木榻上按了几下,确认了它的承重能力,然后整个人躺了上去,摆出一个撩人的姿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古有王羲之袒腹东床,然后娶了美妻;今有计公子躺卧木榻,相信很快也能娶得美妻。

我也跟着计公子跳上木榻,学着他的样子,斜靠在榻上。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碧水寒潭一览无遗。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涌出,倾泻而下,直接坠入那一池幽绿的潭水中,激起朵朵冰洁晶莹的水晶花,烟霞般的水雾飘飘洒洒,模糊了视线,如入了太虚。在这蒙蒙泷泷、深浅有致的绿色当中,最吸引眼球的要算是两枝从石缝间探出头的艳红的虞美人。

这座亭不知是哪个时代文人骚客的杰作,临渊而建,一定是为了近距离欣赏这碧水潭迷人的风景,然后再顺手拈来一首小诗。

伊娜见我们卧佛似的躺在木榻上,不禁莞尔,她对计公子说:“你看雪影,越来越像你了,连姿势都学得那么足。”

“我是她爹,她当然像我了。”计公子说得一脸自信。

我立马扭过头去,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伊娜咯咯地笑起来,“你看雪影的表情,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了吗?”

突然觉得头被人轻轻打了一下,我一回头,就甩出一句:“你打我干嘛?』

后面的那个男子用他特有的悠悠的语调跟我说:“我给你好吃的、好玩的,把你养得肥肥胖胖,你却嫌弃我这个当爹的。好,我不管你了,你找你娘去。”

说话间,我被提了起来,塞到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怀里。伊娜抱紧了我,用她温软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又用她的俏脸在我背上蹭了蹭,满满的爱怜。

“雪影,瞧你,惹你爹生气了,你还不道歉?”伊娜侧着头对我说。

一把长发垂在我面前,柔滑亮丽,立即吸引了我的眼球,让我有种冲动去摸一摸,于是我伸出爪子,在那把青丝上抹了几下。

“雪影,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见我没搭理,伊娜又说道。

“你瞧雪影的眼神,它在羡慕你呢!”

还是躺在木榻上的人懂我,于是我又跳到榻上躺了下来。

瞧着我们的懒样,伊娜却嘟了嘴:“你们出来就这样躺着吗?”

“这有何不好?集天地之灵气,揽日月之精华,赏山川之俊美,观雨雾之飘洒。你也来躺躺。”计公子诗兴大发。

伊娜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亭外。

“你们就躺着吧,我到那边去摘些花儿。”说着,她打起雨伞走到外面去。

美人入了画卷,这幅《春山幽涧烟雨图》美到一个点了。由于有了美人,画面灵动起来:一把杏黄的油纸伞下一树幽幽的紫丁香,在满眼的绿意之中跃然而出。

伊娜一时静静地站着,明亮的眼眸在四处寻找着喜欢的花儿;看上了,就欢快得像小兔似的蹦跳着跑过去,弯下腰身,轻轻柔柔地把花儿摘下,捻在手中;一时又向着我们挥动手中的花朵,以展示她满意的收获。

“小心别掉到潭里去了!”计公子继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于木榻之上,笑瞇瞇地看着她,偶尔叮嘱她一两句。

最后,这幅《春山幽涧烟雨美人图》在吃过晚饭之后便完成了。计公子还给它配诗一首:

朝来轻雨暮云霞,

南谷深处是吾家。

入山才识春风面,

闲坐亭前数落花。

美好的时光总是走得太快,我们在心之居所已经待了三天,明日就要回去了。

虽然知道,我们还会回来,但分别在即,心里仍是恋恋不舍。他们俩都不愿回房间睡觉,坐在厅堂的餐桌旁,对着油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人的手也是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交缠。

“伊娜,我这次回去就向信众宣布隐退,不再做这个法王了,我要在这儿等你,把我们这心之居所再完善一下。你下次过来,保证它会更美,你会更喜欢。”

“我已经很喜欢了,”由衷之言,转而又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还要让你等一段时间,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不要紧的,我等你。留在这里,我可以想想我们的将来,也可以回忆这几天美好的日子,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况且,我还要忙着把这居所整理好,等你来住。”计公子体贴地说。

“我好像没有为我们的居所做过什么,我可以做什么呢?你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那么好。”伊娜环顾四周,想找找有什么事是她能做的。

“别焦急,以后大把的事让你做,还怕你忙不过来呢。我现在做这么一点点算得上什么,日后会赚回来的。”计公子笑得意味深长。

伊娜一听,便瞪圆了眼,撅起了嘴,故作生气地说道:“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以后怎么使唤我?那我不来了。”

“我哪是要使唤你?我又怎么舍得使唤你?如果我说错了话,请姑娘大人有大量,看在我为姑娘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姑娘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计公子放软了声调,低声下气地求饶。

“哼”了一声,那张生气的脸就维持不住了,还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看着她欲笑还颦的样子,计公子笑得很开怀,“我都说姑娘善解人意,大方得体,温柔可人,哪会那么小气?”清了清嗓子,突然说道,“以后我不想再称呼你姑娘了。”

“那你想叫我什么?”伊娜不明其意。

计公子凑到她面前,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我想叫你娘子。”

“我们还没成亲,不许乱叫!”那个女子垂着头,羞红了脸。

其实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事实明摆在那儿,只差了个仪式而已。

计公子听她这么说就乐了,“这还不容易,我们现在就拜堂成亲。拜了堂之后,你就不能反悔了。”

“现在?”

“对,就现在!”计公子肯定地说,随即牵着她的手进房间,“来,看看我们的礼服。”

“这你也准备好了?”真让人吃惊。

过了好一阵子,计公子换上礼服从房中出来。只见他头戴玄冠,身穿绛红色织锦长袍,束着玄色绣金鸟兽图案的腰带,领襟、袖口均镶着玄色金丝绣的贴边,脚踏一双高底赤履。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他在堂中挂起了五彩绣线绣成的鸳鸯并蒂花彤色帐幔,又从屋顶梁上垂下缕缕绯色轻纱围了三边,在厅堂中围出一个帐幕。案几置于幕中,放了两只盛满琥珀美酒的铜雀杯;然后在几上安了烛台,燃起一对龙凤烛,又在旁边点起了一枝枝小红烛。厅堂顿时烛火通明,满室透着炫目的红光。

一切准备妥当,计公子来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伊娜,好了吗?我进来了。”

房内的女子娇声应道:“好了,你进来吧。”

计公子推门进去,我也随他进了房间。

穿着绛红色裙服的伊娜端坐在床边,双手交迭放膝上;头上盖着彤色的方巾,看不到她的脸,我想那应该是一张含羞的俏脸。

计公子嘴角噙笑,眉目含情,一步步走上前去。来到伊娜身边,计公子轻轻地拉起她的手。

“伊娜,我们终于可以成亲了。”

计公子扶她站起来,然后牵着她缓步走出厅堂。

这时,屋外下起了雨,几道闪电“刷刷”地划过夜空,阵阵的雷声响起,轰隆隆,由远而近,如敲响了一通战鼓。

伊娜迟疑了脚步,隔着盖头,问道:“下雨了?是雷声吗?”

计公子握紧了她的手,抬头看向屋外,柔声地回答说:“是的,打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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