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们躲的地方,沙发座很窄,路沛不得不和他紧靠在一起,整个小空间都被他劫后余生的喘气霸占了,很轻易地变得香香的。原确对这个保安亭很满意。

路沛切换滤镜,握住自拍杆,微笑。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路沛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向下,他一脑门撞上旁边人的胸口,身后的手按得很用力,于是他脸颊被迫贴上贲张的胸肌。

又硬又软,能够感觉到软薄脂肪层下,肌肉坚硬的紧张感。

路沛:“……?”

路沛仰起脸,原确的枪口果然已经对准了摄像头,一脸警惕。

他的速度比快门要快太多,本该呈现照片的屏幕的画面上,一片漆黑。

“这是大头贴,拍照声音是有点大,没有危险。”路沛按下他的胳膊,抽走手枪,“归我了。”

原确:“但是……”

路沛:“没有但是,来拍照。”

原确有些神思不属,转头,时不时望向照相亭外。

“如果是有人尾随,别在意,路巡的控制狂综合征发作了。”路沛盯住摄像头,扯开嘴角,笑道,“看过来,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

这次拍出不错的照片。

打印两份。

-

拍完大头贴,路沛寻觅用午餐的店,一路向上逛到商场A区五楼,偶遇维朗。

“你俩怎么在这?”维朗惊讶。

路沛:“你呢?”

维朗咳嗽一声,潇洒一摸头发,拽了拽西装马甲下摆:“约会。”

“难怪打扮得这么人模人样,见相亲对象?”路沛说,“这家店好吃吗?”

“朋友介绍的。”维朗说,“不知道啊,她说想吃,要等位。”

路沛:“那我们也排这家。”

原确:“哦。”

不一会儿,维朗的女伴走来,打扮精致,脚踩高跟鞋,与他们打招呼。她的视线在路沛脸上流连。

维朗:“玛丽,你怎么不坐。”

女伴:“我更喜欢站着。”

维朗不疑有他:“哦这样啊。”

路沛震惊。

他肘了下维朗,这也是一位毫无眼力见的人才,傻乎乎地问:“干什么?”

路沛:“……”

路沛用手机打字,在女伴看不到的地方递过去:【把你外套脱给她。她裙子太短了,怕走光不敢坐。】

维朗如梦初醒,紧急照办,女伴接过外套,盖着腿坐下。

“前面好多桌,我们去吃别家吧。”路沛说。

“没事,我们就是下一桌,我定的中桌有四个位置,我们四人一起好了。”维朗提议道,“玛丽,你觉得呢?”

女伴偷看路沛,羞涩一笑:“好啊。”

路沛被不由分说地绑架进门,女伴对他的关注有些过多了,而维朗竟然一无所觉,路沛十分坐立难安,这里没有人能理解他。

既要防止原确疑神疑鬼,又要不着痕迹向女伴表明态度,还要糊弄不知藏在何处的路巡眼线,好好一个人活得像个特务,好累。

但没关系,他是路沛。路沛切好牛排,叉起一块,含情脉脉地送到原确的嘴边:“吃。”

这一小小的喂食动作,一箭三雕。

维朗当然也注意到了,莫名浮现一脸崇敬,对原确说:“最后还是你赢了,兄弟。”

然后重重叹气,好像在替某人扼腕叹息。

路沛听不懂也不想懂这人在讲什么。

原确也没听,他保持着高度警惕,像在竖着耳朵听风吹草动,一半心思惦记着看路沛慢吞吞吃饭,另一半根本不在桌上,由此另外两人的关注几乎为零。

用晚餐,原确问:“回家?”

“不回。”路沛说,“说了要看电影,我都买好票了。”

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迟疑,路沛根本不能放心,叮嘱道:“不能破坏影院设施,不要发出噪音打扰别人,饮料爆米花不能乱丢保持干净,最重要的是不能破坏我的美好心情,知道吗?”

“……哦。”原确点头,“好。”

-

路巡对下属要求严格,但是一个公认好相处的上司,他的高标准和高要求先对准他自己,接着才是别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榜样。

但果然人无完人。

由于路巡的要求,多坂·弗朗西斯在工作时间被迫离开岗位,跟踪上司的弟弟,还有上司弟弟的约会对象(原词是‘室友’),他今天的任务是用双眼忠实记录两人的约会过程,并反馈给路巡。

路巡吩咐过要谨慎一些,因为路沛的约会对象(室友)极度敏锐,多坂便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妻子约会被人全程盯梢,感觉很冒犯。

主观上,多坂也不愿意打扰两人,一直摸鱼。

他们的行动日程很常规,抓娃娃、拍大头贴、逛店面、吃饭、看电影。

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就是这些。

多坂买了同一场票,但没有跟进影院,假装成清洁工,在3号影厅入口徘徊。

到时候回去向少将汇报,就说两人虽然亲密,但好像隐约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如此想着,多坂心不在焉地扫地。

他看着地面,突然,脚下的阴影色,蓦然变重。

来自身后的、另一个人的黑影,重叠在他的影子上。

这一瞬间极其惊悚,多坂猛然回头,握紧扫把,用力向后挥出——金属杆被那个人握住,折弯。

原确静静地注视他。

极其黯淡的灯光下,他的身形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珠与长发,像不具备生命一般无害地静止着。

丢掉那根变形的扫帚,左手垂落回身旁,没有下一步动作。

多坂后退几步,肾上腺素极速飙升,他有预感再不解释就会被一秒钟弄死:“我是少将的……”

“我知道。”原确说,“几个人?”

多坂:“什么?”

原确:“你一个人。”

多坂:“是,只有我。”

原确无声地靠近了他,走向他的身后,两人的外套轻轻擦碰,多坂保持着高度的紧张,然而直到原确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多坂这才敢松一口气。

“……吓人。”他想。

然而,松懈下来之后,多坂又立刻察觉不对。

身上很轻。

口袋里的手枪不见了。

大事不妙!多坂立刻追上去,走道拐角早就没了人影,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经过。

多坂立刻诞生许多不妙的猜想,先确定路沛安全地待在观影厅,紧接着,快步在影院内部搜寻一通,大约七八分钟后,听到男厕所的哗哗水声,他推开半掩的门。

“哈哈哈哈!”影片演绎到愉快的桥段,隔壁影厅传来观众的爆笑。

在一片哈哈大笑的快乐背景音中——

原确正在洗手。

脸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表情是习以为常的冷淡。

欢快的背景声,眼前过于冷静的人,形成莫名使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对比。

手枪被他随手仍在台盆上,多坂立刻上前收走,枪管发热,子弹一粒不剩。

罪魁祸首——旁边的原确,冲淋第一遍,又开始洗第二遍,涂抹洗手液,仔细搓揉指缝,像学着墙贴上标准洗法的认真小学生,尽管那双手修长有力,具备着非同一般的力量感。

“在那里。”原确说。

多坂早就闻到隐约气味,走向最内侧的杂物间。

里面堆躺着五具成年男性。

他们身穿不同的着装,但凭着经验和直觉,多坂很快在一个人身上找到纹身一般的标识,并做出判断,这几人来自掌心雷安保公司。

他们的跟踪技巧非常高超,能让多坂几乎毫无察觉,想必身手也是一样的出众。这几人是谁派来,又是是冲谁来的?路沛,还是路巡?跟踪了多久?意料外的突发情况,令多坂面色逐渐凝重。

水龙头被拧上了。

“安静,干净。”原确说,“不要打扰电影和心情。”

“……我会让人处理。”多坂说。

-

黑漆漆的电影院内,只有屏幕光亮着。

原确的身形在黑暗中出现,一路摸索回原本的座位。

路沛:“你怎么才回来。”

原确:“唔。”

路沛心里疑惑,但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以为他只是洗手洗得久了一点。

电影演到后半段,开始从搞笑片上升到哲学问题,毫无疑问的原确听不懂,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就这样靠在路沛边上,安然小睡。

原确睡着了,歪着的脑袋一路侧过去,从自己的椅背,划到路沛的肩头,靠在那里。

路沛嫌他重,他们买的是最后一排的连坐,非常宽敞,他让原确枕在他的大腿上,这样受力轻松许多。

他对此人的要求仅是不给他找麻烦,睡过去属实是好事。

大屏幕光影时明时暗,原确过于凌厉的面庞线条,在这种朦胧的氛围下被柔和,侧躺的角度也很好看。第一眼就符合审美,接下来再怎么瞧,也总归还是顺眼。

路沛看看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再看看睡在他腿上的人。

“奇怪啊。”他极其小声地自言自语,这是真心实意使他困扰的问题,“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原确忽然睁开眼睛:“谁?”

路沛:“?”

原确:“谁不喜欢你?”

路沛:“醒了就起来,你好重。”

原确立刻闭眼继续睡,被路沛强行推走。而他一起来,就继续说‘谁不喜欢你’,路沛不想回答,糊弄一番,但原确坚持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懈追问,一直到影厅外,还没放下这个话题。

路沛被烦得不行,索性直白道:“我说的是你!”

原确关上嘴巴,突然不吭声。

“嗯。”他承认了,很清晰,“不。”

路沛:“?”

“哦。”路沛点点头,“那想和我睡觉吗,就今晚?”

原确眼也不眨:“好。”

路沛恼怒:“滚!”

……

由于多坂汇报的状况,路巡认为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于是在一番乔装打扮后,赶到影院现场。

掌心雷公司的委托人非富即贵,不难猜想,应该是容月派来试探弟弟的那个室友。

当时的‘最强兵团’人造人计划,虽然冠以军部之名,但实际上是由科学院和林氏财团主持,容月和这两者的关系都不错,大概会查到更多内容。

路巡坐在影院休息区,一边思考,一边等待路沛观影结束。

很快,路沛和他的室友走了出来,两人正在吵架,或者说那个室友正低头挨骂,耷拉着脑袋像一头唯唯诺诺的黑色豪猪。

“你真是死流氓一个!”路沛对他吼道,“滚远点!再也不想见到你。”

路巡浑身放松,疲惫消失,心旷神怡。

弟弟复明了。

路沛痛骂人机分离的臭流氓, 越讲越大声,又意识到公众场合,不能打扰他人, 左顾右盼一番,结果在沙发区看到他哥。

路巡身穿羊毛呢大衣,用一顶深黑冷帽, 盖住过于招摇的发色。又特意换了副方形黑框眼镜,使自己看起来像年轻潮男大学生。

路巡:“小沛。”

路沛:“哥?”他不奇怪路巡跟来, 嘴上问, “你怎么来了?”

“处理一点事。”路巡瞥了眼原确, “顺道接你。”

路沛:“好啊我们快走吧, 正好电影看完了。”

原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被路沛骂一顿,保持了安静。

路沛低头扎发, 从右侧兜里摸发圈时, 两张纸掉出来, 被路巡捡起。

两张大头贴四格条, 上面印着两个人。

左边的漂亮男生做出一连四个感觉不一样的可爱笑容,十分了不起, 而右边死人脸的邋遢男子像P上去的背景。

路巡还回其中一张。

另一份仍捏在他手里,还在端详,路沛猜他估计是想顺手留下了, 尴尬提醒道:“哥,另一张是原确的, 你直接给他就好了。”

路巡:“……”

路巡从容递出:“给。”

原确接过,收好。

交递的动作简短随意,路巡的手插回兜里, 不咸不淡的神色,透不出任何心思。至于嘴角下降的像素点,只有昆虫的复眼能看清。

路沛:“哥我们也去拍吧。”

路巡:“我没兴趣。”

路沛:“陪我去。”

路沛半拖半拽着路巡,不怎么费力就把他带到三楼的照相亭,原确亦步亦趋地跟随。

两人掀开帘子,路巡当然不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机子大惊小怪,规矩地坐在弟弟边上。

虽然十分不感兴趣,按照路沛的要求露出一点很浅的笑容。

按下自拍杆的按键,闪光灯亮起。

“咔嚓——”

突然,路巡抬手,盖住摄像头。

和原确的第一次拍摄时一样,慢半拍的快门被东西挡着,屏幕上的照片是纯黑的成像。

路沛迷茫:“?”

路沛:“你也没拍过?……不对啊,我们小时候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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