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盛澜和陆锦一单靠骑自行车,规定时间内到不了码头,干脆放弃这个行程。

不用急着赶路,盛澜没再拐进石板小巷,而是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慢慢骑车,陆锦一坐在后座,不再扶着对方。

时间走到正午,盛澜突然停下,两人停在路旁。

陆锦一问:“怎么了?”

盛澜看向一旁:“你看。”

两人正处在一条沿海公路,一侧视野开阔,能看见海,也能看见海上数不清的渔船,插着红黄的彩旗,正在缓缓驶离,奔向大海。

“这是正午的开船仪式,有一批船不会开太远的,傍晚就会回来。”盛澜眯眼看着一艘艘渔船,“今天捕来的海鲜,晚上就能上桌了。”

“晚上在广场开宴,我五点左右去接你,带你吃席去,怎么样?”盛澜问。

陆锦一回:“我可以吗?我不是本地人。”

盛澜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自行车旁:“给你一个我的亲友位,现在回去,好好休息,等着晚上吃海鲜。”

不知是托盛澜的话的福,还是因为过于疲惫,陆锦一回去后,还真睡了个好觉。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几个小时,坐起身来,神清气爽。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和屋子,给俞康发些早上的照片,听听对方的抱怨,以及一定要来看他的大饼,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盛澜在早上穿的背心外面套了件宽松的格子衬衫,裤子换成米色的休闲裤,随性又帅气。

小福被他牵着,跟在腿边,脖子上系了条与主人同款的格纹方巾,笑容灿烂,它也要打扮打扮,一起去吃席。

广场上摆满了大圆桌,已经来了很多人,每桌上都放着成套的餐具,中间摆着椰子汁,果汁和白酒。

盛澜领着陆锦一走到里侧的桌子坐下,同桌的正是李芷晴一家人。

李父李母从李芷晴那里听说过这个新来的人,但这还是第一次亲面见到陆锦一。

李母说话也带着点口音,亲切地对他说:“晚上敞开了吃,一定要吃好,知不知道?”

陆锦一猛猛点头。

李母继续:“哎,你要不要喝鸭子汁?”

“鸭子汁?”陆锦一满脸疑惑。

“椰子汁,椰汁。”李芷晴站出来纠正。

“啊,这样啊。”陆锦一双手端着杯子,让李母为他倒上一杯椰汁。

镇上居民的宴席,大家都相互认识,不断有人串桌,敬酒送烟,操着口方言,扯些家长里短的事。

完全听不懂旁人在说什么,陆锦一只能低头,手指悄悄戳着塑料桌布,面前薄薄的桌布被弄出好几个小洞。

陆锦一才回想起来,小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吃席,大人说话他插不上嘴,同龄孩子的话题他也不懂。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桌前,盼着父母来拯救自己,不过两人多半不会在意他。直到开席时也是,不敢倒饮料,不敢转桌子,面前有什么就吃什么,宴席的菜也没那么美味。

这样的经历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初中之后,忙于学业,父母不带他去这些场合,他也乐得清闲。

“饿了吗?”盛澜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陆锦一颈侧,激起背后一阵鸡皮疙瘩。

“还,还好。”陆锦一回答,他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会有人在意他。

盛澜回头看看厨师做菜的地方,依旧靠得很近:“快了,马上就上菜了。”

大锅出的菜,上起来很快,不一会儿,冷盘就摆满了桌。

卤制的牛肉,鸭舌。更多的是海鲜,凉拌海蜇,清蒸墨鱼,白灼海虾,摆满了桌子。

“给你夹个虾?”盛澜问。

陆锦一懵懵地点头,看着盛澜用公筷夹了一只大虾,放进他的碗里。

虾的个头很大,很饱满,被烫得卷曲起来,躺在碗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吃吗?”盛澜帮他将一旁的小碟子倒上醋。

“吃。”陆锦一干脆地拧掉虾头,剥开虾壳。

银沙湾的醋也很独特,和陆锦一以前见过的不一样,颜色浅且清澈,酸味不重,带了点微甜。

虾肉蘸点醋,送进口中,肉质紧实弹牙,酸味过后就是虾本身的鲜甜味道。

德牧闻着味道却吃不到,在桌子穿梭,最后停在陆锦一腿边,眼巴巴地盯着这个脾气最好心最软的人。

“可以给它吃点虾壳。”盛澜说。

陆锦一将骨碟里的虾壳拨到地上,转头看见盛澜也在吃虾。

对方没有用手,夹了只虾塞进嘴里,头和尾挂在唇边,仅过去约莫十秒,一个完整的,带头带尾的空虾壳被扔到狗子嘴里。

盛澜感受到身旁人的视线,转头问:“怎么了?”

“没事,”陆锦一摇摇头,“你剥虾真厉害。”

盛澜笑笑:“练出来的,我们这的人,嘴上功夫可不是开玩笑的。”

“喝点吗?”盛澜又问。

陆锦一点头应下,他其实不怎么喝酒,但是今晚,他觉得喝一点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鸭子汁有没有人懂……写得我想笑。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收到海星,一直没看过,才发现海海陆续收到了180个海星,感谢!特别感谢!

与其说是不怎么喝酒,陆锦一觉得自己其实能称得上是不喝酒。他顶多只会偶尔在同学聚会时喝两口果味气泡酒,和饮料差别不大。

今晚可没有这样的饮料让他喝。

透明的小酒杯被盛澜斟满白酒,两个小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陆锦一双手拿着迷你的酒杯,看盛澜轻松将酒一饮而尽,自己也猛地一抬头,将杯中液体全数倒入口中。

没敢细尝味道,闭着眼睛直接咽下,第一感觉是这酒有些辣嘴,随后,像是一团火烧起来,从咽喉,食管,直到胃,全都是热乎乎的。

陆锦一微微皱了眉。

“小陆,来和我喝一个。”李父见他喝酒,立马站起来,要为他续上一杯。

不好意思拒绝,陆锦一也站起,硬着头皮又咽下一杯,口腔与鼻腔中充斥着酒精的味道,舌根有些发苦。

别桌来人敬酒,李父将陆锦一介绍给他们,谈笑间,又是几盅白酒落肚。

全身都烧了起来,陆锦一已经感觉不到最开始的刺激感,笑呵呵地和那帮人喝了起来。

盛澜将手搭在陆锦一的肩上,问道:“没事吧?喝醉了没?”

陆锦一拍掉肩上的手,只觉得全身热乎乎的,回道:“我没事。”

盛澜看着陆锦一红彤彤的脸颊,眯了下眼,下意识地默认陆锦一会喝酒,他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只感到无比怀疑。

于是,他在自己的酒杯里倒满雪碧,趁陆锦一不注意,将双方的酒杯调换。

陆锦一再次仰头喝“酒”,一口饮尽,只是疑惑地看了眼空掉的酒杯,没多想什么。

盛澜见状,彻底确认对方已经醉了,他用方言朝李父喊:“李叔,别和他喝了!人家小朋友都喝醉了!”

他举起酒杯:“我和你喝,别折腾他了。”

陆锦一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抬头看着两人起立碰杯,将自己的空酒杯也凑了上去,被盛澜一把推开。

“多吃点,再喝吃不下了。”盛澜拍拍陆锦一的肩膀,往他碗里夹了只螃蟹。

有句话这么说:吃螃蟹的时候是没人说话的。

陆锦一本就不如本地人擅长吃蟹,此时因为酒精多了些笨拙,只能低头一点点啃,空不出手举杯,终于忘了喝酒的事。

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八九点,一轮明月高悬,更亮的是广场上热闹的灯光。

一大盆蛋花酒酿圆子汤上桌,热气腾腾,圆子软糯,酒酿香甜,细碎的蛋花飘在其中,还有枸杞增添色彩。

每个人都热乎乎地喝上一碗,暖一暖因为吃了海鲜而寒凉的胃,也让喝多了的汉子们清醒一下,晚饭就该结束了。

“盛澜哥,你们两可以吗?”李芷晴问。

“没事,我送他回去。”

得到盛澜肯定的回答,李芷晴和家人一起离开。

“起来吧,我们回家了。”盛澜对身旁人说。

陆锦一像是没听见,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双颊泛红,眼神迷离,看起来十分乖巧——如果无视他腿前被抠得稀碎的塑料桌布的话。

盛澜叹了口气,伸手在陆锦一面前挥了挥:“走啦,小醉鬼。”

小醉鬼眨了眨眼,缓缓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差点扑到隔壁的桌子上。

“小心点!”盛澜伸手抓住陆锦一的手臂,将他捞到自己身边,挎着他的手臂。

一手挽着人,一手牵着狗,盛澜带着他们离开。

盛澜晚上也喝了不少,酒劲上来,自己的脚步也有些虚浮,更不用说还要带一个人。陆锦一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移动实属不易。

两人走得很慢,小福只能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看这两个奇怪的人类。

十几分钟的路程,硬是被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

盛澜搀着陆锦一走到民宿门口,抓着他的手解开指纹锁。

“到家了。”盛澜推开门,伸出牵狗的那只手开灯。

眼前突然亮起灯光,陆锦一皱眉闷哼一声,转头将脸埋在他的手臂上,盛澜垂眸看去,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感受到喷在他手臂上的温热气息。

盛澜看了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先将陆锦一安置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弯腰用兜里的湿巾擦干净小福的脚,两人一狗一起进屋。

他将陆锦一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艰难地走上二楼。

卧室灯打开的一瞬间,肩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陆锦一似乎突然清醒过来,直起身来,不用盛澜扶着,自己直直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好点了吗?”盛澜靠在门边问,用腿挡开试图跟着进屋的小福。

陆锦一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盛澜。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透出粉红,嘴唇也比平时红了不少,看起来水嘟嘟的。

“盛澜。”他突然叫。

盛澜应下:“我在。”

陆锦一没头没尾地说:“你快给我唱歌。”

“嗯?”盛澜一下没转过弯来。

“你快点嘛!”陆锦一的声音黏糊糊的。

刚说完,他又突然反悔:“算了,你别唱了。”

陆锦一撑着床垫起身,走向房间里侧的飘窗,嘴里还念着:“我的吉他呢?”

还没走到飘窗,陆锦一左脚绊右脚,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趴倒在床上。

盛澜走过去,站在床边扶起陆锦一,让他靠在床头坐着,问:“没事吧?”

陆锦一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溜圆,在灯光下像是沁满了水。他轻声:“盛澜。”

“我在呢。”盛澜又一次轻声回应。

“盛澜。”

“我在。”

两人对视许久。

“你弹吉他给我听吧。”陆锦一又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现在?”

陆锦一点点头:“现在。”

为了安抚他,盛澜叹了口气,拿起飘窗上的琴包:“那借我用一下啊。”

拉开拉链,抱出吉他,盛澜坐在飘窗上,边低头调试,边皱眉道:“你这吉他多久没保养了,弦锈成这样。”

生锈的弦弹出的声音并不动听,音准也大有问题,盛澜凑合着随意弹了一小段,随后抬头看向陆锦一。

对方靠在床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幽怨,似乎隐隐约约有落泪的趋势。

盛澜瞬间被吓清醒,放下吉他走到他面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陆锦一轻轻开口:“你怎么能偷拿我的吉他……那是我的吉他,我自己买的!”

“呜……”陆锦一嘴巴一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啊?是你让我弹的。”盛澜的脑袋也不太清醒,居然试图和这个小醉鬼讲道理。

陆锦一吸溜了下鼻子。盛澜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毛毯,碰掉了床头的药瓶,捡起来一看——是安眠药。

陆锦一还在哼哼。

盛澜将药瓶摆回原位,将毛毯盖在对方腿上,一边说:“不拿了,不拿了,我给你装回去。”

盛澜将吉他塞回琴包里,陆锦一的眼神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他说:“你看着,我给你装回去了。”

“你不准扔掉。”陆锦一突然闷闷道,“不准扔掉。”

盛澜将吉他放回原位,走到陆锦一身边,摸摸他的头:“不扔掉,不扔掉。”

陆锦一终于消停一会儿,顺着盛澜的力躺在床上,他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你睡这里吧。”

“我不睡这里。”盛澜一边说,一边关掉卧室大灯,只留下盏床头台灯。

“不行,这半边我要睡,你只能睡在这半边。”陆锦一撑着身子起来,认真地看着盛澜。

盛澜道:“我要回家去睡。”

“不行!”陆锦一情绪突然激动,一把抓住了盛澜的衬衫,“不准走!”

盛澜拗不过陆锦一,只能脱掉外面的衬衫外套,躺到陆锦一身旁,决定等他睡着后,自己再带狗离开。

陆锦一迷迷瞪瞪地躺着,时不时翻个身,却始终没有入睡的迹象。

盛澜都躺困了,眼皮越来越沉重,看着陆锦一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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