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车平稳的往前开,从城西到城东,特地绕的远郊环城路,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有被路灯照着的路面。

地下区的远郊没有植被,都是裸露的矿石。

路沛在这单调的重复中,感到一丝不安。

“来,我们对齐一下。”游入蓝喝完可乐,说,“这次的谈判底价是……”

“价格还没谈妥,我们就带着货出门?”路沛感到奇怪,“万一谈不拢,或者不给尾款呢?”

游入蓝哼笑:“地下区,谁敢拖欠祖哥的货款?而且,大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是零头还得商量。”

路沛:“多少钱。”

游入蓝:“猛犸哥的意思,底价是900,所以,你先报给他1200。”

路沛愣了下,才想起‘900’的单位是万,说:“我还以为真是900,你平时5个币的零头都要和我计较。”

“从一块到一千万,每一分钱都要认真挣。”游入蓝振振有词。

路沛猜到下一句:“都是你的居住证基金是吧?”

游入蓝:“当然。”

游入蓝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梦想是一直游到居住证变蓝,跻身地上区公民行列。

砍价还价时,他常把这几个词挂在嘴边,一两个币的利息也必定要计算,使得路沛最开始真以为他真是个矿场内到处坑钱的小贩子,殊不知猛犸哥许多对外的大小生意都交给他谈。

“你的移居基金还差多少?”路沛好奇。

游入蓝:“财无止境啊。”

他又把话题拧回来,谈俩人如何配合话术,说得很仔细,虽然基本是常识,但路沛认真听了,给予充分的尊重。

一行人开到城东郊区的某个会所,一进门,一群穿着粉色亮片短裙的迎宾小姐上前恭迎,香风宜人。

猛犸哥提前订的VIP包厢,是一个套间,外间三折的真皮沙发座给小弟们等候,里面留给大哥谈事。

游入蓝和路沛坐里间,开车和送货的十个小弟守在外面。

过了会,杰诺端来一个果盘:“露比哥,这的西瓜很甜。”

路沛也拿起一片,尝一口,差点皱眉,齁甜,像是甜蜜素加多了,没有一点属于水果的清香味。

路沛:“你也吃。”

杰诺:“谢谢露比哥。”

剩下的果盘,他让杰诺带去给外面小弟分了。

八点半,交易方准时抵达。

弗兰克·冯,名下有六家化工厂,是矿场的大客户之一。

他先与游入蓝熟稔地打过招呼,又看向路沛。

一个人对地上区的了解程度,完全可以从他对路沛发色的反应中望穿,而弗兰克肃然正经起来。

“这位是?”弗兰克问。

“他叫露比。”游入蓝说,“咱们的新人。”

游入蓝主导着谈判,路沛接话搭腔,双方互相试探,拉拉扯扯,顺利以980万的价格成交,比猛犸哥的预期收益高出一截。

“合作愉快。”

双方握手,起身。

“货带来了吗?”弗兰克·冯问。

游入蓝:“当然,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您可以让司机直接把车开走。”

双方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碰杯。

路沛嗅到不寻常的气味,轻轻挑眉。

游入蓝喊来杰诺,让他把货车钥匙移交给弗兰克·冯的司机。

路沛目送那个司机走出门去,稍有些紧张。

“时间不早了。”弗兰克说,“三天后,我的人会送支票过去。”

游入蓝:“我送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吞吞的步伐,从里间走到外间。

而当游入蓝即将迈出包厢大门时,路沛听见又闷又尖的一声:“咻!”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消音器!

“后退!”路沛说。

守在门边的墨镜小弟手臂反折,血花溅射到黑色门板上。

这下,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齐刷刷亮出手枪,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

室内安静如死,所有人的目光朝向门口,等待招呼突袭者。

仿佛有一根弦,缓缓绷紧了,门边越是毫无动静,它便越收越紧,像是诅咒一般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咻!”

击碎安宁的一枪!

子弹撞上玻璃,击打出脆然裂纹,再射入窗边杰诺的后背!

来自窗外的狙击!这下室内彻底乱套,没人能继续静观其变了。

里间还有一个1米高的暗门,藏在装饰灯后面,通向走廊。游入蓝一把推翻装饰灯,“从这走!”

“他妈的,什么情况?”弗兰克·冯骂道,“是军警还是文天南?怎么他妈的还安排了狙击手?!货怎么办?”

“钥匙落到他们那,但这玩意可不能丢啊!”

“老子能不知道?!谁担得起责任?”

通道中,两人低声的痛骂,侧面佐证路沛的猜想。

这次的谈判,有比矿石本身更重要的交易物,难怪惹上了觊觎的目光。

猛犸哥叮嘱的不容闪失,果然有另一层意思,真是要老命了。

三人挤到走廊,兵分三路,向不同的地方狂奔。

自己人的手枪没装消音器,整栋楼枪声大作,吓得工作人员尖叫逃命。

震天的响声中,路沛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想猛犸哥的交代,想他们真正的交易物,想袭击者是谁……

前面走廊冲出来一个男人,一颗子弹“砰!”打到他的脚边。

金属弹壳弹到墙壁上。

路沛:“……”

“我早看见你了,小美人。”男人转了下枪管,慢悠悠道,“别跑啊。”

路沛的思考一键清空,调头夺命狂奔!

……

这座会所是C字型的建筑,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狙击手姜格蕾,此时正趴伏在会所西面的高楼上。

她头发削得极短,下巴也瘦削而尖利,架着一把老式狙击步枪。

一个人倒下,她便放松下放松手腕。

“十五,十四,十三……”姜格蕾嚼着口香糖,用咀嚼次数打节拍。

倒数至0时,她手指搭上扳机。

砰!

又一人倒下。

“十五,十四,十三……”她继续倒数。

数字又一次归零,姜格蕾合上一只眼。

砰!

再一个。

老大给她的任务是“闹出乱子,尽量别杀人”,于是她游刃有余地玩弄着目标,专挑不致命的地方打。

四楼靠窗的走廊上,一个白发青年跑进姜格蕾的视线范围。

他的发色太醒目,她立刻多看几眼,他正在逃命,跑得毫无形象,这样的情况下仍不掩外表出色,像一只躲避天敌的美丽鸟雀。

她知道,他也是目标之一。

“小漂亮。”

姜格蕾这么想着,心怀怜惜地稍微移动枪身,将枪口对准了他。

“十五,十四……”她倒数。

巴尼在白发青年身后追逐,难怪他跑得那么卖力。

白发青年即将跑到两座楼的连廊处。

“十、九……”

也是不巧,她先白发青年一步看见了——连廊的方向,也有他们的人。

现在,他被两个敌人包围了,可怜。

两座楼之间的距离不远,不借助目镜,她也能看清他骤然变得震惊又绝望的表情。

“四,三……”

姜格蕾的拇指搭上扳机。

“二……”

骤变突生。

一道身影从侧上方闯入姜格蕾的视野。

凭着夜色的掩护,那人的身形不甚清晰,然而身上悬挂的金属钩索丝,在月光下折射一线光芒,宛若一把锋芒毕露的匕首!

她呼吸一滞!

对方的身体在空中划开一道轨迹。

无声无息的枪口,也在移动过程中,精准无比地、黑洞洞地对准了她。

惊天的危机感袭来,姜格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她以惊人的反应速度翻身——

砰!砰!砰砰!

险而又险,子弹擦过肩膀,血汩汩地流。

姜格蕾咬牙,跳步后撤,一声不响地捞起步枪,躲到掩体后,准备反击,然而……

一低头。

目镜被击碎了。

她听出来,那家伙用的是冲锋枪,在空中快速移动时,凭着逆天的准头,一甩击碎她的目镜,也差点干掉她。

“操。”姜格蕾震惊万分,“这人是个什么玩意?!”

-

路沛一路狂奔。

这种逃命的情况下,他的脑袋不专心调动四肢跑路,居然还有余力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如果被子弹打中屁股怎么办?”

“中弹恢复之后要不要在疤痕上纹个身?”

念头出现的瞬间,路沛刚想骂自己神经病,身后却又是一声枪响!

也不知是故意戏弄他,还是真没打中,如果是手枪,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路沛吓得脚步进一步加快,腿转得像陀螺,然而,也更快地感觉到了力竭。

他急速喘气,心理活动倒依然丰富:

“我怎么又要死翘翘了?地下区这样玩我!?狗屎剧透也没说今天会死啊!”

“路巡!!路巡你死哪去了!!救命啊!!哥!!”

这样想着,他一头冲进新出现的路口,也就是连廊,果然,在他的不断呼救下——

对面又来了个举枪对着他的人。

路沛:“……”

人绝望的时候,是真的会当场笑出声来的。

他举起双手,“哈哈”笑了两下:“我投降。”

“哈。”对面的男子说,“你跑不掉了……”

对方的话音,身后追逐着的脚步,倏尔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枪声里。

“——砰!砰!砰砰!”

路沛惊得立刻抱头蹲下,眼睛紧紧闭住。

枪声只连响了四下,却仿佛在他的脑海里炸膛几百次,耳畔一阵刺痛的嗡嗡声。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中弹,或是已经死了。

几秒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

路沛放下护着脑袋的手,睁开眼皮,缓而又缓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的少年,长腿着地,款式熟悉的灰色制服裤后,躺着那个原本拦在路沛身前的敌人。

对方左手随意垂落,黑色皮质的半掌手套上,牵绕着几圈银色钢线,像收紧的蛛网。

路沛眨了下眼,这才看向他的脸。

枪声已经熄灭,追杀被终结,风声好像也停歇了。

一切尘埃落定,唯独原确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前,长发肃静垂落,像一片无声的暗色影子。

“你很狼狈,地上人。”原确说。

原确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不会被错认的讥讽,居高临下的瞳眸中,倒映着路沛怔愣的面容。

他嗤笑一声,说出的第二句话,也充满了轻蔑:

“杰诺怎么没有跟在你身边?”

路沛的心正在狂跳。

迎面拦截他的人,躺在原确身后一动不动;身后追杀他一路的人,此时也倒在血泊里。

仅是一瞬间过去,形势已然逆转。

他安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路沛胸口咚咚得更大声,心脏用力泵压着血液,他压根没听清原确在说什么。

对方嘴角的那一抹讥笑,却变得顺眼起来。

路沛总是喜欢最炫目的、被放置在招牌橱窗正中央的、仅供展示的那种商品。

他小时候挑平衡车,第一眼相中的那辆,外观非常酷,是同品类中最昂贵夺目的一款。

那辆平衡车,设计给青少年使用,完全不符合他的身高年龄,路沛闹着要那一辆,家里便买下。他一次次使用,一次次摔倒,怎么哭都不肯换,最后他还是驾驭了。

也许,原确牵连着一堆麻烦和秘密,那又怎么样?

血流冲刷着他的血管,过快跳动的心脏挤压到胃部,路沛盯着原确,一种似曾相识的兴奋涌了上来。

很好。他想。就要这个。

原确回望他,以为地上人正在想如何替杰诺开脱,满眼嘲意,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路沛深呼吸,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叉腰:

“我差点就被他们两个打死了!我跑得很累,刚才也特别害怕!”路沛中气十足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故意迟到吗?”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得如此自然,竟让原确生出一点茫然,好像这确实是他的错误一般,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原确困惑地回答,“我十分钟前到……没有故意。”

“好吧。”路沛满意了,“因为你救了我,我也不生你的气了,我们和好。”

“……”

原确拧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原确又明白了,这两天,地上人在生他的气,所以不理他。他感到一丝无由来的愉快。

“哦。”他说,“走了,别站在这,狙击手可能没死。”

两人回到走廊,从没有窗户的那一侧楼梯往下。

他跟在原确身后,走道里回荡着令人不安的声音,敌人不知在何处,但是心里有底了。

幸好猛犸哥还知道安插后手,把原确放过来。

“我向猛犸哥提离开矿场的事了,以后驻扎在城东。”路沛小小声说,“你会和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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