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怎么会是毫无志气、潦草孤独的下场?

路沛本能觉得突破点就在这里。

他端着本子写写画画,半小时后,有人敲门,说:“路议员,摄制组准备好了。”

“来了。”路沛说。

为给以后南极取心计划造势,初探险需得营造得声势浩大,自然离不开拍摄宣传。

摄制组特意借来多台全息影像设备,将路巡等人的投影映在虚空中,进行虚实结合的摆拍。

一位摄影师拍到一张非常好的图,路沛调整护目镜,由于风雪太大,他眯着眼睛的样子莫名显得严肃且坚定,而此时,目镜清晰地映着路巡身着制服、目视前方的投影。

“神图有了!”摄影师一通狂按快门,分享给摄制组其他人看,众人亦是激动万分,这张图将成为绝佳的南极探索宣传照,提名今年各大摄影奖。

摄制组几乎当场开香槟,远行调查的姜妮娜小组也有不错的收获,不过,二组研究员没有在0号和NJ78出土的地方挖掘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巨木医药的探索设备,用了二十多年,不太灵光……”研究员尴尬地表示,他们需要时间调整。

趁着他们回去调试设备,路沛带着原确悄悄折返。

最灵敏的人形检测仪,百公里油耗一头海豹。

“这是当初游雪小队挖到你的地方,你下去看看。”路沛说,“找到有用的东西告诉我。”

原确:“好。”

极地的夜晚,风哭雪号,难免觉得恐怖,路沛随身携带了台通讯仪,让路巡的影像在边上陪他一起等待原确的探索结果。

据说原确是在地下五百多米的地方被挖到的。

井口大小的深坑,一眼望不到底,有种掉下去会当场坠进地狱的心慌感。

路沛:“哥你看,真吓人。”

路巡:“野兽的巢穴罢了。”

路沛时不时喊一声原确的名字,确定对方还在洞里,而不是穿越去了什么异时空,不过,当原确深入三百米之下后,路沛便难以分清他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回声还是原确的回应。

于是,他抱着膝盖,在洞口的避风点后方等待。

路巡的投影被放在他的身边,坐姿端正,处理文件。

白毛风呼啸,雪粒子将视线糊成一片,三米之外只能看到光线,无法分辨人影。

风雪无法触及的半空中,织序者凝望着这一幕。

祂的全知不仅限于外,更能捕捉到人脑中清晰的念头。

路沛已经发现,这世界的两个法则都关于路巡。

而以祂对路沛的了解,这个疯子,完全做得出违反[法则2]的事情——当一个世界法则被践踏,织序者将受到最严酷的惩罚;当两个世界法则被摧毁,这世界将从定序的命途中脱轨。

路沛发现法则2的内容只是时间问题,而在那之后,他想要触犯法则2更是轻而易举。

织序者不能让他发现。

祂不能再给他时间了,必须提速。

又一眨眼,织序者的视野切换到了地下536米处,洞穴的底部。

原确在这里展开了形态,触肢四散,嗅闻着附近的可疑气息,它的感官十分敏锐,以至于隐约感受到了织序者的存在,触肢向西北方向刺去——当然,是无效攻击。

在织序者眼中,原确是一团过于纷杂的颜色,斑斓到眼花缭乱,冒着淡淡的黑气。

祂拨弄其中的深红色色块,使得它变得刺目。

瞬间,原确的漆黑触肢冒出鲜亮的红纹,那些或圈或线的纹路,仿佛要将它的身体切成不规则的分块。

……

乌漆嘛黑的洞室内,忽然闪了下红灯,原确立刻警觉,一低头才发现是自己的身体出岔子。

服从!原确命令一半的触肢殴打另一半,它们打得不可开交,像发疯的八爪鱼。

原确惦记着任务,继续调查周遭。

很快,它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土坑,无人挖掘机留下了四四方方的工作痕迹,二三十年前,原确装在那一大块土里,被铲走了。

原确闻了闻那里的残留气味,过去多年,仍然能嗅到一点属于自己的气味分子。

原确把自己埋进坑里,安详躺下,试图找一些曾经的感觉。

恍惚间,青春回来了。

它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它是怎么苏醒的。

原确一直在沉睡,睡得十分安详,不知从何时起,时不时听到一些窸窣的吵闹,嗡嗡地像是苍蝇乱飞。它感到有点烦,但不那么在意。

直到那些人的机器提着它,把它连窝端走,一路上升。

[游雪博士!这就是0号标本!]

[游雪博士!打捞成功了!]

[游雪博士!冷凝剂已经准备……]

一群人嚷嚷着,原确继续大睡。

一只细瘦的手拂开凝结着它的冰层,明亮的光线刺入,迫于那光芒,原确不得不动用沉眠已久的视觉,它应该看见一个戴着保暖帽的人类雌性,那些人称呼她为游雪博士……

然而,恍惚之间,原确闻到了一股香气,那味道极富吸引力,又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同一时间,它的神经信号响起双重警报。

香香的……为什么香香的?香香的……好饿……

危险,离开,危险,警戒!

细细的、尖利的爪牙,带着那极度危险又迷人的香气,触碰它的身体。

0号猛然睁开眼。

它被人类的指尖抵着。

雪白修长的手指,黑色的细长指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毫无疑问是一副人类的面孔,他对它微笑,微曲的白发在风雪中浮动,可他又没有恒定的体温,眉眼沾着雪色颗粒,睫羽像是被冰雪染白了。

他是一个拥有美丽皮囊的怪物,比它强大许多。

“小东西。”他笑吟吟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0号浑身的触肢炸开!

像一只用力张开颈伞的黑色蜥蜴。

“哈!!”0号超大声对他恐吓。

它的威严和虚张声势被对方无视,他自顾自地说:“没有名字?”

“你像一个圆圈,那就叫你……0号吧。”

“我是路沛。”他邀请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食物。”

疯了吗?0号当然不会同他一起行动。

这个名叫路沛的家伙,尽管拟态出人类的外形,却是比它可怕太多的怪物。

但意识回笼时,0号已尾随了他近两千公里,从极点跨越温带和亚热带。

“越过这片海,就是人类联盟的居住地。”路沛忽然回头,“我知道你很饿,但不可以捕食人类,知道吗?”

巧妙的跟踪竟被发现了!

路沛好像会操纵意识,也许他给它下了毒,他强到恐怖……0号凝重地想。它很快想通了。既然如此,它应该继续假装伏低做小地跟着路沛,找一个下手的机会,把他吞噬掉,壮大实力。

“知道了。”0号第一次出声回答他。

0号的伪装成功骗得路沛放下戒心。

在休眠时,路沛愿意让它栖在距离他几厘米之遥的地方,0号抻直身体,比划两人的体形差距,懊恼地发现吞下路沛还需要很多努力,于是只好像一只忠实的小狗那样替他守夜,警惕着偷袭者。

路沛教它各种事,主要是关于人类社会。

铁皮方盒子。

路沛:“这叫汽车。”

黄色矿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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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沛:“这叫黄金。”

精加工过的蚕丝和羊毛纤维。常见于人类的下肢。

路沛:“这是裤子。”

眼熟的人类白毛雄性,有点好看。

路沛:“那是我哥哥。”

0号瞬间警惕!

它发问:“哥哥,是什么?”

路沛:“我的兄长。”

0号不甚理解人类的血缘关系。

“嗯……要怎么定义呢……”路沛无奈地说,“他是我同族之中最亲近之人,最熟悉彼此的存在。”

配偶?0号心如死灰,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火气。

那个孱弱的丑八怪也配?

“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傻瓜。”

路沛失笑,他努力对0号解释血缘关系,他们拥有同一双父母。

最后,他说,“路巡,他是……他是注定要杀死我的。”

那不就是配偶吗?!

0号越发愤怒。

母螳螂,母蜘蛛,都会吃掉它们的交配对象!该死的丑八怪!

路沛的神色原本有些难过,被它的反应逗笑了。

他伸出双臂,环抱住0号的身躯。0号不情不愿地让他碰。

“谢谢你陪我。”他说,“我一点也不寂寞。”

假的,你受骗了,你才是傻瓜。0号化成一滩油状,发出大声的呼噜。

路沛一无所觉,像他这么愚蠢的怪物,迟早会变成储备粮。

他的手指轻柔,如微风一样拂过。

“0号,小圆圈,小泥巴。”他数着它的外号们,“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抚触着0号的头顶,绿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又飘着忧伤,黏在玻璃表面上的浮尘,让他变得灰蒙蒙。

路沛小声道:

“在我死后,你不要伤害路巡,好不好?”

“你要丢掉我?”0号警觉。

“没有。”路沛说。

“丢掉我, 找别的伴侣?”

路沛失笑:“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就算我们分开了, 也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因为故事就是这样。”

叽里呱啦,听不懂。总之, 0号反复确认, 路沛没有抛弃它另寻伴侣的打算,便放下心来。

它们将一起流浪,打猎, 晒太阳,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但路沛欺骗了它。

原确想起来了。

在他还叫0号的时候, 那个冬天,路沛丢下它, 独自死去了。

后来,七岁的路沛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太一。

路沛牵着他来到一家福利院门口。

“我要回一趟家,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等我告诉父亲母亲, 让他们为你办收养手续。”

“到时候,你做我的陪读, 我们一起上学……”

“你要丢掉我?”太一问。

“怎么会?”路沛惊讶, “我过段时间就来接你的呀。”

太一:“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你等等我,我来找你。”

上车前,路沛踮起脚,像一个小白萝卜, 仿佛真准备过几天再来找他那般,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挥手。

……

原确骤然清醒。

深埋在地底的岩浆暗潮涌动,他像一座逐渐苏醒的死火山,山体在炽热的冲击下发生震动。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愤怒扩散开来,自0号勘测点的536米处,往东往西,推得整片大陆随着他一同激荡。

地表震感尤其强烈,路沛一个趔趄。

通过投影设备看着这一幕的路巡,猛地察觉不对。

路沛:“……哇啊!”

路巡:“怎么了?”

路沛:“好像地震了!”

几秒的功夫,这震荡传递到了几公里外的极点站,睡眠浅的众人惊醒,而是几公里外的姜妮娜,眼睁睁看着抱团睡眠的企鹅群突然发出怪叫,叫醒彼此,挤向岸边。

“咦,它们这是……”姜妮娜疑惑,“啊?地震!?”

相较于其他大陆,南极洲当是地质情况最稳定地带,冰盖广泛,地盾结实。

根本没人想到这里能地震。

路沛抱着全息仪往空旷处跑,身上笨重,脚下打滑,半点跑不快。

路巡:“把设备丢掉,快走!”

路沛:“啊啊好——”

全息仪落在地上,路巡通过它的摄像头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拨通内线电话:“多坂,通知……”

黑色触肢瞬间涨潮,追上路沛的背影!路巡一顿,从紧绷中稍微放松,那是原确。

路沛被提到半空,和他哥一样,先惊后喜。

“你吓死我了!”路沛说,“地震了,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原确恍然未闻。

他拴着路沛,将他送到自己的面前,触手像细密的线绳,牢牢固定他的四肢。

“你又骗我。”原确说。

“……?”路沛讶异,“我?我怎么……嘶!”

触肢缠得更紧,挤得他骨头疼,原确对他吼道:“你丢掉我!”

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形成共振,通过卫星电话传到路巡那,像野兽痛苦的嘶吼。

路沛愣道:“原确……你怎么了?”

原确很不正常,漆黑的眼珠里,深红鲜血一般涌动。

“我没有杀路巡……你要求的,所以,我唯独不杀他。”他说,“你丢掉我,所以,我复仇。我推倒城墙,房屋,大楼,我纵火,地上,地下,所有人逃窜。很多人死去,我不伤害路巡。”

“你……”路沛突然意识到他在讲什么,原确在说他视角的记忆!他连忙说,“你是看到了什么?!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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