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轰隆”声乍起,外面的声音一片混乱,嘶喊声混合着倒塌以及木石互击之声,声声灌进耳内。

尊上再也坐不住了,他一跃而起冲出殿门。

刚出门外,一抬头,猛地见到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单薄身影闯进我们的视野,他踉踉跄跄的,正向我们这边跌撞而来。

尊上趋前走向那人,那人见到尊上,心急得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尊上忙扶住,问道:“得瑞!你怎么啦?”

“尊上,见到你就好了……”

“你受伤了?快进来。”尊上吃了一惊,立即扶稳了他,搀着他转身走向殿门。

未到门前,得瑞已支持不住,腿脚一软,就要跌下去。尊上连忙拥紧他,想把他挟进去。

得瑞拉住,喘着气说道:“尊上,我想在这儿歇歇……”说着斜下身子就要躺到地上。

尊上往地上瞧了一眼,见地板冷硬,于是回身自己先坐下,让得瑞落于膝上横躺着,然后伸出手臂托着他的头。

这时,庭院内又进来几个人,是吉瑞和几个使徒。他们过来向尊上简单行了礼。

“派个人去找大夫。”尊上吩咐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知道不行了,就让我这样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外头还有人受伤了……看他们……”得瑞抬手阻止道。

得瑞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硬是挤出一点笑容。他的衣袍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尊上赶忙伸出二指帮他点了穴道。吉瑞向旁边站着的使徒使了个眼色,叫他去请大夫,使徒明白立即往外跑。

“得瑞,你感觉怎样?”尊上垂眼看他。

“冷……我觉得冷……好冷……”

尊上收了收臂弯,把他抱紧一些,轻声说道:“大夫很快就来,得瑞,你会没事的。”

得瑞虚弱地摆摆手,继续说道:“没用的,我知道的……尊上,有些话,我想对您说,一直都想说,可我……”

“得瑞,你说吧,我听着。”

“尊上,您还怨恨我吗?我知道我做了好些错事,只为了我心中深藏着的一份情,不能宣之于口,我好迷惘。”得瑞挣扎着说道。

“得瑞,别想太多,留些力气,你会没事的。”

这时,一个使徒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看到日光殿庭院内聚集着的那些人,好像就镇定了一些,他匆匆一揖,说道:“尊上,北宫门已被攻破,民众正奋力抵挡,该怎么办?”

吉瑞一听,手一挥,向其余人说道:“跟我来!去拼了!”

“等等!”尊上把他们叫住,“去把所有宫门打开,让军队进来。”

“尊上!”吉瑞嚷道。

“去吧!我自有主张。”

“是!尊上。”吉瑞领命,带了两三个弟子快步跑了出去。

“得瑞,没事的,你放心。”尊上垂眸看见得瑞一脸的忧戚,安慰他道。

“尊上,我是担心您啊!”得瑞的眼角处泪光闪闪,一颗晶莹的泪珠随之滑落下来,他已无力哽咽。

“别担心。”

“我不能再为尊上做任何事了……得瑞无所求,只求尊上不要……恨我。”得瑞喘息着说。

“得瑞,我不恨你。”尊上答道。

“谢谢尊上……希望尊上不要忘了我……”得瑞释然。

随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大班将士蜂拥而入,一时间站满了日光殿外的那片空地。

得瑞涣散的眼神不禁流露出一丝不安。尊上却是神态自若,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怒气或者惊慌。他没有看向那些冲进来的将士,而是把目光始终地停留在得瑞的脸上。他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得瑞看着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庞慢慢变得安详了。

涌进来的将士在庭院中站定后,没有一个人说话,皆垂首而立,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面对着尊上,他们的心中仍然充满了敬畏,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吉瑞领着几个弟子也走了进来,站在一旁,监察着对方的行动。

“得瑞,我不会忘记我们的从前,更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甚至连命都不要来捍卫我,我怎么能忘记?”

得瑞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浅淡若无的笑容,然后又用他虚弱的声音说道:“我死而无憾了……来尘世走这一遭,没什么要紧的,一心追随尊上,我已经做到了……为捍卫尊上而死,是得瑞最好的结局……”得瑞没能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已经静静地合上了。

“得瑞!得瑞!”尊上抱着他,轻轻地叫唤。得瑞像是睡得很安稳,没有再醒来。

尊上难过地闭上双眼,仰面向天,似要咽下将要涌出的泪水。此时此刻,我想,在他的脑海中必定翻滚着一段段的回忆,是他和得瑞之间的点点滴滴。两人年少时相识,同窗共读,感情深厚,而得瑞从来都是一心向着尊上,愿意一生相随,今日更是舍命捍卫他,所以,纵有千般错,尊上又怎么会怨恨他呢?

见此情景,吉瑞走上前来,弯腰面对尊上劝道:“尊上,请勿悲伤。得瑞心愿已了,不需要再受尘世诸苦,就让他安心去往极乐吧。”

尊上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拭去得瑞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抬眼望向那些把庭院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

视线所及,众将士不禁肃然。

“你们为何而来?”尊上朗声向他们问道。

将士中一个身穿赭石甲胄的将领上前一步,拱手答道:“末将屠英,奉大王命,请尊上入宫。”

“请本王入宫,何需如此劳师动众?”尊上冷笑道。

屠英顿了顿,答道:“大王命,务必请尊上入宫。天皇有谕旨,届时请尊上前往天都觐见。”

“是押解吧?”尊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屠英又一顿,低头答道:“是。”

尊上一笑,垂头看了看怀中的得瑞,然后抱着他站起身,转身往殿内走去,在铺了软垫的地上,小心地把得瑞放下,让他舒服地平躺好,又对进来想帮忙的吉瑞说:“好好把他安葬了。”

做完这些举动之后,尊上从殿内出来,站在殿前对屠英说道:“好,我跟你们回去。”

“尊上……”旁边的几个弟子同声喊道。

尊上抬手阻止,“各位捍卫信仰之心,本王感受得到。但身为法王,我不能任由信我者受苦,我甘愿领替,请全我慈悲。”

众弟子仍想拦阻,“尊上,您跟他们去就回不来了。”

“我主意已定,别拦我了,你们之后听从总管的安排。”

尊上说完率先提步,这时,我如梦初醒一般,猛地就冲上去抱住他的腿,两眼巴巴地看着他。

尊上垂头看我,对我微微一笑,怜爱地说道:“雪影,你留下吧,总管会照顾你的。”

“不!我要跟你去!”我就是不松开爪子。

“听话!跟着我,你会受苦的。”

“不!不要留下我!”我怕他离开,急得就要哭出来了。

他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我也固执地回看他。他看我执拗,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心软地弯下身把我抱起,揉了揉我的头,说道:“好吧,你就跟着我吧。以后要受苦受罪,可别怨。”

我没有再说话,耷着头缩进他怀里。我当然知道,这一去前路茫茫,不知结果如何,可我更愿意跟你一起经历风霜,生死就由命吧!

尊上随着屠英一行走出了帝熙宫,登上他们早已准备在宫门外的马车。屠英安排两队骑兵在马车前后护卫,说是护卫,其实是监视和以防万一。他们也真不知道,若尊上想逃跑,这些人根本拦他不住。不过话说回来,大王以帝熙宫的弟子和信众的性命作要挟,尊上又怎会不顾而去?他『性本爱丘山』,却无端地『误落尘网中』,不是为了这份尘世的使命和天生的慈悲心,他哪用得着看大王的脸色 ?

入了宫,我们被请到了一个布局简约的宫室——祈丰殿,它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墙里墙外草也不多一根,更不用说树木和花卉了,总之,一进宫门就能把内庭看个一清二楚。除了通透之外,屠英还派了两队侍卫过来保护贵宾。

尊上和我也不管他们作何安排,反正他们要怎样安排也不会问准我们意见。对我来说,我的人生就那么几件事,吃喝拉撒玩睡,还有就是发呆,在哪儿都一样。

大王没有过来打招呼,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吧,双方基本上已分胜负,虚礼也就省了,还免得节外生枝。大王派了一位资深的宫人过来,呈上天*朝皇帝的谕旨,恭请尊上即日起程前往天都面见皇帝,宫人还禀告说,大王已安排了卫队护送,务求把尊上平安快捷地送到天都云云,也就是说,大王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我们送走。

天未亮,我们便踏上了前往天都的征程。这次仍是屠英带队作护卫,一行近百人,浩浩荡荡像是公务出访一般。

城内民众收到消息,说是大王派人护送尊上前去天都面圣。民众大概都知道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数月之久,于是,所到之处皆有民众跪在路旁,奉上衣履食物送行,而屠英就让军士代为接收。

很快,我们便出了都城的东城门,向着天都的方向进发了。一路上,屠英及其部下对我们的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的,不敢有所怠慢,三餐一宿都安排十分妥当。

时值深秋,秋意正盛,而我们却有幸免于遭受酷暑的煎熬,也避过了寒冬的暴虐,虽是舟车劳顿,却也不太难受。

在路上走了好些天,尊上每日都把帘子打起来,眼睛也是一直从小窗子看向外面,生怕错过什么美景似的。我直纳闷,这些年尊上走南闯北的,有什么景色没见过,怎么还会像现在那样的眼馋?

我忍不住攀到他的胳膊上往外瞧。满眼浓浓的秋色,窗外除了见到蓝得炫目的天之外,地上的就只有广袤的草原和连绵的远山,草叶已变得枯黄,所以,车窗外基本上就是两种颜色:蓝的发亮,黄的沧桑。马车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草原和远山,跟走马灯似的。

这不断重复的草地——远山——草地——远山,有啥好看的?我满脸疑惑地回过头去看他。

他接触到我满是问号的目光后,只是轻轻一笑,伸出他的大手掌揉了揉我的头,说道;“这是通往同州府的必经之路。不过,她经过的时候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应该是银装素裹,白雪纷飞。”

原来是这样,难怪!还以为他在看什么呢。不知我们可否进道员府邸去见见她呢?顺道经过去讨杯茶喝不过分吧?不留宿,不留食不会很打扰的,我美美地想着。

“离同州府还有一段路程呢。我们就不去打扰了,免得她为我担心。”尊上像是看明白了我的小心思。

这倒也是。余生不打扰才是对彼此的关怀,任凭心中爱的潮水如何的澎湃,我自压下胸中的浪涛,不让它变成滔天的海啸成祸害。

“别失望了,雪影。告诉你吧,前阵子派去办差的人回来说,沈道员一家很好,道员夫人起居如常,这算是一个喜讯吧?她过得好,我还有什么需要忧心的呢?”

说的是。我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困了。这也不能怪我,外面一成不变的蔚蓝加枯黄看得人发困,也只有他仍乐此不疲。

这一段路我们不能一齐走,就让我跟着你的脚步从头走一遍。走在你曾经走过的路上,看着你曾经看过的风景,想象你就在眼前。这是我对前尘的怀缅,更是对你的挂牵。

车子走了半天,慢慢地停了下来。屠英的侧脸出现在车厢的小窗子外,他说道:“尊上,我们在这儿歇歇,各人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好。” 尊上点头。

不一会儿,车厢门从外打开,屠英在车外微微躬身道:“请尊上到外头走走。”

尊上应了,挪到车门处下车,我赶紧跳过去攀上他的胳膊,也跟了他下车。

外面天地广博,虽然仍是碧蓝的天空、枯黄的草原和远山,但就跟刚才从车窗往外看的感觉很不一样了,再加上吹着呼呼的凉风,有一种“我要飞翔”的感觉。

我们居然是停在了海边。不细看还没意识到那是海,因为朝着那个方向看,天地澄蓝,水天一色,海水倒影着天的蓝,蓝得纯粹,就像是一面镜子,浑然一体,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地一步步走近了海边。真是一个蓝色的梦幻,干净明亮,看久了,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你面前的是镜蓝湖,传说是天女落入凡间的一滴眼泪,晶莹纯净,美得揪心。”头顶上传来尊上的声音,没留意他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到了我的身边。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干脆一撩衣袍,就地坐了下来,跟我一起呆望着面前的镜蓝湖。

“不知她可曾在这湖边停留?”尊上自言自语地说道。

突然,我眼前的景象幻化了,那个蓝色的梦幻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莹白,银光闪闪,草地、小山丘、我们身旁仅有的几棵树上一下子全白了,连湖面上也是雪白透亮的。仔细一看,原来湖面已结了冰,刚才荡起波纹的镜蓝湖像被施了魔法似的静止不动,就像是时间也静止了一般。整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我正吃惊地四顾,再回看来路的方向,远远地,见到一队人马簇拥着几辆马车正向着我们这边缓缓地行进着。在这个千里冰封,雪花纷飞的天地间,这一队带着喜庆之色的车马分外显眼。很明显那不是我们的人马,因为队列中回避牌高举,旌旗飘扬,随后的马匹及马车都结着大红的绸带,马车四边更围上了大红的锦缎,叫人一看便知道那是迎亲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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