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哪怕知道这场暴走并不是原确的蓄意为之, 幕后另有推手,但假使原确站在她面前,姜妮娜怎么能不恨他?

而他将原确从绿洲带回城内的,这也有他的责任。路沛感到难以呼吸。

他几乎是逃离了抢救室,安全通道里, 路巡正在与原确谈话,原确难得一声不吭地听着他讲,做错事挨骂,没有反驳的理由。

内容大致是以后如何约束原确的安全方案。路沛听上片刻,默然下楼,他打算去研究所一趟,他得去找……在一楼的休息区看到了陈裕宁。

对方坐在沙发卡座最显眼的位置,难以忽视。

“我猜你要来找我。”陈裕宁说。

路沛:“嗯。”

“按照原先的剧情点,姜格蕾被失控的你波及到,然后死去。”陈裕宁说,“我刚才听到医生谈话,她的性命能保住,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吧。”

“……”

“命运手下留情了,你的努力有用。”陈裕宁说。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像一耳光扇在路沛的脸上。

“尽管这次的污染物之主不是你,但是,有差别吗?”陈裕宁垂下眼,“命运,你说的剧透,或者说织序者,祂暂时放过你,其实只是为了用更羞辱人的方式戏弄你,仅此而已。”

路沛将脸埋进双手,用力揉了一下。

强烈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这样鬼使神差的力量面前,如同仰望群星,很难不感到自己的渺小。

“裕宁,我有一点思路。”路沛冷静地说,“织序者着急了,三番两次,急着施加催化手段,让原确失控暴走,这恰恰证明我的思路正确。我猜中了,祂却不直接对我下手,这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地方。”

“所以,第二条法则,一定关于路巡,而且,很可能与我相关。”

“祂不敢肆意妄为。”

陈裕宁心念微动,很快,他手动掐灭这小小的、让他疼痛的希望。

他以为路沛发掘了他身体的秘密和‘织序者’的存在,总会改变些什么,可结果是,姜格蕾也按照剧情点设定的那样出事。

首次成功直视了房间里的大象,然后呢?

难道大象就不能将他们一脚踩死了吗?

“路沛,不用对我说这些,我不关心。”陈裕宁打断道,“直接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尽量协助你。其他的就不必了。”

在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前,路沛也无话可说。

两人对望沉默一阵后,陈裕宁起身离开。

几秒后,陈裕宁听到身后的路沛开口。

“你一直在玩弄我,我不怨恨,我只想找出第二条法则用来制衡你,但那是在今天之前的事。”

他的言辞让陈裕宁一头雾水,很快,他意识到路沛不是对他说话,陈裕宁感觉到,颈后游走了一圈不自然的鸡皮疙瘩——他的体感告诉他,有东西正在注视他们,利用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仔细接受路沛给出的信号。

织序者向他投去目光。

陈裕宁屏住呼吸,他正在不安、焦虑……这并非他的情绪,而是织序者此时的感受,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会原谅你。”路沛说。

铛——

陈裕宁打了个冷颤。

-

观测塔和工作人员受到污染物之主袭击的事,流传开来,引发网络的讨论。

污染防治的特殊时期,管理严格,手续繁多,不少官员和地头蛇利用这一点浑水摸鱼,使用手中的小权力欺压民众,而普通人的不满积少成多,等着倾泻的机会,这次的机会成了一个口子。

【你们搞了那么久,压根没找到压制污染物之主的办法?那东西还是把我们当宝宝打】

【科学家干什么吃的?研究员都是饭桶吗?军队一个个的这么贪生怕死?】

【每天新闻都报污染态势稳中向好,真以为把大伙骗过了?】

【老子那么努力抽烟提供军费!RNM退钱!】

【姓路的那俩兄弟和其他垃圾政客也没区别】

网友们铺天盖地发泄情绪,还有人散播阴谋论:【其实污染物之主早就变成人了,和路巡暗中勾结,我在军部研究所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段时间,民间都在传污染物之主是潜伏他们之中的伪人,预备深入了解人类社会后将联盟一举歼灭,因此,路巡操控污染物的消息一传出,也有不少人相信。

不得不说,他们接的想法近了真相。

第七研究所回应舆论的方式是放出南极考察队的结果,污染有解药,很可能在南极点,他们计划立刻派出驻扎科考团。

调研报告做的很扎实,经过各大平台的宣传解读,民愤暂时平息了。

而政客们闻到这个消息背后的价值,如果真弄出污染解药,意味着路巡和路沛是全联盟的英雄,精神和政治就双重领袖,以后无论干出什么荒唐事都有免死金牌。他们又发疯一样投诚。

四名黄金议员联合提交议案,破格推举路沛成为黄金议员预备席。

路沛赶紧拒绝,真当上黄金议员,就得和那个位置绑死一辈子。

他的拒绝,反倒让他们反省自己准备的筹码不足,变着法展示诚意,路沛在这种鲜花礼遇攻势下只觉得深重无奈。

他被鲜花掌声包围,脑袋里想着城外的原确。

闹出观测塔的事,他们必须防备原确的暴走,因此,他只被允许在城墙外活动,不准接近墙区。

感谢伟大的前辈发明了手机。

晚上空闲时,路沛给原确打视频电话,漫聊着想法和计划。

“网友好像又在骂我,他们骂人的话翻新太快了,一堆缩写,我都看不懂。我唯一看懂的是哥宝男。”

原确:“鸽饱难是什么?”

鸽子吃不饱?那确实吃不饱。

路沛简单解释,原确理解了,指正:“不对。是原宝男。”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路沛失笑。

聊着聊着,路沛困了,含糊不清地说话:“驻扎团两周后出发,我们到时候,一起再去南极吧……但是你也要和极点基地保持距离……”

“好。”

“上次……匆匆忙忙的……带上的泡泡水都没用……我要吹泡泡……”

路沛的声音熄灭,双眸视线模糊,逐渐睡去。

如是过了几日。第五天的晚上,路沛忽遭晴天霹雳,原确的电话打不通,是手机坏了?还是信号商的基站有故障?

检查了一通,才知道手机是好的,卫星流量也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原确。

他的生物磁场过于紊乱,干扰手机信号,导致他们没办法通信。

这下可怎么联系?路沛心里着急,跟随考察队出城,原确果然明白他的意思,悄悄尾随在车队身后,寻找与他碰面的机会。

没过多久,车队携带的检测仪污染数值爆表,直接将高度警报发到了研究所中枢,这意味着污染物之主就在附近,吓得全队人六神无主。

路沛更是手脚冰凉。

生物磁场乱套,原确的伪装能力也在失效的边缘。

他本可以用生物信号波,轻而易举地骗过警报器,但现在不行了。

便携式的探测仪尚且如此,更别说城墙外缘的高敏污染波装置。

一切预示着他的情况在逐渐变坏。

……

在被车队的便携检测仪察觉后,原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远远地离开了,任由路沛怎么张望,他都再也没有接近一步。

这让路沛很失落,尽管他清楚这是出于安全的慎重考量。

他失魂落魄了几天,这份心不在焉自然逃不过路巡的眼睛。

“跟我来。”路巡说。

军车载着路沛出行,却并未出城,仅是停在西侧的墙角边。

路巡手里提一盏灯,带他登上城墙。

这是卖什么关子?路沛不解,跟随在他身后。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一个哨卡,西起数过第六个哨卡,路巡让当值的驻兵离开,领着路沛站到那里。城外的天空一望无际,不过迫于夜间的能见度,远方什么都看不见。

“用这个。”路巡点了点望远镜。

路沛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示使用。

望远镜为提供远方的视野,路沛巡视一周,很快,他看到原野中的一个小小黑点,对着它放大,那像一只用尾巴圈着身体的动物,睡成黑糊糊的一团。

他几乎立刻分辨出,那是原确。

“这里是最佳侦察点。”路巡说,“而且,这个哨卡下方正是干扰设备的中心点,横纵波段输出功率最强的位置。意味着,哪怕是污染物之主,只要你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安静观察,他也难以察觉你正在凝望他。”

路沛缓缓瞪大眼睛:“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你也不怎么来……”

路巡:“直觉。”

路沛调整望远镜角度,路巡果然料事如神,片刻后,原确竟在他的注视中一动不动,对外在的窥伺视线一无所觉。

如此缺乏警惕性,简直非常的笨!路沛的心情转晴,转头对着路巡笑了下,而路巡看见他的表情如释重负,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展露些许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我们要面对一桩史无前例的困难,但难题是暂时的,一定会被解决的。”路巡告诉他,“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哥哥,好吗?”

“……”

呼啸的夜风,吹乱他们两人的白发。

目镜下移,不再以镜片遮挡路沛的双眼。这瞬间,他豁然洞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第二条法则,关于路巡,也关于他。他有思路了。

路沛小声问:“你以前,也一直站在这里,悄悄看我,对吗?”

“什么?”路巡问。

路沛摇摇头。

哨卡位于半空, 没有砖墙的挡风,周遭也无高大植被,夜间旷野的风往人身上推, 把路沛的声音吹得含糊不清。

“我说,我有点冷!”路沛说。

他只穿了一件衬衣,路巡脱下外套给他, 深蓝色的军服, 风衣款,几乎要拖地。

路沛:“你呢?”

路巡:“我不冷。”

路沛便披上了,如同披一件毛领大氅, 路巡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替他整理袖口, 柔和的灯光烘着他的侧脸,照得面部结构有棱有角, 线条凛冽。

路巡时常给人以威压感,无论到来是风暴还是海啸,他都以艮山一般的稳定形态接受, 投机者见到他诚惶诚恐, 弱者见到他想要依赖。在对手眼里, 他绝对是最难缠的那种人,外力无法挫折他, 失败无法击退他。

天生的领袖, 被冠以“主角”定义的男人,连这世界也不允许他输。

“哥。”路沛说。

路巡:“怎么?”

路沛问:“你怎么看待自杀?”

路巡思考半晌:“老实说,那是最愚蠢的行为。”他知道路沛的意图,“原确认为我在‘前世’自杀了,我想, 他应当有一些误解。”

路沛清楚,路巡还没有将前世与他们真正地联系在一起,哪怕他确认了全部,也会认定今生注定有所不同。虽然他哥行事封建,但思想又十分自由,不受固化的约束。

路沛:“假设一种极端条件,你得了一种极其痛苦、无法治愈的绝症,比如癌症?”

路巡:“我更愿意清醒着痛苦到最后一秒。”

路沛:“非常难受哦。”

路巡:“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礼物,要珍惜。”

路沛:“哦哦哦哥金句有了!金句有了!”

他忽然掏出随身记事本刷刷誊写,路巡无语,城墙边缘的风已然很大,吹得人皮肤疼,可还有人要抽风。

路巡:“自杀是对自我意义的亵渎,我不可能这么做。”

路沛:“那什么情况你会这么做?”

“我不会。”路巡又一次否认。

路沛换了种问法:“你认为哪一种情形下的自杀可以被理解,不属于蓄意亵渎?”

路巡认真思考片刻,说:“……精神绝症吧。”

“抑郁症?”

“不,没有治愈可能的精神疾病。”

“嗯……”路沛想到了,“类似晚期的毒虫,大脑形态完全被毒品改造,不会变好的那种?”

“是。”路巡肯定道。

这一点,从小到大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知行合一地践行着。

“一个人的精神早就死在过去,身体只是一具溃烂的肉,那他杀死自己肉体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没必要去怪罪与讨论了。”

路巡说完,却没有听到路沛马上接话,以为弟弟又要搞怪地说他在讲正能量宣传语录,等待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到路沛惊愕的神色。

马灯烧着煤油,一摇一晃,暖黄色的光晕中,路沛的震惊像是一抹突兀的冷白。

“怎么?”路巡说,“金句水平还需要进修吗?”

路沛瞳仁轻颤:“不……”

路巡不明白他说了多么惊人的话,文字里蕴含的信息量如惊涛骇浪,劈得路沛发晕。

世界意识不允许路巡落败。

假如路巡的自杀行为,是那他真正的精神死亡之后,那么,是在旧日的哪一天,由哪一个瞬间宣判了他的彻底失败?

无论怎样,那才是主角真正的死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