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色渐浓,长街融入了黑夜中。一整晚,只有几个行人走过,皆不是他,行人好奇地望了我们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小酒馆里最后的客人也离开了,看样子快要打烊了。

长夜寂寞,我们依然停留在别人的屋檐下。起初青儿还劝说了几句,希望能把伊娜劝回去,后来见没有什么用,于是干脆自己也坐了下来。

看不见月亮的夜晚特别的漆黑,耳边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屋子里男人和女人偶尔闲话家常的谈话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还伴随着几声的虫鸣。

也不知坐了多久,时光难熬,青儿又忍不住说道:“公子,回去吧。您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

“我要等他回来,问个清楚。这样子我不甘心!”这次伊娜咬牙说道。

又见巷口出现了人影,因有了前几次的失望,这次反而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人都是自我保护的,当发现某样东西令自己不好受,下意识也会调整一下机制。

那两个人渐行渐近,近得让我们听清楚了他们轻声的打情骂俏。伊娜“霍”地站起来,两步走到街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位公子还没走吗?”紫衣少女娇柔的声音,也颇有几分伊娜的味道。

法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娜。

“我问你,你变心了吗?”伊娜直视着他,委屈且怨恨。

法王皱眉,看了紫衣少女一眼,疑惑地说道:“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我的心从没变过。”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伊娜!”说着一手把头上的逍遥巾扯了下来,青丝散落,如云如雾般,一缕发丝飘落在法王举在腰际的手掌上,然后悄然滑落。

法王失了神,轻声唤道:“伊娜,伊娜……”

紫衣少女看着这样的情景,生气得直跺脚:“协加,你怎么可以这样?刚才你还牵着我的手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转过头,见了其他女子,却是如此的失魂落魄。”

“这世间怎么竟有两个伊娜?”法王如坠云雾里。

我听得不耐烦,扑腾到法王腿上,拍打着他的大腿,“什么两个伊娜!这世间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你要十个,一百个都行!”

法王低头看我,眼神闪过一丝惊喜,“雪影,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什么意思?

他弯腰把我抱起来,用他的大手掌不断地摩挲着我背上的毛,掩饰不住一脸的喜悦。

“协加,你到底怎么啦?一会儿看着别家的姑娘出神,一会儿又把人家的猫当成自己的!”紫衣少女嘟着嘴嚷着。

“不!伊娜,我敢肯定,这是我们的雪影,抱在手上的那种感觉还在,它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它生气的时候样子也是这样。”法王挟住我两边胳肢窝,把我举了起来。

“你总算认得我了,还不去哄你的伊娜!”我吼他道。

“你看它对你多凶,怎么会是你的雪影?居然把别人的猫当成雪影,你想它想疯了!”紫衣少女十分不满。

法王的动作和神情都滞了一下。

“协加,它真的是雪影!”伊娜轻声说道。

法王对我的感情依旧,伊娜像是看到了些曙光,她热切地看着他。

“这不是雪影!你这女子是什么居心?带着一只猫过来冒认雪影!协加,她分明是要破坏我们的感情!”紫衣女子说着,便想从法王手上把我夺下。

“八婆,住嘴!你才破坏别人的感情呢!”我吼她,接着举起一只爪子打开她伸过来的手,我的速度极快,一不小心,锋利的爪子就在她白滑的手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其实,这紫衣少女看着有几分像伊娜,样子娇美,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这样对待美女的,可她实在太可恶了,不但抢人家男朋友,还歪曲事实,恶意中伤,说实话,我真忍不住了。是的,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紫衣少女立即撅起了她的樱桃小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然后双眸蕴泪,把纤纤玉手举到法王面前,说道:“协加,你看!流血了。”样子我见犹怜。

法王果然紧张起来,匆匆把我塞回伊娜怀里,回头看她,还心疼地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抚了一下,“疼吗?”

伊娜抱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此情此景扎心得很,换作是我,我一定逃跑,伊娜还真勇敢,竟然没跑开。

祸是我闯的,作为主人还得有些表示,于是伊娜怯怯地问道:“姑娘没事吧?”

紫衣少女娇气地对法王说道:“疼。”

“好,我和你进去上点药,”法王向我们颔首表示要告辞,转身拉着紫衣少女的手准备往屋里走。

“协加……”伊娜冲口而出喊道。

法王脚步一缓,却没回头,脸依然向着前方,语气无奈而决绝:“姑娘请回吧,我心里面已经有人了。”话音刚落,两人已进了屋。

“协加……”伊娜想跟着进去,青儿拉住了她。

两个小二哥出来上门板,边说笑边把一块块门板推进轨道,上完最后一块门板,把门一关,我们完全被隔在店门外。两个小二哥没理会站在门外的我们,又是有说有笑地向巷口走去。

店里面应该只留下法王和紫衣少女。难道法王夜宿酒馆的传闻是真的?

伊娜抱着我怅然若失地望着门板,双目失神,悄然无声地流着泪。

青儿冲上前去,用力地拍打门板,喊着:“计公子,开门!开门呀!您怎么能这样对我家姑娘?”

里面没人应答,反而惊扰了附近的人家,有人从窗口伸出头来张望。

“算了,青儿,别喊了,我们走吧。”伊娜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决绝地转身离开。

“姑娘,您就由得计公子这样吗?”青儿快步跟了上来。

“他既已决定,我还能怎样?”伊娜头微仰,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姑娘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本来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像不认识您一样?”青儿说道。

“有什么奇怪?感情的事最不牢靠,人家心里面想的,感觉的,看不见,又摸不着,我又怎么能知道?”伊娜负气地说。

“这怎么可能?之前看你们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得不认识?情分全无?”青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没听过吗?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眼里还哪会有我?”

青儿无言,默默地跟着走了一段路。突然,她想起了什么,悄声地喊道:“公子,慢着。”

伊娜稍稍回了头。

青儿把伊娜拉到一边,绕到她后面,帮她把一头长发又扎了起来,束到头顶上,边说道:“公子先把头发弄好,回去还有一大段路,也怕这夜里路上不安全。”

听着觉得很是心酸,犹记得那天到山上看微朵开花,法王还因为伊娜要独自下山而说出的那番话。可现在法王就在这里,他却没担心过伊娜今晚在哪里落脚。这夜深人静的,两个女子可以怎样回去,路上安不安全。唉,心不在你这儿,你的事就不关他什么事了。

伊娜木然地让青儿替她整了装,两人又匆匆赶路。

我们走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回到客栈了。上帝保佑,三更半夜里在这陌生的街道上行走,幸好没遇上什么事。这地方人少,晚上见老鼠多过见人。老鼠见了我马上逃,牠们却不知道,我见到牠们更想逃。

下一个路口就是客栈了。这时,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我们立即紧张地向后看去,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向着我们快步走来。我的心里一阵狂跳,他总归还是放不下伊娜的。

等来人走近,我看清楚了,他不是法王。我那颗沸腾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过,来人跟法王确有关系,难道是法王派他来的?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来的人是法王身边的神使康瑞,他一身俗人打扮,头上还戴了顶帽子。

伊娜定眼看着康瑞走到面前,看了一阵子才认出那个是康瑞。她浅浅地施了个礼,说道:“见过使者。”

青儿看伊娜的反应,也立刻行礼。

康瑞抬手阻止她们,压低嗓音说道:“姑娘无需多礼。方便上你们房间谈吗?”

难道是要谈法王的事?难道是法王让他来的?我心里满是疑问。

伊娜答道:“好。”

来到客栈的大门前敲了门。小二哥嘟囔着出来开门,也没好脸色给我们看。让了我们进去,他在后面又把门关上。我们直上二楼的房间。

在房门外,我瞧见了一堆橘色的毛团堆在房门口。听到我们上来,那堆毛团竖了起来,原来是那只橘猫。

“小白,你回来了?”橘猫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

我睨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啊!”橘猫大言不惭。

“干嘛等我?我又没让你等。”我没好气地说。

“都这么晚了,我不放心。”橘猫说道。

门开了,我们一起进了房间,橘猫也跟着进来。我挡在它前面,瞅着它说:“谁让你进来的?我们要睡觉了。”

想不到它毛皮厚,脸皮更厚,竟然对我说:“我来陪你的,小白。我们一起睡觉。”

我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从小到大,我从没遇过这样的事,这该如何是好!

我故作镇定,一脸高傲地对它说:“这可不行!我不认识你,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不是那么随便的。”

“好,就听你的,我们互相了解。”橘猫满怀希望地要靠近我。

我低声嚷着:“站住,不许动!你就站那儿!我的主人跟人家谈话,你别去打扰。”

橘猫果然很听话地在原地坐下,伸长脖子看着我。我瞅了它一眼,表示赞许,它就更神气十足了。老实说,这橘猫确实又帅又呆萌。

这时,青儿已经关上了房门,退到内间去,外间留下伊娜和康瑞。

“使者来找伊娜有什么事吗?”伊娜垂着头,稍稍欠了欠身。

“我有事想请卓姑娘帮忙,是关于尊上的。”康瑞说道。

“现在我还可以帮得上什么?”伊娜苦笑。

“正需要你帮忙。卓姑娘已经见过尊上和那位姑娘,尊上是被迷住了。”康瑞说道。

“这谁都看得出。”伊娜的眼圈更红了。

康瑞这不是在说废话吗?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卓姑娘,你听我说,尊上是被妖魔蒙蔽了眼睛,因为卓姑娘是尊上的致命弱点……”康瑞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伊娜。

我听得糊里胡涂的:尊上移情别恋,还说伊娜是他的致命弱点?自己做错了,还指责是别人的错?康瑞,你这样说公道吗?

伊娜也听得皱了眉。康瑞连忙接着说下去:“姑娘,别误会。其实是这样的,尊上本来无懈可击,无论是修行还是武功,都已经进入了至高的境界,所以他每次降魔伏妖皆能大获全胜。但是,尊上内心放不下卓姑娘,这一份为世所不容的感情,便成了他的致命弱点。心里面有牵挂,就不能把一切置之度外,容易被左右,让人有机可乘。妖魔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便利用感情迷惑了尊上。”

“使者是说,那位姑娘是个妖魔?”伊娜十分吃惊。

“那位姑娘不是妖魔,只是平常人家的一位姑娘,她哥哥也是开酒馆的。妖魔用了障眼法,让尊上认为那位姑娘就是你。为了和她一起,尊上甘愿抛开所有,就像之前宣布退隐一样,这次更彻底,更加义无反顾。”康瑞解释道。

“那我该怎么办?刚才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他,我是伊娜,可他却好像不认识我一样。”伊娜很委屈。

“因为眼睛被魔法蒙蔽,所以尊上对那位姑娘的感觉已直达心灵,魔法不除,尊上还会把她当作是你。那位姑娘显然也爱上了尊上,可她没有卓姑娘那么识大体,她缠尊上缠得很紧,再继续下去,尊上便会一直困在温柔乡里出不来……”

听了康瑞的话,伊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这康瑞真是个直男癌,相信入教前肯定没碰过女人,不懂情为何物,跟一位失恋的姑娘说这样的话,也不管人家承不承受得了。换作是我,我早晕倒了。

虽然知道原因跟自己有关,但听康瑞说起紫衣女子和尊上的关系,再想想刚才的情形,这挫折感还是天大的。

只怪自己太懂大体,没有硬缠着尊上不让他回帝熙宫,要不,还轮到这个小狐狸精去缠他吗?我们早已经双宿双栖了。这个是我自己在心里面替伊娜想的。

康瑞大概也发现伊娜的脸色不对,忙转了话题:“我们为今之计只能让你设法接近尊上,毕竟你才是真的那个,希望你能带给尊上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么尊上才有可能冲破妖魔的障眼法。”

“他都没让我靠近,我可以怎么做?”伊娜讷讷地问道。

“卓姑娘,我在那家八仙酒馆斜对面租了一所房子,姑娘之后就搬到那房子里面住,瞅准机会想办法接近尊上。”康瑞说道。

心乱如麻,想不出其他方法,伊娜只好点头。

康瑞上下打量了一下伊娜,又说:“卓姑娘,从明日起你最好换回女服,这样才能令尊上有熟悉的感觉,还有……令尊上重新爱上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别扭?怎么听着像是正印驱赶小三的戏码?人生怎的有如此多的无奈?明明相爱,老天却一定要人分开;分开了,又要人重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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