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东西落地分明无声, 但云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地坠下。

他满手都是血,那些滚烫的,黏腻的液体几乎糊满了十根指头和掌心。

难得的温度令他头脑逐渐清醒,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当头疾发作的时候又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只知道这些血是真的, 来自她的心口。

“哐当!”

短刃摔在地上, 面前的人也倒了下去。

他的视线在下移,终于看清了刚才掉落之物——一枚染血的骨戒。

是曾经用他眉心挖下来的骨头制成,现在散发着微弱光芒躺在地面上。

云弥亲眼看见从戒指里散出了一缕缕金丝,许是被锁了千年的残魂,现在终于被释放。

它们尽数与七面的身体融合, 形成一道屏障轻柔包绕着她。

她在光影里扯动覆盖有血的嘴角, 不是在笑, 而是展露一种讽刺意味。

云弥缓缓蹲下身去拾起骨戒时,蓦地跪倒在她身前, 从唇齿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鬼神大人……”

这枚骨戒是他亲手送给祂的。

此物不会认错人, 它永远只护佑他心中所属意者。

可现下, 是他亲手一刀刺进她的心口。

云弥惊慌地去揽起倒在地上之人, 他拼命用手去捂紧她心前的伤处,试图截挡喷涌的血液。

然而醒目的红色总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淌遍了整片衣衫。

他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也代表着她越发脱力, 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对不起……”

云弥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我不是故意要伤您,我是、是……”

是什么?被天道挑唆,一时犯了糊涂。

他就这么该死,轻信了它的话, 成为弑杀祂的凶手。

云弥晃着头,左臂环着她的肩膀,右手按住她的心口,把这削薄的身形往自己怀里拥。

“您睁眼看看我,我错了……”

他不该随天道去暗室,宁愿自己被绑在绞架上被鞭笞致死。一切都怪自己,他先前该好好吃药,好好治头疾。

“对不起,对不起……”

云弥用脸贴近七面的额头,轻蹭着,低吻着:“都是我的错,求您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捅我一百次,一千次……”

他的眼眶在发酸发涨,泪水漫过视野,一颗颗坠下来砸到手背上。

暗夜里燃起炽热符光,一道一道落进她的身体。可血都透湿了符纸,上面的赤字全被模糊,早就失去原本的效用。

云弥想抽出手,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然而刚离开她的伤口,那里便汹涌往外冒着鲜红热液。

他急忙又按回去,这样根本没办法再施其他灵符,唯有把全身的灵力都输给她。

只是她体内有一道不知名的封印,刚释放出去的灵力,全数又被返还回来。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方法都没有用?

他双手止不住在颤抖,逐渐失措,无助,难道仅能眼睁睁看着祂的血在流失?

“七狱君!”

云弥嘶哑着嗓子朝外喊道:“快来人……”

他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忽然被人扼住下颌,而后的下文全部堵在喉咙里。

七面醒了,她轻微睁着眼睛,声音弱到像要断掉:“喊什么,我死不了……”

云弥彻底怔住,心底涌起的欣喜刚要化成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但愧意更快抢占先机,让他噙住泪又哽咽到不能呼吸。

他只顾着盯住她血色尽失的脸,全身都像雕塑一样僵硬住。

她醒了,可他无论如何都无颜面对她。

“这般看我作甚,”七面冷视着他:“发现最后是我很意外?”

其实不意外的,他早猜到她会是祂。

唯独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揭开一切。

云弥环住她肩膀的手臂被撇开,她也打落了覆在心前的那只手。

他一时独自跪坐在原地,愣愣看着她起身:“不是,我、我对不起您,是我……”

现在自己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谈何解释?可她如今的样子,全都归咎于他。

云弥跟随她站起来,他想去扶她一回。

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开,起码让他把她扶到房间里去躺好。

然则七面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没回房间里去,反之捂着胸口往外走。

“鬼神大人!”

云弥费劲力气开口唤她。

可她不再回头,身影逐渐融入夜幕当中。他居然不敢追上去,身体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司狱官。”

他闻声惊喜转身,却只看到娄介站在身边,随后心情陡然坠入谷底。

“我以为是她。”

云弥脸颊在抽搐,她怎么可能原谅他?

那一刀捅得太深,若非她是神明之身,只怕早已命丧他手。

“你们两个……”

娄介只说了半句话,因为下半句如眼前所见,两人都知道。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实在是无措:“我不乞求她原谅,我只想陪她度过现在这一关,但她不想再理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娄介缓了缓才回答他的问题:“好好解释清楚,你是头疾发作,又受天道诱骗,此事不全是你的问题。”

云弥当然知道要解释清楚,可她现在该是没心思听。

他脑子里的弦都在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你帮我去看看她,我稍后找些药材来,再去向她说清楚。”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这些,先给她疗好伤,把该解释的解释了,才有精力去面对现在的难关。

娄介应下道:“好,我跟上她去看看。”

话罢,几道离开的脚步声过后,庭院里除他之外再没有别的身影。

他挽起衣袖,露出皮开肉绽的手臂。

而后并指划过,呈现出覆盖整块皮肉的雪白龙鳞。

云弥咬紧牙关,直接扯住鳞片尾部,用力一拔,硬生生将其拽下来。

魔龙全身上下都是宝,是世人追捕数万年的上等猎物,他的鳞片可入药。

眼下疼痛由手臂蔓延至全身,如闪电般侵袭着头脑,很快皮肤上便鲜血淋漓。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找了工具将手里鳞片研磨成粉末,装进一只小圆盒子里。

等到云弥寻及七面所在时,她已经在另一间客房躺下。

他站在微敞的门前,轻轻推门入内。

屋内和之前在妖境时一样,只点有一盏烛灯,光影漏进床帐里,描出她平卧在床的身体轮廓。

云弥提步走到床前,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弱声唤了她一句。

“鬼神大人。”

七面没有回答。

但他确信她想起来一切,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吻他。

“我、我给您带了些灵药,您要不试试?”云弥每一个字音都异常微弱,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也足够了。

七面必是听见了,但依旧没有回应。

云弥看见了床帐里的影子撇开了脑袋。

她现在是看都不愿看他。也是,先前他隐瞒自己魔龙身份,惹她恼怒,直至她坠崖之时都没有得到原谅。

现今记忆回归,好不容易找回了她。

明明有机会解释一切,他偏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时候又一刀捅进她心口。

她怎么可能再原谅他了。

云弥在床前缓缓跪下,手里捧着那只小圆盒,自己是身份低贱的魔种,但鳞片制成的药粉是有用的。

他又换了话术说:“药是从七狱君那里拿来的,我只是代为转交,您试试吧?”

床帐中人呼吸略微沉重,带着一点点倒抽凉气的感觉,她该是伤口很疼。

而且短刃上肯定有问题,否则天道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回来,搞不好上面有剧毒。

“您让我看看好不好?这也不找医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让我怎么办……”

云弥向前跪行几步,膝下已经压到了垂至地面的床帐,再轻轻抬手,就能掀开一点看见里面。

可他不敢。

后来听见帐内传来她发虚的话音:“出去,我不需要。”

云弥摇头,即使她可能看不见。

他低声道:“您不是让我每夜都守在床边吗?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那随便你。”

几个冰冰冷冷的字就这么甩出来。

他按着膝盖,跪直身体。

纵使这些天已经够疲惫,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可他没心思休息,一想到那些血便害怕得不行。

“鬼神大人,我真的不是有意这样做,我是因为控制不了我自己,被天道刺激了头脑,有些分不清……”

云弥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可能根本没有人在听,也没有人回应。

但他依旧要说下去:“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不求得到您原谅,可现在这种情形,请您让我陪您走下去好吗?”

“我实在不想看到千年前那样,您一走,我整整找了您一千五百年。”

他没忍住抽泣起来:“您可以不要我,可以舍弃我,但至少过了这段时间,等到天道灭亡,看到天地清宁时……”

“我会自觉离开,绝不打扰您分毫。”

云弥一边说,一边低压着脑袋,每当睫毛一闪,泪珠就断线般滴落。

他好想,好想她能再看他一眼,然而这些都是奢求,眼下连用他送的药都难了。

他心底马上就要垮掉了。

可都是自己活该,是他一手把她推远。

现在满屋子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忽然掺杂了一句:“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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