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卞荣,我要找他的遗体。”游入蓝说,“那是我妈年轻时的男朋友,就像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他们俩当年在极点,分别带队出发,去不同方向找样本,约定回基地结婚,她带0号走出了南极,但那个人没有。”

“我妈得了癌症,临死前,她说想和卞荣葬在一起。”

谈到游雪,游入蓝的表情很柔软,那是一种没办法伪装的感情。回忆母亲,他的双眼闪烁着粼粼的光芒。

“可这真的太贵了。”他笑嘻嘻道,“她一个纯老学究,不懂经济,哪知道去一趟南极要烧多少钱?但这既然是老妈的愿望,真是没办法了,我得想想法子。”

讲到这里,游入蓝叹一口气,抚摸中指的戒指。

“我这辈子用各种办法挣钱,好像也不太够。”

他是个喜欢戴花里胡哨饰品的人,与路沛第一次见面时,满手挂着戒指,经逮捕搜身,如今只剩下一枚。游入蓝被特别允许留下它。

那里面装着游雪的骨灰。

-

研究所中心区的会客室,俨然成为了路沛近期的固定刷新地点之一,他约见了陈裕宁。

两人都很忙,只有半个小时的空余,省去不必要的寒暄,谈话开门见山。

“南极。”路沛说,“它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搪瓷杯冒着袅袅咖啡香气,陈裕宁端起,浅抿了一口。

“简单来讲,那里有污染的解药,深藏在冰层三千米之下。”陈裕宁说,“两年后,决战结束,联盟开启极地探索计划,七年后,我们顺利通过南极取心,分离出治愈剂。”

路沛眼前一亮。

那么,只要让原确深入极地地心,取得那一种材料,不就能提前制作出解毒剂吗?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颠覆了剧情,污染疫情提前结束;帮助人类的原确成为了‘正方角色’,也就无需在决战中被打败。

“不行。”陈裕宁立刻否认,“在某一次的轮回中,我让你去南极取心,全部失败了。由于太古病毒的喜低温特性,那边地下的污染浓度极高,与地层中的污染毒素过度共鸣,陷入混乱,无法保持自主意识。”

“等等,你重生了不止一次?”

“一百零七次。”陈裕宁说。

这真是路沛完全不敢想的数字,他瞠目结舌。

“你……辛苦了。”路沛说。

陈裕宁笑了笑,仍然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路沛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而陈裕宁看起来不是很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转回到正道。

“那,呃,也许只是我作为污染物之主时更弱一些?”路沛说,“毕竟我只是普通人类,如果由原确去找,会不会不一样?他和那些东西同源,他来自极地,所以他会更强,具备抗性……”

“不会。”陈裕宁轻轻打断,“没有哪里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他既为你进入故事,顶替了‘污染物之主’的反派角色,就一定会迎来属于毁灭的终局,被路巡杀死。”

陈裕宁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角色发生变换,但结果上——

“这一次,也不会有不同。”

路沛哑然。

陈裕宁惨淡地笑着,他打量路沛无力低垂的眼睑,明白他切身体会到了那深重的恶意。

命运,是陈裕宁最讨厌的词。

终于有人能够些许理解那恶心的感受,且是一个曾经陈裕宁想要报复的人,此时,陈裕宁果然感觉到微妙的畅快。

可又在同一瞬间,随着路沛的垂眸,不知因何而生的重量,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导致任何嘲讽的字眼一地凌乱,无法组织成句。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从少年时代便一路意气风发的路议员,面对着无法战胜的敌人,也只有颓然的沉默。

他们对坐良久,直到两杯咖啡冷去,浅淡的咖啡渍在杯口边缘凝固,久到陈裕宁以为他无话可讲,路沛忽然开口。

“……我明白了。”路沛说,“裕宁,我会帮你的。”

陈裕宁一愣。

“你说反了。”他古怪道。

对于陈裕宁的纠正,路沛点头接受,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双绿眸穿透碎发的阴影,坚定而璀然地望向他。

“那,我唯一的盟友。”路沛说,“你会帮我吗?”

然而, 路沛的诚恳,却没有打动陈裕宁。

“……你曾经也这么说过。”陈裕宁冷笑,“我向你坦白重生的事, 你说你会帮我。你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找到逆转的办法。”

“可是, 什么也没改变。”

“你又成为了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

陈裕宁牙龈发酸,仿佛有毒液从那里分泌,是种麻痹神经的酸苦, 随着唾沫咽下,又引发了无由来的怒火。

他咄咄逼人道:“路沛, 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轻易承诺,这不是你自己最喜欢说的话吗?你什么都不了解, 怎么敢付出这种口头支票?你如何改变这重复运转的一切?你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是所谓的‘命运’!”

路沛一愣,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陈裕宁知道他又要说抱歉了, 他不想听,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失态, 面红耳赤,泼泄怨气, 可他依然要说下去:“我尝试过自杀, 不止一次,我以为我死掉就可以从轮回中逃离,可我每一次自杀,睁眼便回到最开始,我被带到你家里, 成为你的陪读!”

“……等一下。”路沛说,“你死后,发生了什么?”

“说过了。”陈裕宁冷冷道,“是重生。”

“不。我们以游戏打比方,你经历了107个存档,假如你在存档1自杀,你的个人意识直接跳到了新的存档2,对吧?”

“是。”陈裕宁明白了,“我死后,存档1的后续如何运行?不清楚。”

路沛:“你有猜想吗?”

“这世上最不缺天才,姜妮娜,林秋格,还有别人,他们会接手我的研究,并拿出能够推动剧情点的科研成果。”陈裕宁说,“在这方面,我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你的自我评价过低了。”路沛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断重生,不是因为你倒霉,而是因为你非常重要?”

“也许。”陈裕宁不在乎。

路沛:“你一定打过游戏吧?比如斗地主,假如玩家离开过久,系统将自动开启托管模式。”

陈裕宁:“你是说,我的意识死去,而我的社会身份,受‘系统’托管,继续存活?”

“是的。”路沛说,“我们可以再大胆一些,你保留着轮回记忆,出现这样的异常——是因为,你,是游戏管理员的自留账号。”

“这也只是你的猜想。”陈裕宁回答。

不可否认,他有一些被说动了。

“来证明一下吧。”路沛说。

路沛从西服内衬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经典的外形,银色枪管印着工艺品般的玫瑰纹雕花。

他当着陈裕宁的面,倒出五颗子弹,一粒一粒填进弹巢,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转动轮盘,上膛。

“你要杀我?”陈裕宁说,“亲眼见证我死亡之后的变化?”

下一秒,他看到路沛微微一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扳机。

“……!”

陈裕宁愕然,幸好,他恰好击中了唯一的空弹巢,然后,路沛转动弹夹,立马对着自己开了第二枪。

咔哒。

这一枪,卡弹了。

陈裕宁已觉察到微妙,路沛一言不发,手指灵活而娴熟地再度装弹,短短两秒内,叩下第三下扳机——

就在这瞬间,陈裕宁感到自己身体被庞大的神秘力量牵拉,如有自我意识一般,以从未有过的快速飞扑出去,一手打走了抵着路沛太阳穴的枪支!

“砰!!”子弹轨迹改变,射入白墙。

【停下!】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停下!”陈裕宁喝道。

说完,陈裕宁立刻发愣,他这才发现,他一手盖住了路沛持枪的手腕,将对方压在沙发上。

路沛仰着脸,发丝散落于咖色沙发布,像丝缕白雪覆盖在沙地上。

“你看。”他笑道,“这就是证据。”

“我……”陈裕宁愕然。

他的脑海仿佛轰然炸开,一派空白。

陈裕宁忽然想起,他曾不止一次地说出奇怪的话,做出自己不那么理解的行为,他清楚这是意识被扭曲的表现,比如他记岔的小羊皮鞋。可他找不到原因。

“大脑并不可信,尤其是你的。”

“是……”陈裕宁喃喃道。

路沛正盯着他,那锐利目光穿透了他的皮囊,落在别的东西上。陈裕宁浑身一颤,像是暗中的行客忽然遭遇高频且刺目的曝光,感到一种头皮刺麻的惊惧。

而这种情绪,并不属于他自己。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路沛说,“系统,剧透,还是旁白?”

【……】

“我们也是老朋友了,认识那么久,不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

滋滋——滋滋滋——

好像有极其轻微的电流声趟过耳畔,像是要接不接的信号。

“你不敢让我死。”路沛说,“我今天死,明天原确就能让联盟沦陷,坏结局又发生了,功亏一篑。”

一阵强烈的失重袭击了陈裕宁。

他的灵魂立刻升浮到半空,他的发声器官脱离他的主观意识,动用喉舌,产生了回答。

【……织序者。】陈裕宁听到自己说,【我即世界秩序的代理人。】

陈裕宁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被天外来物“托管”了。

路沛用强硬手段使这个作壁上观的来客被迫现行。

“我还是习惯叫你剧透。”路沛说,“剧透,你要如何才愿意放过我们?”

【抱歉。】织序者凉凉道。

祂用陈裕宁的声带讲话,仍有一种仿真的机械感,嘲讽意味十足。

“生而为人,我也很抱歉。”路沛点点头,又拿手枪抵住下巴,神色睥睨,“再见……”

【住手!】织序者怒道。

祂再度制止了路沛的自杀,胸膛起伏,冷静陈述道:【我已告诉过你世界的真相,最基础的运行铁则,它们不可改变。而我,仅是一位代行者。】

【这世界是一本书,主角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还有别的‘法则’吧?”路沛说。

【共有两道。】

“只有两个?”路沛狐疑道,“谁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织序者不可使用谎言。】

路沛点头:“那么,假使‘法则’被触犯,会怎样?”

织序者诡异地一顿,陈裕宁遥远地感到他的下颌肌肉扯紧了。

紧接着,祂发出一声讥笑,似乎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陈裕宁悬在半空的意识,猛然被扯着下坠,视野从第三视角回归第一视角,路沛的脸正撞入他的视线中,他猛地眨两下眼,难以置信地检查着自己的手脚,一切恢复了正常。

“……祂走了。”陈裕宁说。

“嗯。”路沛将左轮枪的黄铜子弹,一粒一粒卸去。

刚开过一枪,枪管仍残留着余温。

剧透不能说谎,只能使用叙事诡计,且有自主意识,可以沟通、但几乎不与人沟通。这些,是路沛早就猜到的,今天只是利用陈裕宁印证了猜测。

陈裕宁平复情绪,他足够聪明,因此无需多问,自行梳理好目前全部的信息量。

他惊讶万分,心情复杂,他意识到……路沛没有开空头支票,他真的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我能感觉到,祂害怕了。”陈裕宁道,“如果我们能违反‘法则’,我想,那个织序者——也就是‘剧透’,祂将受到严厉的惩罚,直接灰飞烟灭也说不定。”

路沛说:“我忍耐它很久了。”

他的语气与表情十分平静,那清晰陈述的力量感,却叫人无法忽视。

陈裕宁不该为此高兴,从前的每一次希望,只会引来更为猛烈的跌落,这也许又是一场巨大失望的前兆。

他比谁都清楚,虚假的喜悦,比真实的痛苦更为致命。

可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么。”陈裕宁说,“法则1,路巡必定杀死污染物之主,法则2……”

基于一次次的重生,对剧情节律的了如指掌,陈裕宁自然推测道:“法则2,规定在某日发生的剧情点,在当天一定会发生,不可被强行规避?”

两人对视一眼。

如今,固定日期的剧情点,只剩下唯一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路沛嘴唇微张:

薪火历,920年2月9日,路巡亲手消灭污染物之主的……

“——决战日。”

……

“哥哥哥哥哥哥!!!”

随着一路高亢的喊叫,脚蹼啪嗒啪嗒大声敲着走廊地板,这么喜欢怪叫的白色企鹅全世界只有一个。路巡的办公室门被直接推开,他习以为常地垂着脑袋,在文件落款处签上大名。

也不需要他抬头关照,路沛合上门,蹑手蹑脚走到他桌前。

路沛用手背垫着下巴,用一双瞪圆的糖果色眼睛,希冀地望着他,脑袋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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