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路沛:“别说了!”

稀薄的羞耻心让原确从始至终冷静陈述,路沛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下棋吧,怎么样?你陪我下围棋。”

原确:“好。”

路沛教原确围棋规则,仔细讲解五分钟后,发现原确的眼皮合上了,把他摇醒,强迫他听,谁曾想原确睁着眼睛也能睡觉,于是说:“我们边下边学吧。”

原确点头,率先拿出一粒黑色的子,放在棋盘的最角落。

路沛:“……”

“我们来看一些侦探剧,这个简单。”路沛说。他打开一部以逻辑思维缜密出名的犯罪电影,强迫原确看上半天,问,“你觉得凶手是谁?小罗,大罗还是卢克?”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原确小心翼翼地猜:“是你?”

“你的脑袋基本九九新。”路沛说,“而且对于需要思考能力和博弈过程的内容一窍不通。”

原确:“骂我笨?”

“你终于听懂了。”路沛欣慰。

原确不爽,力证自己的智慧,而路沛已然判定它的智商是一场疑罪从无。

也有可能是这头污染物之主的谋略水平将在未来大幅度长进,在过度发育了强度后,污染物的基因终于想起应该分配一些点数在智力上……路沛觉得这概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

陈裕宁能说出‘污染物之主聪明’的信息,大概率是被剧透的春秋笔法欺骗。

“怀疑我?不相信?”原确紧盯着他。

路沛生怕他为证明脑子好用进行歹毒的计划,赶紧夸他聪明,并吩咐任务:“我们在找巨木医药的残部,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帮忙留意下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可太崇拜你了。”

“好。”原确说。

巨木医药根基深厚,城外天宽地阔,一小部分人在荒野里和军部打游击,确实能够很好地隐匿行踪,但逃不过原确的搜寻。

不出三天,原确便找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往南几百公里,海面的另一头,有一个巨木医药的联络站,同时也是资料备份处。

“我吃掉海豚,看到一点点它们的记忆。”原确说,“人类的大船往南边去,洒下许多食物。它们想念那种食物,主动寻找那样的大船。”

这家伙平时都在吃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允许原确吃海洋动物,可能就得食人了。路沛也为自己一低再低的底线微妙的悲哀。

“你看过里面的资料吗?”路沛问。

“看了一些。”原确说,“纸张的右上角有灰色的‘太一绿洲’,许多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原确皱起眉,略感不满,这些无耻之徒,怎敢窃用它的姓名?这种不快,又在它的短暂思索后消散几分。原确得意地说:“他们崇拜我,所以使用我的名字。像你一样。”

路沛:“太一绿洲在三百年多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原确讶然,随后认可道,“虔诚的崇拜。”它心中最后一丝撞名的怒气也消散了。

路沛懒得搭理他,接着问:“你在那个联络站发现了人吗?”

“没有人。”原确说,“他们取走了方便食物和水,脚步痕迹在五至七天前。”

路沛来了点兴趣,况且,那里是绿洲基地的备份站。

“去哪边要多久?”路沛问。

原确:“4小时?”

路沛:“你先带我去看看。”

当夜,路沛在原确的带领下,做了一回乘风破浪的弟弟,横渡洋面,抵达目标地。

大约是认定海的另一边不会有人迹,医药公司将这个两百平米不到的小站点,大大咧咧地建在陆地之上,旁边立了个‘闲人免进’的牌,拉起的铁丝网并未通电,被野兽的爪子挠出几个破网。

进门一股严重的灰尘味,地上有脚印,灰层稍微浅一点,想必那是原确所说的来客的踪迹。

备用电源打不开,路沛让原确给他提着手电协助。

此地靠近海边,室内防潮做得相当不错,因此将近二十年过去,纸质仅是边角泛黄,字迹依然清晰,便于阅读。

只是尘味太重了,路沛看上一段时间,得去窗口透透气,再回来继续找。

经过几小时的努力,他翻找找到‘最强兵团’计划的相关内容,这里的资料,比任何一个地方的残本都要完整。

【……意外从南极带回的生物……原初的样本……断肢重生……】

【……构造生物体……即为‘0’号。】

“0号。”路沛看向原确,“怪不得你说自己是……”

“没错,我是0号。”原确傲然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终于愿以它最初的名字称呼它,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圆雀、死猪、蠢狗,原确心满意足,喉咙不由自主溢出呼噜声,脑袋蹭着路沛的肩膀。

“0号。”路沛转过头,认真望着他笑,“不错的名字,代表一切的开始,无限的可能。”

原确一愣。

手电筒的光线中,小颗粒的灰尘飘舞,路沛的目光穿透黑暗与灰尘,认真看见它,叫出它的名字。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的尾音,一些轻飘飘拧在空中的东西,也心甘情愿地落了地。

“好吧。”原确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原确。”

“我是原确。”它点点头。

“神神叨叨的。”路沛失笑。

中间的记录,全是英语,太过学术,读起来非常吃力,路沛直接抽出最后一本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在满目的洋文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词——那是塞拉西滨的英文单词。

仿佛耳畔响起一声‘叮’,手电的光束集中在这个单词上,提醒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页。

路沛费力读完,无意间,又吃了个惊天大瓜。

对外的宣传中,是由于伦理不当、经费不支等原因,改造人计划中止,团队把实验品送到城外销毁。

这毫无疑问是原确的来历,幼年的原确,从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中逃生,奄奄一息地躺进草丛,幸而被路沛捡到……

但这本手册的最后一页,颠覆路沛理所当然的想法。

研究人员写:【我们将这种能够惑人神智的草果提取物命名为‘塞拉西滨’……已经过17份样本验证……】

【……决定对0号使用极高浓度‘塞拉西滨’注射液。】

后面什么记录都没有了。

一片不恰当的留白。

很显然,这压根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中止,而是计划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差,基地惨遭怪物团灭,巨木医药找借口维护尊严。

幼年原确从烈火地狱逃出生天的故事,固然励志,但火根本就是他放的。

“你……”路沛盯着他,“你……唉……你……”

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叹了半天气,欲言又止,感到一阵忧心忡忡。他的绿眼睛也变得忧郁,染上周遭的灰质。

“唉……你……”

告白?原确说:“我也爱你。”

-

军部研究所。

“陈博士,能否暂放手头的工作?”多坂说,“少将想与您单独聊聊,请去302办公室。”

“好。”陈裕宁说。

消毒间,陈裕宁换掉实验服,脱下口罩,多坂一直在不远处等待他。

军部需要他的助力,又警惕他的成分,肯定他科研价值,假装放权,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

更衣时,陈裕宁看了眼电子挂钟的日期,根据记忆,今天的谈话应当是因为巨木医药的残部,路巡疑心他与那些人暗中勾结,试探他是否知晓他们的信息。

而这次谈话,将以路巡打消对他的怀疑告终。

也许一些人会觉得从头重来一次、努力改变命运的游戏很有趣,但陈裕宁只觉得无聊。

单调的日子里,他复制与上回一样的举动,时而也做些截然不同的行为,期待着‘新剧情’的出现。

不过,他清楚,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此,‘新剧情’的新鲜感,也不能掀起多么起伏的风浪。

302办公室,路巡坐在单人沙发中央,白发洁净,姿态一如既往的笔挺端正。

“陈博士。”路巡说,“你是否认识林珀的秘书,柳琳?”

“我同她不熟。”陈裕宁照着记忆回答,“不过,我知道她替林珀处理一些灰色产业……”

对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果然,多番旁敲侧击下,路巡对他的怀疑逐渐打消,转而关心起实验的进度。

陈裕宁如实汇报,却听他忽然说:“我认为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方向,也许你们更应该关心临床病人的症状,以及相应解决方案。当然,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彻底研究污染物的性质,有助于我们掌握对付它们的方法……”陈裕宁微微一愣,这正是一段‘新剧情’,路巡从前没有这样的要求。

这对兄弟先后给了他惊喜。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

陈裕宁忽有兴味,他紧紧盯着路巡的表情,这位冷面少将与路沛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在举手投足和眼角眉梢之中,如影子般时刻随行。

影子始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而藏在里面的,是他的弱点。

陈裕宁慢慢舒展开来。

他问:“您是在害怕什么吗?”

路巡坚定的神色并未发生丝毫变化,眉宇硬朗,眼神淡漠。

陈裕宁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动摇。

路巡喜怒不形于色。可一位过度关心弟弟的兄长,实在不是心思难测之人。

“莫非……”陈裕宁说,“您害怕我的研究结果,对您不利?”

路巡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哦。”陈裕宁紧盯着他,咧开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您在担心,对污染物的研究结果,会影响到您与亲近之人的关系。”

“您怎么会害怕这种事?是我太多虑了。”

路巡淡色的唇线,缓缓抿成平直的一条。

“东经……北纬……降落点环境确认……地表状态确认……”

军用直升机旋翼高速转动, 在静谧的夜色中搅出庞大的气流声,驾驶员操持着控制器,机体匀速平稳下降。

此时接近黎明前夕, 正是最昏黑的时候,只能通过红外成像仪来判断脚下情况。

直升机荷载6人,还没停稳, 米苏带着两名军人跳下舱门, 进行排查。

米苏将猎枪上膛,一名褐发军官打开污染检测仪,圆环转动, 手柄处呈现绿色,表示低污染。

“这里缺乏植被, 动植物密度不高。”另一名军官翻动着军用地理手册,“相应的, 污染物应该也很少,也许污染根本没传到海的这一边来。”

“谁说的?海里也有污染物。”米苏说,“而且, 你那本手册是几十年前绘制的, 近些年压根没……”

话音未落, 变故突生。

一阵劲风掀起,穿林打叶, 哗然作响, 掀起的细微尘土环绕在三人周边,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可哪怕戴着红外眼镜,三人合并而成的环绕视野里,没有活物的痕迹。

检测仪骤然高频爆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高危!】

【高危!】

【高危!】

未知比清晰的凶猛更恐怖, 三名年轻军官清楚,一位袭击者来临,米苏对着耳麦说:“长官,情况有……”

嚓嚓。

是摩擦沙石底面的声音。

米苏神经一跳,猛然回头,瞄住声音的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叩下扳机!

然而,这一枪哑火了,猎枪内的击锤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子弹无法发出。

枪口指向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发男人。

他纯黑的装束,倾泻而下的长发,使他完美融于浓郁的黑夜中,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像雕刻精美的面具,幽幽从蓝水里浮出来。

“你是谁?!”米苏喝道。

三杆枪口全都瞄准了他,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玩具。米苏感觉这个人很眼熟,在晴天医院,还有……

“跟我来。”原确说。

话毕,他便转身向西边的稀疏林木走去。

“我好像认识他。”米苏说,“他应该就是接应我们的人。”

“我也好像认识他。”褐发军官恍惚地说,“……黑无常这么早就来接我了?”

几人跟上原确,很快看到联络站的建筑顶,路沛在窗边看到三个军官鬼鬼祟祟的影子,对他们挥手:“这里,我在这里。”

他一身淡灰色,头发和皮肤颜色都很浅,映在远光灯里几乎是一个亮白色的发光体,而黑漆漆的原确站在他身后,一对黑白特殊工作人员般的配置,让三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慎重地观察。

“……路议员。”米苏笑道。

“你们直升机来的?”路沛问,“还能装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留在这里值守,一趟可以安全负载260公斤。”

“保险起见,带一半的重量回去吧。”路沛说,“有没有带卫星信号设备?我要云端备份。”

米苏是路巡应他的要求派来,该带的设备一样不落,路沛让原确做扫描,有其他人在场,原确没法用触肢加速,只得一页一页手动地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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