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没注意到驾驶座飘来的目光。

汽车继续往前开去。

银沙湾真是个不大的地方,还没等到陆锦一吃完甜筒,两人就到达了目的地。

走下车,一座简约而温馨的双层小屋映入眼帘。

房子的地段很好,站在门前就能看见远处的海,陆锦一很满意:“房子很漂亮,风景真好。”

“喜欢就行,”盛澜把行李全部搬下车,“顺着我们来的这条路走,第一个路口右拐下楼梯,就是我的餐馆,我就住在那。有事可以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

突然,不知哪里冲出一个黑影,直直冲向陆锦一。

等陆锦一回过神来,手中没吃完的蛋筒已经被这个不速之客一口吞入腹中。

面前的德牧体型很大,扒在陆锦一身上几乎要到他胸部的位置,他甚至被扑得向后退了几步。

在陆锦一手足无措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揪着德牧脖子上的项圈,把他拉开来。

“是我的狗,这个臭小子!”盛澜锤了一下德牧的脑壳,惹得它趴在地上,嗷嗷直叫。

“没事的,别打它了。”陆锦一看着面前委屈的大狗,心有不忍道。

“它演的,这臭狗精得很,”盛澜轻踢德牧的身体,催它站起来,“它叫小福,平时和我一起住在餐馆那里,啧,我有叫店里的员工照看,让她看着狗,看到哪去了。”

“没事,”陆锦一弯下腰小心地轻抚德牧的头,“你叫小福呀,长得这么帅,性格倒是很不一样。”

盛澜苦笑道:“傻里傻气的。”

“进去吧,我帮你搬行李。”盛澜自然地将陆锦一的背包挎在身上,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院子。

陆锦一背着吉他跟着盛澜身后,腿间不断穿梭磨蹭的毛茸茸让他止不住笑容。

复式的小屋不大,客厅,餐厅与厨房构成一楼的公共空间。回廊与屋内以落地窗相隔,大方地将自然光迎进屋内,浅米色的布艺沙发柔软舒适。

陆锦一沿着楼梯缓缓而上,二楼是卧室和洗衣房,都布置得简约而温馨,木质的床铺搭配棉麻床品,打开窗,迎面而来的就是清新中略带咸涩的海风。

陆锦一越来越庆幸当时一咬牙选择了这家民宿,房租就花了他大部分的积蓄,好在盛澜给了长租折扣,算下来价格也勉强可以接受。

“那我就先走了,收拾完记得来汀澜吃饭,晚上我请客。”

陆锦一轻轻地将吉他放在飘窗上:“好。”

“走了。”盛澜踢踢小福的屁股示意离开。

这大狗却无动于衷,依然直直朝着陆锦一的方向,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尾巴不断左右摇晃,重击主人的腿。

盛澜无奈,弯下腰来揪住大狗的项圈拉扯,一人一狗以滑稽的姿势慢慢后退。

小福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表达抗议,四个爪子在木地板上不断扑腾摩擦,竟有几分小狗撒娇的意味。

陆锦一心不忍道:“要不就让它先呆在这吧,我看着它,等一下和它一起过去。”

“它挺喜欢你的,平时不会这么不听我的话,”盛澜松开小福,“这坏狗。”临走前不忘再敲一下大狗的脑袋,惹得它不住地呜呜叫。

陆锦一是带着所有行李离开京市的,这下收拾起来是个大工程。

“嗡——嗡——”口袋里的手机传出震动。

陆锦一看了眼来电人,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接通:“哥。

电话那头是俞康,陆锦一的邻居,大他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到京市,一人读书,一人工作。

手机里传来对方的大喊:“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跑路了不提前和我说!”

“哎呀,我刚才忙着赶路,没来得及看。”陆锦一将听筒远离耳朵,弯腰抱出行李箱里的衣服。

电话那头不断传来俞康的抱怨,上到瞒着他悄悄休学gap,下到小时候偷吃他抽屉里的糖,滔滔不绝。

陆锦一边收拾行李,边敷衍地应和着。

休学的想法已经存在很久,直到上个月,他因为睡眠不足过度劳累在图书馆晕倒,吓坏了其他人,连导师也建议他休息一段时间。

一不做,二不休,陆锦一决定直接休!

研究生休学并不算常见,同学们都很诧异,更不用说父母,陆锦一根本没敢告诉父母。连俞康,也是离开之后才敢告知。

现在回想起来,陆锦一仍觉得心跳加速,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自己这样的行为算不算是离家出走?

人生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

俞康试探着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再说呗,我先在这安顿下来,找个工作。”

“陆锦一。”俞康突然认真地直呼他的全名。

“嗯?”陆锦一摸摸床尾的毯子,软软的毛轻挠着手心。

“你现在这样特帅。”

陆锦一笑了:“我也觉得。”

人这一生,总是要干点莫名其妙的事情的。

大致把行李安顿好后,房间终于有了些生活的温度。

陆锦一直起腰来,才看见已经倒在房门口的大狗,头挨着尾巴睡成一圈,是一个烤焦的贝狗。

刚靠近几步,小福就猛地惊醒,爬起来看着陆锦一,吐着个舌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锦一伸手搓搓德牧毛茸茸的皮毛:“走吧,你认不认识路?带我到主人那去。”

小福兴奋地小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陆锦一。

一人一狗出门后顺着青灰色石板铺成的阶梯一路向下。

阶梯两边就是居民的房屋,有人在门口的空地晒衣服,有人在收拾晾晒的鱼干,有人在处理晚饭的食材。

大家都在忙着生活,却都没忘记在德牧经过时热情地打声招呼,甚至会扔块鱼干。

穿过那条阶梯,目的地越来越近,小福带着身后的人加快了脚步。

盛澜的饭馆位置很好,面朝大海和沙滩,同样是原木风装修,柜子、架子、吧台,皆由温润的木材打造,几扇通透敞亮的玻璃窗大方地敞开着,任由海风撩动白色的纱帘。

角落里有一个不大的木质小舞台,简简单单一把高脚凳,一个乐谱架,旁边立着把吉他。

不见里面的人,陆锦一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内打量。

盛澜突然从吧台后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的来客,才直起身道:“进来吧。”

他站在餐厅中央的开放式厨房后,黑色的围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饱满的胸肌和劲瘦的腰:“我以为你们还要一会儿呢,现在还早。”

陆锦一在吧台前坐下,道:“也没什么事干,就直接过来了。”

“今晚餐馆不营业,只接待你一位客人,”盛澜从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利索地冲洗擦干,“想喝点什么?”

陆锦一打量着黑板上的手写菜单,除了常见的品牌饮料之外,还有些特调饮品。圆润可爱的字体,旁边还有饮品和德牧的小插画。

看着可和老板的风格不太搭,他笑道:“都行,给我推荐一个吧。”

“行,给你来个现在的特色。”盛澜转身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深褐色的粘稠液体,将其加入杯中。

再加上些冰块,最后用提前泡好的红茶补满,插上根吸管,轻轻放在他面前。

陆锦一拿起吸管搅动了两下,扑面而来的是带着茶香的凉气,隐隐有些花香,他抬头问:“是茉莉花茶吗?”

“先尝尝看。”

陆锦一试探着喝下一小口,瞬间,红茶的茶香和某种清幽的花香在口中炸开,回味起来,红茶的微涩中又更多了些甘甜。

盛澜将装了蜜的玻璃罐子放在吧台上,陆锦一凑近去看,里面似乎有些花瓣,但是不像茉莉,也不像玫瑰,是似柳叶的细长型花瓣。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盛老板就要下厨啦^_^

“这是白玉兰红茶蜜,用我们这的玉兰花做的,前两天刚刚熬出来的,你是第一个品尝者。”

采摘下的玉兰花瓣清洗干净,混入白蜜,再经过反复熬煮蒸晒,把香味全数关入进罐中,浓缩进整个春天的香甜。

“真的很好喝,我以前没见过用玉兰泡茶的。”

“没见过吧,”盛澜转身将花蜜收回柜子里,“因为我们这有很多玉兰花,不吃点真是太浪费了。”

银沙湾种有很多玉兰,每年初春时开放,白的,粉的,紫的,与温润的春风一同进入这个小镇。

居民们默契地任由花朵肆意绽放,在花期末尾时才会去采摘,制蜜,入菜,做香囊,用灵巧的双手保留下初春的清香。

盛澜又从台下端出一个不锈钢盆:“这个也是玉兰。”

盆中是泡着水的花瓣,紫红色,椭圆形,比玉兰蜜中的花瓣大很多,一片片漂浮在水上。

坐着看不太清料理台发生了什么,陆锦一伸着头往前探去。

盛澜的速度很快,沥水,切丝,动作娴熟,有条不紊。

切丝的尺寸可有讲究,粗了不容易入味,细了又缺一份口感。

盛澜的菜刀动得飞快,简直闪出残影,他将花瓣与黄瓜切得粗细均匀,码在盆中。

花瓣的紫红色与黄瓜的绿色相互映衬,显得格外清爽,还没入口,陆锦一就能想象到那清新脆爽的风味与口感。

加上蒜末和一把炸香的花生米,再加入糖、醋、酱油、香油等调料,最后戴上手套,抓拌均匀。

盛澜低着头认真地抓拌盆中的菜,几缕发丝落到额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要先尝尝吗?”盛澜突然抬头,直直撞上陆锦一的视线。

此刻,陆锦一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中间隔着吧台,距离堪堪只有四十公分,陆锦一似乎沉入了盛澜深邃的眼眸。

盛澜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想。

“嗯?”盛澜轻声问。

“啊,”陆锦一猛地回过神来,“可,可以啊。”

盛澜从柜中拿出一个青蓝色的小瓷碟,抓了一小撮摆在中间,递给陆锦一。

青蓝的瓷碟捧在手里是微凉的手感,中间是交错的紫和绿,隐隐挂着酱汁。

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先是料汁的味道在嘴中散开,酸与甜交织,蒜香点睛,回味不乏黄瓜的清脆与玉兰带着花香的微苦,清爽又开胃 。

陆锦一眼睛一亮,什么都没说,评价已经写在脸上。

盛澜微笑,目不斜视地用大腿推开旁边试图偷吃的狗头:“这玉兰是李清婆婆和她孙女前几天去摘了送来的。我这几天忙着餐馆的事,没来得及做,如果能新鲜一点味道会更好。”

盛澜用保鲜膜把盆封上,弯腰放进料理台下的冰箱:“现在已经要过季了,最新鲜的要到明年才能吃了。”

“明年啊……”陆锦一撑着下巴低声嘟囔。

明年的此刻,不知道他会在干些什么。毕竟租了整年的房,也许还会待在这个小镇?还是已经回到京市?又或者搬到别的地方?

接下来空闲的一年充满未知。

啪嗒,啪嗒……脚边响起的细碎声响搅乱陆锦一的思绪。

他循声看去,是小福,此时它已经起身踱步到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简直要飞起来。

盛澜看出陆锦一的疑惑,说:“客人要来了。”

刚刚给自己冰激凌的奶奶挽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结实的手臂线条流畅,浑身散发着活力,一口洁白的牙齿格外耀眼 。

“盛澜哥,有客人吗?”女孩与婆婆走到吧台前坐下。

“民宿的客人,要在这长租一年,”盛澜介绍,“这是李芷晴,清婆婆的孙女,在我这兼职。”

李芷晴笑容灿烂:“你好呀。”

“嗨,我叫陆锦一。”

清婆婆坐在陆锦一旁边,看起来很稀罕这个小伙子:“小鹿啊,真好,长得也和小鹿一样,眼睛圆溜溜的,小脸也尖尖的,皮肤比芷晴那丫头嫩多了。”

陆锦一有些尴尬道:“婆婆,不是那个鹿,我姓陆地的陆。”

“陆地的陆也好啊,”清婆婆笑嘻嘻的,用饱经风霜的手轻拍他的肩膀,“陆地,一听就稳重,是个好后生。”

只能说全世界的老人都疼孩子,陆锦一有些尴尬地回应:“是,是吧。”

老人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带着方言口音的话简直是带了层加密程序,陆锦一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去帮我拿桌子好吗?”盛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陆锦一身后,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今天天气好,我们可以坐在外面吃。”

“嗯。”陆锦一起身,跟着盛澜一起往一旁的小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狭窄,堆了些折叠桌椅,雨棚,还有工具杂物,几乎只容得下一人通过。

盛澜先侧身钻进储藏室,指尖刚触到折叠桌,又回头朝门口的陆锦一抬了抬下巴:“里面太窄了,我把桌子递出去,你在外面接着就行。”

陆锦一乖乖应了声“好”,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眼神跟着盛澜的动作转。

盛澜弯腰时,后背的衣料绷出利落的线条,他刻意放慢动作,确认陆锦一双手托住桌底了,才松了劲:“小心一点。”

等陆锦一把桌子放到一旁回头,盛澜已经抓着两把折叠椅挤到门口,见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避免两人撞着:“再拿两把,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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