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耳畔仿佛又突然响起笑声,究竟是上将和旁边人在小声说笑,还是来自天外的大肆嘲笑,路沛分不清了,他命令自己停下过度思考。

他假装打开平板上的政务系统,实际上分屏查看社交软件,因为路巡的讲话,平台服务器人满为患,断触好几次,勉强刷出一些推文。

许多壮年男子表示自己将努力抽烟贡献军费以消灭污染物之主,不多说了陪一根。

联盟有难,老兵有战必回!

末日既来,大敌当前,人类应该多多生孩子,尤其是男孩因为小男孩是原子弹……

去掉以上迷惑人士,正常人的关注点集中在‘污染物之主’的那张图。

关于它外形的讨论,基本是“好掉SAN”、“不可名状”、“不知为何恐怖谷了”、“哦不这是纯恐怖吧”……污染物之主的外貌颇具冲击性,似人且非人,大家正儿八经将它当做怪物,并没有将它的外形往人类长相特征上扯。

路沛微妙地放松。

动员大会结束后,他马上看到等在场外的原确,在一群同样浑身黑漆漆的安保人员里,他格外的惹眼。

“久等了。”路沛说。

原确:“回家?”

“不回。”路沛说,“等下有茶歇,要和一些人谈话,然后我得找路巡聊点正事。”

原确:“哦。”

两人坐车前往西郊酒店的茶歇厅,非常高规格的接待,西装革履的一群人互相吹捧。

原确清楚人类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他几乎是神游,全程心不在焉。

“不开心?”原确问。

路沛:“我有点想死。”

原确严肃道:“不可以。”它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枚打火机,“看。”

路沛:“看什么?”

原确傲然道:“之前放在外面,我拿回来,没有丢。”它的脸上坦露着对自己守诺的得意,并认为可以得到夸奖。

“放在……外面?”路沛说,“呃,意思是,你之前弄丢了?”

原确强调:“拿回来了。”

路沛有不好的预感:“在哪里拿回的呢?”

原确:“城墙边。”

找东西的时候,它特意扫掉附近的摄像头,谁知不小心被军方的无人机远远拍到了,还把照片放在大屏幕上。原确当即震怒,难道是想窃取人类送给它的礼物吗?真是厚颜无耻!他们这么想显然大错特错了,现在两件礼物都好好地回到了它的兜里。

路沛的思绪中,几个孤立的点,自动连成交叉的线。

由于路沛这个思考速度过快,当他发现自己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端着香槟的手微微颤抖,若不是现场还有许多人在远远地瞥视他,路沛连端庄的表情都很难维持。

路沛差不多完成真相的交叉,但出于一种侥幸的心态,认为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离谱。

于是,他问:“我一直好奇,太一为什么会在后院埋蝙蝠尸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

原确很聪明:“我不知道。”

“唉。”路沛忧郁地说,“可能是因为太一得病,被污染控制了脑子,沦为传播毒物的载体。它这样做,莫非是为了把病毒通过土壤传播给我?”

“不可能。”完全是充满臆想的污蔑,原确不满地纠正道,“那是储存食物,防止被偷走。我……它不会让你生病。”

路沛:“……”

“啊……是吗。”路沛语气飘忽地说,“原来,是我误会它了?”

原确满意地在心里“嗯”了一声,嘴上低调且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澄清误会,但人类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妙,多云转阴,有要落雨的预兆。

是谁使他如此不开心?原确怀疑的目光扫过会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像什么好东西,一群无耻之徒。

而这份郁结的火气,也牵连到全然无辜的原确身上,当它试图说一些话使人类开心,却听人类没好气地说:“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讲任何一个字。”

人类安静凝思,原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个小脑袋里经常装着一些它觉得天真或有趣的事情,大约半小时后,他叹口气,悠悠地望向它,说:“你别再犯任何会上新闻的事儿了,我的小心脏真受不起。”

“哦。”原确说。

“现在,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以后就不一定了。”他接着说,“巨木医药会继续拉着你当活靶子,把所有的矛盾和仇恨都抛到你身上。没有人会相信你其实只是个傻瓜。”

人类看着有点难过,更多的是忧愁。原确摸摸他的脸和头发,柔软的人讲出来的话像云朵味吐司。

“第一步,不要被路巡发现。”路沛说,“现在是想象力和信息差限制了他,但他不会被困太久的,不可以侥幸,明白吗?”

“好的。”原确说。

原确表现出听话,这让路沛振作些许,拉着他上楼,路巡住在这里的顶层套房。

已经到了兄弟两人约定的时间,但会客室里还有客人,路沛只得坐在门口等待,行政房的隔音很好,哪怕在隔壁拉小提琴也听不见。

路沛发呆,原确跟着发呆。

路沛:“你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吗?”

原确:“能。”

里面的人说一句,原确复读一句,路沛听出来,是医药公司的代表来向路巡讨要好处,因为他们自认为在路巡出狱这事里放了水,由此路巡有必要回馈人情。代表希望路巡帮忙进一步推广他们的新药,低配版的蓬莱之水。

都这时候还惦记着发末日财,路沛释怀地笑了,有些人除了死不足惜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十分钟后,林珀,也就是巨木医药的掌权人,从门内走出,一副气不顺的隐忍模样,因为路巡对他们的图谋更是寸步不让。

路沛与他交换了个礼貌的微笑,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路少将。”路沛说,“你怎么刚出来,对人就这么不客气?”

“我从没对医药公司客气过。”路巡说。

这倒是事实,若不是过于强硬的给巨木医药使绊子,路巡也不至于进去。

原确不声不响地带上门,像一尊石像似的守在那。路巡瞥他一眼,似乎是懒得计较,眼不见为净地转开了脸。

网友们戏称他们为军政双子星,如今以两人的位置,诸多利益被捆绑在一起。在梳理完正事后,路沛问:“你弄到林秋格想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但只是一台废弃的实验机,没太多研究价值。”路巡说,“他想要的基站原型,深埋在危险的地方。”

地广人稀且聚居的好处就在这里,想要销毁什么物件,远远地找几个地方,分散地埋掉就行。伪装科技曾经的遗产,就这样被东一块西一块的埋藏,如今要挖出来,需得组织大量人力物力。

“估计是要一段时间了。”路沛说,“尽快吧。”

路巡:“你见过那些实验体吗?”

“当然见过,否则我怎么会来说服你?”路沛说,“那是些活死人。”

路巡:“任何个体都不该拥有直接操纵他人意志的权力。我不支持芯片的推广使用,它让人变成提线木偶。”

“但目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被芯片操控行为的人,没有自主,也没有尊严。你是这样认为吗?”

路沛眼也不眨:“当然。”

路巡:“污染和它的性质类似,只是更换外衣,以一种化学入侵的方式操纵感染者,你认同吗?”

在正经事上,路巡的聊天方式通常不会那么啰嗦,路沛嗅到一丝不对劲,不由自主挺直后背,谨慎答道:“是的。怎么问这个,是有什么研究思路吗?”

“不,我仅是好奇。”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一个人,他感染了污染病毒,但他比较幸运,恰到好处地保留自我意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你觉得,他属于拥有自主、拥有尊严的情形吗?”

“……”

路沛的手指缓缓绞紧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话,并非寻常的工作交接,路巡表面上找他,实则是冲他身后的原确来的。可以相信林秋格的保密能力,但更不能小觑路巡的侦查能力……冷静一点。

“是的。”路沛说。

“哦。”路巡说,“你认为,他被污染之后,与原来的自己,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他拥有的意志未曾发生为外力扭曲的畸变,毫无疑问是那样。”路沛平稳对答,“他们应当是同一个人。”

路巡:“你如何证明他是?”

路沛反问:“你怎么证明他不是?”

他仰着脑袋,与路巡对视。

这是一场无解的对峙,原确是污染物的消息,固然可以泄露,但他拥有自我的事实、他与污染共生且不具有传染性的证据,白纸黑字,同样无从辩驳。

作为第一位与污染物共生的个体,原确有相当的研究价值,路巡不可能伤害他……至少不会马上弄死。

而且,路巡无法获得原确不是人类之躯的证据——无论是医院的普通设备,还是研究所的仪器,分析检测原确的DNA,都没有验出他的异状。

在路沛强装镇静的注视中,路巡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浅,并且游刃有余,就像小时候陪路沛玩捉迷藏游戏,几次走过弟弟藏身的地方,看穿他蹩脚的伪装,依旧假装寻找。

路沛顿时心惊胆战。

“嗯。”路巡点头,应允他的请求,“我确实可以证明给你看。”

路巡俯下身,他的手指穿过路沛的脖颈,撩开发丝。

温凉的指腹蹭过柔软的皮肤,带起一阵泛着鸡皮疙瘩的痒意。

他们离得太近了。原确不爽地皱眉。

路沛下意识缩着脖子,神经也随着皮肤的触感一起收紧,他猜到路巡在找什么,一直作为纪念品被他戴在身上的东西。

果然,路巡从他的颈后,挑出一根细细的银链。

他往外勾着它,使它和一枚圆形的金属蛋面吊坠,穿出领口,重建天日。

“你既然随身带着它。”路巡说,“那么,你应该记得它的用法。”

这条金属项链,系着曾在原确心脏处植入的微型炸弹。它能够识别路沛的指纹,按下即可引爆。

路沛曾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再印象深刻不过。

“你想干什么?”路沛问。

路巡点了下金属蛋面:“把手指放在这里,然后,按下去。”

“你让我杀人?”路沛唰然站起,难以置信道,“你疯了吗?!”

“冷静些。”路巡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道,“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在第一次指纹覆盖并长按的时候,芯片下达的电信号指令,并不是爆炸,而是另一种惩戒。他的身体会随之做出一些反应,有可能是颤抖,也有可能是别的。”

“如果他是原确,你会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前提是,他是一个拥有肉体凡胎的人类。”

话音落下, 路沛的心高高提起。

路巡起疑了。

怎么办……路巡掌握到什么程度?他此时的目标是什么?所谓由芯片信号造成的人体反应,会是什么样的效果?……路沛的思绪一团混乱,他望向原确, 寄希望于这个人或许可以演绎出来。

而原确听到路巡的话,在体内扫描一圈,根本没找到什么芯片, 那灰尘大小的玩意, 顺手消化。

白色丑男此刻当面为难它,是想让它在人类面前出丑?如此嚣张,直接弄死他算了。原确冷静地想。接下来由它扮演人类的兄长。

原确的表情从冷漠变成更加冷漠, 这是猪突猛进的前兆,路沛心想不好;而路巡浑然不觉危险,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非要让他亲手揭穿原确的真面目。

两面夹击下, 路沛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大脑飞快转动。

“按吧。”路巡说,“小沛, 你在犹豫什么?”

路沛嗤笑一声。

他往后一靠, 手搭在沙发靠椅, 似笑非笑答道:“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好心?”

“我第一次按下去,正好他没死成、还心怀恨意, 正好给他几秒钟的时机对我补刀, 是吗?”路沛说,“说话能不能打点草稿,我听了觉得好笑。”

路沛说得气定神闲,实则心中一点儿没底,他迎接着路巡的打量, 信手把项链塞回衣领。

原确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解。

大约半分钟后,路巡凉凉地说:“你很有把握?”

……嗯,现在有一些了。路沛想。他哥还不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应该只是看过原确的检验报告,怀疑他的社会危害性质。

“既然你看过数据。”路沛说,“你知道原确没有传染性。”

“暂时如此。”路巡说。

“放原确去外面,他一定给你找麻烦。留他在我边上,至少能给医学研究提供方向。”路沛说,“哥,你选吧,我听你的。”

路巡眉头轻蹙,绿眸中酝酿着森冷的怒意,路沛毫不怀疑,要是放在以前,他哥高低得让人抓了原确,再把他关家里反省一周。

但现在的情形,由不得路巡,他是举足轻重的议员,原确的危害指数再上几个量级,外面的巨木医药虎视眈眈,城外污染蔓延,哪里都是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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