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意难违,逃得出蟒蛇捕猎之口,还是逃不过堕入万丈深渊的命运。天要你亡,你不得不亡,我终于还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堕崖的一刻,我从伊娜的怀中掉了出来,哗啦啦地直往下掉。除了刚开始的那一秒身体还有些重量感,之后只感到自己如羽毛般飘飘悠悠地在空中飞。一阵一阵的晕眩袭来,脑子像缺血一般,一片空白。眼前也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看见。我大概是要升仙了。

我本能地伸展四肢,在空中滑动,期望抓住些什么东西,好稳住身体。不过,划来划去,抓住的也只是空气。我想,此刻我可像一只会飞的猫?世上没有猫能够在空中飞,我在临死前还完成了一次壮举,可惜古代没有摄影器材,不能把我的雄姿流传后世,确实是个遗憾。

正当我的思想坐着穿梭机飞越太空之际,我的身体着地了。奇怪?我居然没有硬着陆!那片陆地摸上去软软的,看上去白白的。难道是白云?小时候造句不是总喜欢作些诸如“白云像软软的棉花糖”那样的句子吗?我现在就躺在棉花糖上面了。

啊!棉花糖……棉花糖……棉花糖……我会不会是在医院里?那白白的、软软的其实是医院里的床——一个念头突然从脑中冒出来。

我抬起昏沉沉的头看向前后左右。伊娜就躺在我后面,她也睁着眼四处看。

最后我发现我们不是躺在一张床上,而是躺在一只白色的大鸟身上。大鸟驮着我们,拍动着它那双矫健沉稳的翅膀,在空中慢慢地飞。

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物。我们飞过高山,飞过峡谷,飞过密林,从灰暗飞向了光明。天边西坠的红日放射出万丈的光芒,闪闪的金光洒落在山岭上和大白鸟的身上。一切又变得美好了。

我和伊娜都不禁坐直了身子,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脚下的青山绿水,茂密丛林。从没试过从高空看风景,还是三百六十度全景,这个景象也实在太壮观了!我的心情澎湃无法用言语形容,整个思想已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刚才那些可怕的经历早已被我统统抛掉,惊惧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迎着落日的余辉,我们飞越了一座座大山。从半空中看到前面的山顶上耸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犹如高山上的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我的脑子完全清醒了,认出那座宫殿就是帝熙宫。

大鸟在离帝熙宫不远处回旋,伸展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缓缓下降,在林中的一片草地上平稳地着陆。

停定之后,大鸟微微展开一边翅膀,向下倾斜,贴着地面。我们就顺着它的翅膀滑落到草地上。等我们站稳了,大白鸟又拍拍它的翅膀再次起飞,向空中飞去。

“谢谢你,大白鸟。”伊娜仰头向着大白鸟喊道。

目送着大白鸟远去的身影,刚回过头,便看见一个白衣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定眼一看,居然是计公子。但是,看衣着打扮,他更应该是法王。

伊娜一见到来人便忘我地跑上前去。劫后重生,我想到的,也是扑进一个坚实的胸膛,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法王也快步迎过来,却在不远处站定了,然后说道:“伊娜!我只是念了个诀,抱不了你。”

伊娜奔跑的脚步滞了滞,刚才脸上惊喜的笑容一时间被抹了去,换上的是一副欲哭的表情。撅着嘴,半瞇着的眼中闪着泪光,她生生地忍住了。

伊娜缓步走近法王,问道:“你怎么知道来这儿找我?你回帝熙宫了吗?”

“没有,我还在心之居所。知道这儿会出事,所以我就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法王关切地问道。

“还好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已经粉身碎骨了。”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吓坏了吧?如果我早一些找到你,你就不用吓成这样了。”法王的眼里全是怜惜和心疼。

“当然,如果你早一些来会更好。”咽了咽喉,伊娜又问,“那只大白鸟也是你的?”

“是的,我念诀召它去救你。”

“怎么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法王背着手走了两步,沉吟了半饷,答道:“我感应到帝熙宫将有事发生,所以就一直监察着这里的情况……”

“你始终还是不放心。”伊娜喃喃地打断了他的话。

叹了口气,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的,因为这些事暂时只有我可以解决。”

“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吗?”伊娜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很严重。前些时候,都城发生了几起命案,虽说发生在不同的地方,但它们之间似乎有很大的关联。官府查不出死者的死因真相,迫于无奈只好求助于帝熙宫。为免造成恐慌,官府没有公开这些事,他们只是找了个借口把那几个地方圈了起来。”

伊娜听得呆呆的,“现在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

“帝熙宫方面暂时还没查出,我也是在这两天才有了些头绪。碰巧让我算到今日在帝熙宫附近会有事发生,只是想不到那个是你。让你受惊了。”法王看着她,很是痛心。

“和你站在一起,我就不害怕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

“还记得那个被帝熙宫镇压住的妖魔吗?那次他出来之后,留下了很多的祸端。一样是战争,另一样是魔蛋。事隔多月,这些被隐藏起来的魔蛋已经开始孵化成形,出来遗祸人间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今日我在帝熙宫见到你身边的神使,他让我劝你回去,他还把这个给了我……”伊娜说着,卷起袖子,把绕在她手腕上的珠链拉出来给法王看。

“啊!”她朝链子瞧了一眼便惊叫起来。

我们定睛一看,原来她的那串链子上的每一颗珠子都现出了明显的裂痕,颜色也变成了碳黑色,如烧焦了的碳。

伊娜瞧着她的那串珠炼目定口呆。

“刚才是这串珠炼发挥了作用,为你挡住了妖魔的邪气,它的灵气已耗尽,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法王说道。

伊娜听了这番解释,表情由惊愕变成了难过,她默默地摩挲着那些珠子。毕竟这些珠子都是因为救她才耗掉了积聚回来的灵气,不复以前的模样。

“别难过,它的付出使它的存在更有意义,不要让它的付出失去价值。来,你把它埋在树下的泥土里,让这里的大树看护着它,也是你为它尽的一点心意。”法王不忍她伤心,便劝道。

伊娜轻轻地把珠炼褪了下来,捧在手上。

在大树旁蹲下,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中挖了个坑,然后便把珠炼放进坑里,再掩上泥土,做了个包子大的小土堆。伊娜又在四下里瞧了瞧,目光停留在一棵小草上。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用手上的树枝把小草撬了出来,安放在刚做好的小土堆里,看着像个小小的坟墓。

我和法王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她做好了一切,法王又说道:“伊娜,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下山。”

伊娜点点头,跟在法王身后,一同向下山的方向走去,她还不忘回过头去看看她刚堆起的那个新坟。

“伊娜,我又要食言了。明日我就要回帝熙宫,不能在心之居所等你了。”带着歉意,法王对伊娜说道,其实对于这个决定,他也是很无奈的。

“我明白。你有要紧事,就放心地去做吧,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伊娜垂着头,没有看他。

沉默了一阵子,法王叹息了一声,说道:“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这也不是我想要的。”伊娜仍是垂着眼看地上。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好难受。”法王停在她面前瞧着她,一脸的焦灼。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让你左右为难了。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已经尽力了。”她不但高兴不起来,还眼圈一红,差点就要哭了。

法王朝她张开双臂,旋即动作一滞,垂了下来,大概他也忘了自己是念诀过来的,抱不了她。发现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伊娜,我不应该勉强你的。如果有任何事我可以为你做,能让你高兴的,你告诉我。”

虽然很暖心,但是也很痛心。

“嗯。这次你会回来多长时间?或者说,你还可以回去吗?”

“这个……我也说不准。”法王回答得很犹豫。

连我都知道,法王这次的任务,是要震慑邪恶,清除妖魔留下了的祸根,任务艰巨,不知何时才能完成,甚至完成之日可能是遥遥无期。谁又能说得准呢?

大概伊娜也早知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想不出更好的言辞去安慰她,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见停在路边的马车,他们才停下,面对面地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伊娜首先说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今晚去看你。”法王瞧着她说。

“不用了,我没事,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念个诀来相见。”

法王勉强一笑,之前她反对这样见面,是因为她觉得他已经不是法王了,不该再用法力去达成愿望。现在她心里很明白目前的情形。

“好,听你的。今晚上你什么时候要见我,你就安安静静地想着我,我会马上出现。”

“嗯。”她挤出了个笑容,看起来好像是雨过天青了。

看着我们上了马车,车夫挥鞭赶马上路,法王还站在原地,跟我们挥手道别。

法王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便回了帝熙宫。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就忙着清理那只妖魔留下来的孽障。想不到魔蛋影响的范围那么广,除了都城之外,还波及到纳拉王国的其他地方,甚至邻国也受到影响。

受到魔蛋的召唤,一些平时被压制着的妖孽也乘机出来兴风作浪。他们不满这尘世被人所控制,没有了他们立足之地。他们认为魔跟人一样,在这尘世间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魔的数量虽少,但他们的能力巨大,不应屈居于人下。人和魔都生存在尘世间,凭什么要由人主宰他们的命运,他们要行使魔道,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他们要报复那些欺压他们的人,让人知道这个尘世该由谁主宰。

正常的秩序要被掀翻,听起来已感觉到天下将大乱,这回法王可真是任重道远。

天有天道,尘世间行的是人道。而魔道一向被认为是邪恶的,因此魔道一直以来都是被天道和人道所压制,甚至要被歼灭。不过,正如之前所说,魔是不可以被消灭的,他们想方设法存在于世上,如蝼蚁,如野草,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人有丝毫的松懈,魔便会跑出来作恶。

当人道薄弱,正常秩序不能运行时,一些人其实已有半只脚踏进了魔道。魔的势力不断地滋长、膨胀,他们认为这正是颠覆世界的好时机。

到最后是人控制魔,还是魔控制人,就要看人的信念了。

法王风尘仆仆地奔走于纳拉各地,甚至还要出访其他信奉法教的国家,真够忙的了。不过,他每次回来,都会风雨不改地第一时间到酒馆来找伊娜。

虽知是他的天职,但这么玩命的工作,让伊娜时时都在替他担心。法王也很善解人意,完成任务之后,在半路上已捎来口信报平安。伊娜知道他来,有时候还有意无意地走到外面去等他。

这个时候,伊娜已经走出门外,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走到桥头的柳树下,我也跟在她后面走了出来。她低调地躲在树后看风景,眼睛却是盯着河对岸。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皓月当空,一轮白玉盘镶嵌在幽蓝的天幕之中。伊娜今日穿了一袭丁香色的纱裙,风姿绰约。小山眉画成远山长,美目如皎月,唇色如桃瓣,粉嫩可人,完全就是一个怀春少女在等情郎的模样。

正当我们焦急地等待着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瞄到离我们不远的树下也站了个人,那人在树影之中,不仔细看也不会留意得到,不知他是何时站在那儿的。他穿了件深色的阔袍,束了腰带,不合身量的衣袍显得他的身形更纤弱。那人头上戴了顶帷帽,直盖到眉毛上,总之就是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他像是在等人,可又有些不像,因为他的眼睛直往我们这边看。

那人盯了我们一阵子之后,突然就不见,眨眼间他却站到我们面前。伊娜在没心理准备之下,被他吓了一跳。

那个人离我们半臂距离,眼神冷漠地直视着伊娜。这下子,我终于看清楚来人是谁了,真想不到,那人居然是傅青霜!也就是帝熙宫的得瑞。他来干什么?

伊娜则是一脸懵逼地瞧着他,很明显,她没认出他来。这很正常,他们只见过一次,还是多年以前的事,记得那次是在崇明学堂的作诗会上。何况,傅青霜也不是当年那个文弱公子的模样,怎会认得出?

“卓姑娘,我有话要跟你说。”傅青霜首先说道,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你是谁?你认识我?”伊娜很是疑惑。

“我是谁,你就别管了。你这么出名,还有谁不知道?”说的话就像一块冰。

“你找我什么事?”

“我请你远离法王,他并不属于你,他属于帝熙宫。”

“啊?”伊娜又被懵倒了。

“你这样做是败坏他的德行!天理难容!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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