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总是自作主张,也许,我该相信他一次。”

“取消发射!”织序者怒道,祂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不顾任何地对路巡斥道,“路巡,你弟弟马上就要被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织序者扑上去抢主控台的操作杆,而路巡先一步拍下强制锁定,全套解锁流程至少需要40秒。

祂颓然后退几步,眼珠凸起,眼球暴涨几乎脱框,像一条死去后尸体充气的大鱼。

陈裕宁敏锐觉察到,正是路沛这一奋不顾身的举动,让织序者突然彻底崩溃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祂用一种令人发寒的声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一般,嗡嗡地自言自语道,“失控了……秩序毁灭了……”

……

淋漓的雨水之中,原确的触肢逆流而上,穿插成一张柔软的缓冲网,细密而柔和地包裹了路沛。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原确难以置信地想。

他来了。

他向原确坠落。

网布因他拉扯,下坠速度减缓,然后被终止。

黑水般的枝条散开,露出他的身躯,路沛睁开双眼,对着原确笑了下。

“你……你怎么……”原确说。

在液体内浸泡得太久,浑身湿淋淋的,皮肤被洗成透明的质感。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开始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空气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这也是他气息如此鲜明,能被原确瞬间捕捉的原因。

仿佛涨潮时的海水,潮湿,刺鼻,那独属于他的气味,馥郁地蔓延开来……交织成一捧刺激感极强的、生命正在流失的感觉……

刹那间,那一点细微的喜悦,被掐断碾灭了。

刀割般的痛感,精准剖开了他的胸口,使原确慌乱而茫然刺痛着,触肢束手无策地炸开。

“你受伤了……”原确喃喃道,“很严重。”

鲜活的、残忍的红色,从他的四肢百骸中溢出。

浅色的连体衣被喷出的鲜红浸透,路沛每呼吸一次,便有更多血液喷涌。

他的体温正在下降。

恐惧笼罩了原确,那比他自己死亡的阴影更强烈。

原确固定了他的骨折处,用触肢堵住那些伤口,将他全需全尾地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路沛:“老、老婆……”

“痛……”路沛声如蚊呐。

“不痛,找医生。”原确说,“你不会有事。痛,咬我?”

说着,他递上一只手臂。

“别动……我缓缓。”

原确便停止了移动。

路沛脸颊贴着他的胳膊,缓慢转动颈部,十分依恋的模样。

原确贴近了他,洁净眉眼沾着的血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闻到路沛正在平复呼吸节奏,他仔细擦掉他脸上细微的脏污。

惰性液的投放已中止,地底的雷管马上就要被引爆,原确看向洞底。

“下面有……”原确说。

“我知道。”路沛费力喘着气,“我们就在这里……不要动。”

“你会死。”

“相信我。”

原确皱起眉。他不理解。他死死盯着下方,指令来袭,带着路沛撤退到安全距离,至少需要十秒钟。不能再迟了。

他猛地冲向半空,而路沛柔弱无骨的手掌抬起,按住了他的胸口,制止接下来的动作。

“咳咳……别动……”

“我们就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事。”

原确皱眉:“不——”

手掌处被羽毛拂过。

沾着血的手指,搭上原确的掌心。

划出暗红的血痕,但柔缓而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滑腻的触感,减缓指节的彼此摩擦,使这次牵手具有亲吻一般温柔的感觉。

路沛仰着脸,他用口型说:“过来。”

原确发愣,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依然不明所以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长长的黑发垂落,黑白发丝穿插交叠。

“这是、我,计划最久的一件事了……”路沛气弱游丝,“祂说,祂是命运,是剧透,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男主角是路巡……这个世界,有,两个法则……都是围绕着他的……那……”

路巡必然杀死污染物之主。

路巡不能亲手杀死路沛。

——那,假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在同一瞬间,路巡虽然杀了污染物之主,但也杀了他的弟弟。

一正一反,规则相撞,逻辑错乱。

这一天会是谁的死期?

原确似懂非懂,他收拢双臂,抚触对方凌乱不堪的头发,些许血迹已经干涸。他到现在也分不清楚所有转折变故的理由,记忆错位的原因。

他盯着路沛冷汗涔涔、苍白的脸,此时此刻,脑袋里唯一的想法是,不愿他死去。他为此惶恐起来。

“你不要闭眼……”他说。

“我没事。”路沛喉间充斥着腥味,轻声道,“你别害怕。”

“我没有。”

原确抿紧唇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路沛偏过头,鼻尖摩挲过他的脸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让他得到了安抚,同时,整颗心都因他的抚触而酸软震颤。

原确低着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还没有吹泡泡。”原确说。

“以后……我们吹泡泡。”路沛重重呼吸着,“就在,这里。你觉得?”

“……嗯。好。”

十分奇异的,原确的心情平静下来。

尽管还有三秒钟,雷管引爆,他们要一起死去了。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转机。

在这一瞬间,原确突然想起来,路沛与他告别时,曾经说,命运过于残忍,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

我讨厌命运,兜兜转转,这是一个怪圈吗?

——我也讨厌。

0号,小泥巴,小圆圈。

下一次,你早一点醒来,来联盟找我。

有没有听我说话?

——哦。

那我在绿洲基地等你,开着橘子花的湖边,我们在那里见面。

——知道了。

……

极点寒风呼啸,雪片飞舞,天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极其浅淡的光影流淌在路沛的面颊,下方传来引雷般的轰然爆鸣。

触肢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原确将他拢进怀里,隔绝了一切风雪与爆响。

“祂要付出戏弄他人的代价。”路沛在他耳畔轻轻道,“谁都不可以,把祂的意志,强行加在我们身上。”

他笑了,纤长的睫毛尖上缀着水,像是冰雪融化,晶莹地流转在他的神情之中。

“没有命运这回事啊。”

没人比织序者明白, 蝴蝶效应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人与人,人与物,被同一根蛛线连接着, 织成一张网,每一寸结点的移动,都会使整张网面颤动。

路巡的弟弟, 是一个为了丰富剧情冲突存在的配角。

谁知, 这个配角,是主角人生最大的败笔。

由于路巡屡次在杀死弟弟后自杀,世界意志不得不增添一条“路巡无法亲手杀死路沛”的新规则, 以阻止主角的崩坏。

同时,他使得0号拥有了意志。

0号提前苏醒, 引发一系列偏移后果。

地质活动,海水与洋流, 导致一场冷气流的转向,本该掩埋游雪的冰风,吹倒了卞荣与NJ78的团队, 而游雪带着0号走出极点, 抵达绿洲基地。

织序者的新计划也在那时诞生。

祂要0号代替路沛成为污染物之主, 被路巡杀死。

为此,祂以‘剧透’的形式, 向路沛传递信息, 引导他的行动。

祂以死亡警告威胁路沛,从地上躲到地下。

祂以巨大冲突胁迫路沛,调整路巡与原确的关系,使他们主动挖掘过去、更进一步兵戎相见。

祂以诱导发言和许诺引导路沛,投身政治, 成为议员。

通过精心与长久的布线,织序者让路沛深信,祂的每一次“预言”都会实现,剧透绝不可改变。

织序者足够小心,可祂没有想到,每一次开口的交流都是暴露。

路沛发现祂只能感应到强烈的念头,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使真正的目的瞒天过海。

祂精神控制路沛的技巧,世界意志规范剧情的规则。

现在,成了路沛挣脱掌控的工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男主角路巡必将杀死污染物之主。”初次降临时,祂在路沛耳边这么说道。

彼时的少年路沛正拿着一瓶肥皂水,他惊得瞪大了眼睛,维持着缓慢吹气的口型。

圈形的塑料管,像一个数字“0”,他对着织序者,晃晃悠悠地吹出一个泡泡。

那泡泡飘来了。

迫近了。

只有一尺之遥了。

像一根圈形的绳子,缓缓收紧。

绳索不断勒紧,织序者动弹不得,如自缢者一般,感到无法呼吸。

两条法则相撞,构成剧情的底层规则遭到绝对性的破坏。

那么……祂会消失!

耳畔杂音乱响,像坏掉的管风琴发出喑哑的号叫。

“不……不……”织序者想,“阻止他,必须阻止他!”

雷管已爆破,中控台被路巡锁定,不过,作为取心计划的总负责人,陈裕宁还有一道权限高于路巡的后门,祂能够下令拦截清扫弹,如是一来,路沛还有一线生机。

织序者冲向另一台显示器,那是备用工作台,祂飞快输入识别码,以路巡都看不清的速度调用程序,给出中止命令。

请确认拦截指令。

输入总工程师密码。

输入动态码。

人脸识……

‘陈裕宁’忽然闭上双眼。

【人脸识别失败!】

自动识别模块自动重启,重新打开,捕捉陈裕宁的脸,可是——

‘陈裕宁’闭眼。

【人脸识别失败!】

两度闭眼,两度失败,致使系统进入自我保护模式。

【已自动锁定,解锁倒计时60秒……59……】

“……!”

一股森然凉气,袭击了织序者!

祂猛然回头,陈裕宁漂浮着,这个孱弱的、被不断轮回屡次折磨的灵魂,朝着折磨他的凶手,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我的身体,很好用吧?”

“你……”织序者头皮发麻,“你竟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来不及了。

路沛的计划彻底成形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祂的存在亦要崩塌了!

织序者发出锐利而刺耳的尖啸!

“嗬……嗬!!啊!!”

这撕心裂肺的啸叫,扭曲了空气,刺痛耳膜,路巡感到一阵尖锐的嗡鸣,门外值守的几个军官瞬间头疼欲裂。

织序者的痛苦实体化成陈裕宁的肢体语言,祂失态地抱着脑袋,模样像是一个崩溃哭嚎的人类。

——裕宁,你别那么悲观。

大言不惭……你真是天真,你真的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

——知道啊。

——命运嘛。

陈裕宁此时回想,仍记得他那一刻愕然回头时,路沛冲他挑眉微笑时的神态,他的嘴唇和眼睛都浮着淡淡的水色,轻盈如同露珠,说出来的话语,却那么笃定,那么掷地有声。

——命运擅长瞄准,我们让祂闭眼。

福至心灵的瞬间,陈裕宁闭上了眼。

中止程序被拦停他这一次闭眼中。

发射程序继续运行,清扫弹升空,划出彗星一般的长长拖尾,精准打击黑洞洞的坑口。

轰!

轰!轰!

爆破声山崩海啸,地动山摇。

每一下轰击,都像打中织序者心口的子弹,祂胸膛震颤,骨骼颤抖。

第一枪的反应极其强烈,祂倏的坐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第二枪,祂剧烈喘息,第三声便力微声弱……织序者木然地停歇了动作。

“你擅长挑动几个小小的重要瞬间,改变命运纺线的走向。”陈裕宁说,“而你没想到,像我们这样的‘剧情角色’,蝼蚁一般的角色,也能找到属于你的破绽一瞬。”

织序者愤恨地盯着他,而祂已发不出啸叫了。

祂对陈裕宁的身体掌控力越来越弱,因为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萎靡。

“你应得的。”

陈裕宁畅快大笑。

-

电视台观测点,女主持头戴防风帽,对着镜头展露明媚笑脸:“今日的爆破计划圆满结束。”

“这一次,我们克服恐惧与重重艰辛,重新造访这片土地,展开了污染自救的工作,南极取心工作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悠扬的乐曲声中,播报结束。

整个联盟沐浴在期盼与喜悦之中,大家幻想着,城市与居住区从污染当中恢复元气,回归正常的生产生活。取心行动的顺利进行,毫无疑问是一个情况转好的标识。

当夜,城内所有人的欢呼雀跃时,南极站的工作人员却在忙碌加班。

一方面,他们要改造爆破后的平台,另一方面,他们有另一则秘密任务。

简易升降机托着人从地下升起,戴有头灯的助理军官方储小步跑来,对路巡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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