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区四处安置着人造太阳板,人为控制的光线,其实模拟得并不自然,此时是夕阳,是种灰蒙蒙的金色。

而这样不讲究的光涂抹在白发青年身上,仍然璀璨得不可思议。

猛犸哥那天中午没细看突然插话的人,只依稀记得是个小美人,此时忽然咂摸过味来,挑眉道:“哦……真是你。”

他上前两步,“你在这干什么?”

准备的东西就这样派上用场,路沛举起手中书本,说:“想找个光线好的地方读书。”

猛犸哥:“你喜欢读书?”

路沛:“打发时间。”

“我那有很多书,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猛犸哥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面容,狎昵地意味深长道,“想打发多久时间……都可以。”

路沛:“……”

被丑男性骚扰竟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滋味,路沛的表情瞬间撑不住了,他极其勉强地笑了下:“不用了,谢谢猛犸哥。”

他脚下生风地溜走。

“哎呦,他害羞了!”

“晚上记得去猛犸哥房间啊!”

周围的小弟们在背后发出一阵哄笑声。

-

路沛抱着书躲回宿舍,他需要静静。

宿舍内,难得室友齐聚,连原确也在——他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准备出门。

室友老吴看到他手里的书,问:“你会念书啊?”

路沛:“嗯?”

老吴:“这本书讲什么的?”

路沛:“是一本……嗯,趣味百科全书?”他小时候读过这本科普读物,“一半的章节在讲南北极。”

安东尼打断:“南北极是什么?”

路沛:“地球最南最北的地方,极其寒冷。”

老吴:“冷的地方,不全都是病毒吗?动物会死吧?”

路沛:“太古病毒毁灭旧地球的人类文明没错,但挺多动物还是活下来了,嗯,也有变异……”

两人文化程度不高,也可能是地下区不关注通识教育,路沛从头给他们解释了一番。

旧地球公元2000年,从南极挖掘出来的太古病毒蔓延全球,几乎杀死全部人类。

太古病毒喜寒,存活下来的极少数人类向赤道迁徙,在温暖的地方建立新聚居地,从此各民族政治面貌再无分别,统一为诺亚人类联盟的子民。

“联盟诞生的那一天,薪火历翻开第一页。”

生活在地下空间的土壤动物,在大灾难中基本全部存活,人类由此开挖地下城,生活区域以海拔为限,分为地上区与地下区。

“最开始,地下区被认为是更安全的,不易受病毒侵袭的地带,主要的生产活动都在地下进行。”路沛说,“薪火历736年,科学家在科技遗产中找到对付太古病毒的方法,由此拉开近200年的发展序章,人们也重新向往阳光,迁居回到地上,政治经济重心随之转移……”

室友们听得认真,连原确都停下了出门的脚步。

路沛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娓娓道来。

原确驻足倾听片刻,当路沛抬手撩发时,他盯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毫无疑问是一双好看的手,关节处的凸起弧度都在说明对方养尊处优,于是,他忽然警惕地清醒了。

谁能讲好故事,让更多的人相信并参与以他的故事为基础的共同想象中,他便能笼络这些人的心与力量,使他们为他所用。

所以,巧舌如簧的地上人是虚伪又危险的。他不该被迷惑。

原确提起肩包,正准备离开,却有个外来者气势汹汹拦在了他的路上,还很嚣张。

任腰:“别他么挡路。”

原确让开身位。

“露比·弗朗西斯!”任腰一脚迈进宿舍大门,指着路沛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

“你勾引猛犸哥的事,我全都听说了!你想死吗?!”

路沛:“……”

路沛好绝望,这人非要觉得他的主食是屎,为什么?

“我没有。”路沛无力道,“人妖哥,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喜欢女人。你别听信谗言。”

任腰:“我凭什么信你?!”

路沛:“凭我是直男!”

他四处张望,正好宿舍柜子上贴满了性感女星照片,他随便指向其中一个,说:“我喜欢这样的,我前女友是这种类型。”

原确看向那个女星,尖尖的脸,穿V字黑色抹胸裙。他不觉得漂亮。

“直男,呵?”任腰仍然一脸讽刺,“这也是你勾引猛犸哥的手段吧?”

“我可以发誓。”路沛双指朝天,眼神坚毅,字字铿锵,“我以路家……”不对,“我露比·弗朗西斯以家族荣誉立誓,我不喜欢男人,更没有勾引猛犸哥。”

“如果我背弃誓言,你立刻杀了我,我绝不反抗。”

这几句话还算有点力度,任腰态度稍霁:“……哼。”

他的面色仍然很难看,厉声警告道:“如果你心口不一,我一定打断你全身的骨头,把你从矿山上丢下去,我说到做到。”

“我支持你。”路沛说。

正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宿舍门被保安敲响——

“笃笃。”

宿舍内几人同时看向保安。

“露比·弗朗西斯,有人探视。”保安说,“你男人来找你了,去传达室。”

路沛:“………”

路沛有点懵,头皮发麻:“等……等等,什么男人?”难道是他哥?

保安检查家属信息单,说:“你老公啊。这上面写的是配偶。”

啊……

露比·弗朗西斯,她本人,确实是有一个丈夫。

瞬间,任腰表情狠戾得像是要杀人。

“我·要·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

路沛心如死灰。

完蛋。

剧情杀,这下,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鹿比:爱你,老己,天堂见[彩虹屁]

作为实权少将,路巡虽然下狱,仍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旧部,随时听候他的命令。

路巡被发配地下沉港监狱,并不难预测,于是一小部分亲信提前来到地下区踩点、蛰伏。

多坂·弗朗西斯,前联盟少将路巡的通讯副官,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上午,路巡自地上区审判所移监沉港监狱,多坂利用自己在军警中的人脉,顺利乔装打扮混进人数众多的护送队伍,找准机会靠近长官身边。

他从路巡那得到的命令是:“保持静默。”

“你的妻女,安排照常。”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小沛十天后离开教改所,让安崇去接。”

多坂的妻女来到地下城,本是政敌的打击迫害,但考虑到日后好几年都将陪伴少将在地下发展,他决定便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将家人接至地下保护——为防横生枝节,这事他没有提前告诉妻子。

‘小沛’指路沛,在多坂的印象中,是个长相漂亮的花花公子,总爱闯祸。

部队出身的军官很难对路沛这类人产生高评价,当然心里有几分基本的尊重,因为那是长官的亲弟弟。

长官路巡偶尔提起他,向来严肃冷淡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烦躁或苦恼,仿佛并不愿意管教幼弟,只是迫于责任的无奈之举。

不过,多坂相信长官其实相当关心弟弟,证据是他特意叮嘱了让另一个得力副官去接人、安排对方以后的生活;与此同时,路巡却没有过问他们兄弟的亲生父母获判的刑期、移送哪个监狱。

一切照着路巡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往前走。

但是,没有人告诉多坂,他去劳改所探望妻子露比的时候,为何出现的是路沛的脸。

多坂:“……”

路沛:“……”

双方隔着玻璃对视,一个无比震惊,一个气若游丝。

“你……”多坂讶然,“你怎么……”

“叔,抽根烟。”路沛将一卷钱藏在烟盒背面,塞给保安。

保安了然一笑,关掉监控,给他们腾出空间。

门一关。

多坂震撼:“少爷你不应该在白鹭区接受教育改造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路沛哀嚎:“路巡在哪?!你通知他立刻来救我!否则我真的立刻死给他看!!”

双方嚷嚷完,平复情绪,交换情报。

路沛眼熟多坂的脸,远远见过几次,但并不知道他的姓氏和其他情况,他一发散好心,闹出和人家妻子交换身份的乌龙。

还以为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还顺手自掘了个坟墓。

哈哈,这事闹的。

路沛:“你身上带炸弹了吗?子弹,手枪,所有热武器,都可以。”

多坂:“没有,少爷。从正门进全身要过安检。”

路沛:“两个小时之内可以为我准备好吗?从别的途径运进来。”

“其他可以,但准备炸药没那么快……”多坂满脸狐疑,“你要做什么?”

“说来话长……”路沛把脸埋进手掌,使劲搓了几下,悲伤叹气,“你为什么来的时机那么巧?!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行啊!”

“抱歉,少爷。”多坂听出抱怨意图,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早些时候,我在护送长官;再晚一些,周祖抵达矿场,需要避风头。只有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点最合适。”

路沛:“周祖是谁?”

多坂简单解释,地下区有两大势力,周祖是其中一个势力的头目,也是猛犸哥的顶头上司,类似黑道教父一般的存在。

“他叫周祖……”路沛喃喃。

是他从地上政客的手里保下了原确。

而这个人,今晚会来矿场见猛犸哥。

“你遇到困难了吗?”多坂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很严重?需要我传达给长官吗?……但是长官现在已经在沉港,消息传进去,需要一点时间。”

等多坂替他告知路巡、搬来救兵,估计他人都凉透了。

活下去好难!

路沛抓乱头发,几分钟后,他叹口气,幽幽地说:“请帮忙转达:路巡你还欠我十个米布丁记得还账。”

“万一我死了,坟前烧给我。”

-

传达室门口,任腰带着四个小弟堵门。

“露比这个贱人,一直在骗我。”任腰怒不可遏道,“他有老公还要勾引猛犸哥,三番两次地欺骗我,拿家人发的誓也全是假的!”

小弟左锋附和:“还好腰哥聪明,不然真被他骗去了。”

“等会他出来,你们两个摁着他。”任腰把玩着手中的军刀,眼中燃烧着妒火,“我要先划烂他的脸,再把他四条腿都打断,让他再也没法勾引人。”

几人在传达室门口等待,规定的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在地下区没那么严格,但半个多小时过去,门依然关着。

“进去看看。”任腰命令道。

左锋打开门,讶然道:“老大,这里没人。”

“他跑了?”任腰喝道,“都去找人!这么点时间他跑不出去的!”

几人走远了,佝偻着躲在窗帘后方的路沛悄悄探出一只脚,一步,两步,三步……

“腰哥,他在那!”左锋嘶吼。

路沛:“!!!”

路沛夺命狂奔!

电影里常见的追杀桥段,出现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跑,一边给后面的追兵造出障碍。

自行车,一溜全都推倒!路上的垃圾桶,一脚踹翻!

“你跑不掉的!”后面的人大喊。

路沛飞奔上台阶,却骤然清醒,他回到了男宿舍楼,再往上住着很多猛犸哥的小弟。

楼梯间传来踢踏脚步声,再回头来不及了,他沿着走廊狂奔,二层是澡堂,外侧是公共更衣柜,他转头一瞥……嗯?原确?!

原确正在换衣服。

宿舍只有晚上8点后供应热水,现在还没到,冬天气温低,没人想在这时洗冷水澡,所以此时澡堂区仅有原确一人。

这决定存亡的瞬间,路沛盯着原确,眨了下眼。

万千思绪就在这一眼间演绎。

他决定……赌一把。

路沛身形一扭,强行把向前落下的脚掌转了个方向,冲向原确——准确来说,是对方面前的更衣柜,他一下子钻进去。

原确:“?”

路沛双手握拳,抵住下巴,微仰起头,露出最可怜柔软的眼神。

“帮帮我。”他说。

“……”原确瞬间蹙眉,好像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袭来,伴随着几句纳闷的讨论。

“那个贱人去哪里了?”

“往上还是往下?”

“他妈的……”

“原确?你怎么在这?”左锋问,“你看见刚才有个人跑过去吗?他去哪了?”

这个人正躲在原确面前的更衣柜里,双手抱住膝盖,咬着下嘴唇。

他的头发浸了汗水,鼻尖被热气熏成粉色,眼睛也湿淋淋的,用一种小雨般黏连的目光恳切地盯着他。

原确移开视线,既没有看左锋,也没有看路沛。

路沛咽了口唾沫,他的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似乎金属柜板也撞出了响声。

然后,原确淡淡地说:

“不知道。”

……赌赢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