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头盆栽(二)

“师大师, 我……我一定要呆在这里吗?你说了,这边是真的有鬼的……”

“嗯,白天我们已经看过, 这庄子里到处都是阴气。确实有鬼, 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很难判断鬼是在哪里。”

“那这不就很危险吗?!我这样的普通人……最好还是不要在您旁边碍事, 您说对吧?”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这里到处都是阴气, 只有这间屋子没有, 也就是说, 你不在这里呆着, 到外面哪里都是危险的。”

“可我可以不来这个庄子……”

“呵,你连这里为什么会闹鬼都不清楚, 怎么能确定那东西不会直奔你而去?”

“……”

“我说了, 让你仔细想想这桩子上有没有闹出过什么血案。什么丫鬟小厮被冤屈而死, 或者是情杀仇杀。”

“大师,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殷某人一向与人为善,怎么会……”

“那就闭上嘴, 趁这个时候安静想想。你再说话, 我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黑漆漆的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曲通幽也看清了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屋子里没开灯, 只有糊了纸的窗格透着外面的月光,幽冷冷的, 亮得像是有人紧贴着窗户往里照一样。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啪嗒,啪嗒。

“呜……呜呜呜……”

“跑!快点跑啊!”

“无曰人哉?无人乎!”

仔细听就能发现, 屋子外响起了各种奇怪的声音,起初很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 在院子里踱步,然后声音就渐渐近了,它们像是发现了这屋里有人一样,慢慢就围拢了过来。

“鬼……真的是鬼……我听到了!”

殷绍的声音在抖,人也抖成了一团,此刻的他完全看不出什么员外郎的架子,只是个被绸缎衣服裹着的大胖球。

“嗯?很有意思的声音啊。”

“哪里……好可怕!啊!那是什么?!”

“是影子,它们没法进来,只能在外面吓唬我们——你仔细听这声音,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文化人,还有普通老百姓。大部分都带着方言,好像是他们遭了难,正在逃难一样。那句‘无曰人哉’也很有意思,我印象中,只有西北的人会这么说话……”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事情一样,一个人暗自琢磨着。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曲通幽也看到了窗外的情景。幽明的月色被打破,时而有怪异的影子投射上去。那些东西有的像是植物的叶片,也有的丝丝缕缕垂落,仿佛人的头发。

它们时隐时现,跳跃着,舞动着,有的更是痛苦地扭曲,配合着声音,就好像无数不知根底的鬼怪把这黑魆魆的屋子围住了一样。

“就这样吗?你们不进来,那我就要出去了。”

“啊?!大师你……这太危险了……”

在殷绍难以置信抬头的时候,师寂明已经走到了门前。他伸手一推门,银霜一样的月光顷刻就泻了满地。院内一切清清楚楚——那便是什么都没有。

从他推门的一刹那,外面那些声音尽都消失了,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他们的错觉一样。

不,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院内零零落落到处都是泥土,有新鲜湿润的,也有干燥的颗粒。就跟不久前有一群人踩着泥土在这里奔跑过一样。

“到处都是阴气啊,只是它们消失得这么快,难道没有实体?”

师寂明走到院中,举目四望,目光突然就定格在窗棂下的东西上。

那是一盆黄绿色的兰花,姿态优美,连舒展的叶子都异常雅致。殷绍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盆兰花,也叫道:“我的素冠荷鼎!怎么又跑出来了?我白天明明把它放在暖房的!”

师寂明走到了那盆兰花旁边,修长指尖轻轻拨弄着翠绿的长叶,那只

手便像是开在枝头的另外一朵兰花一般。殷绍也看着这只手怔怔出神,竟然没去想他要做什么,直到男人突然抓住了兰花根部,猛地拔出来,殷绍才发出了一声心疼的大喊。

“我的兰花!!我的二百两银子!”

许是盆栽的缘故,兰花扎根不深,师寂明这一下就直接把根都拔了出来。裹满了泥土的球状膨大根下面垂着几百根细细的气根,乍一看就是正常的植物。

可这种“正常”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曲通幽很快就意识到——兰花怎么会有球茎和这种气根呢?

对面的殷绍已经面如土色,师寂明慢慢把手中的兰花转了过来,露出了爬满了蛆虫的眼眶、半露的鼻骨、还有脱落了一半嘴唇露出牙齿的半张的口。

那不是什么膨大根,而是一颗处于半腐烂状态的人头。

优雅空灵的兰花从人头上方长出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人头早已成为了兰花的一部分,他的脑髓化作了养料,内部像是有种子埋藏,生长出以血肉为名的花朵。

“你当时移栽这朵花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下面?”

“没……不对,有的!我看着他们把兰花移过来的,那时候全是土啊!还都是熟土!这素冠荷鼎娇贵得很,非得用原生地的熟土养一年,才能慢慢换新土,所以我连移到庄子里都不敢,那些下人怕给我养坏了,也断断不敢往根下面给我放别的……这,这究竟是哪来的?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惨叫起来,那是因为人头的脖子处突然伸出了一根根白色的条状物,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是人类的手指,它像是溺水的人从水中伸出来一样拼命往外抓挠着,嗒嗒嗒弹动的样子活像是螃蟹的爪子。想来刚才就是这东西带着人头满院爬行着的。

只是露出来的也只有手指。而且就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手指一样,很快它们又一根根被拉了回去。人头缺了口的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两个字:“逃……逃!”

下一秒,那人头便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化作了砂砾,抓不住,捧不住,从指缝纷纷扬扬落下去,在地上就分辨不出了。

“那是……那是什么?!它自己消失了,是鬼自己消灭了吗?”

“看来是我之前的推测有误。”

“……什么?”

“我之前怀疑是你这庄子里出了什么命案,才导致怨魂盘桓。可现在看来,这些鬼应是外来的。刚才那个人头你认识吗?”

“都成那个样子了,我哪敢仔细看!不过料想应该是不认识的,那张脸……至少头发都是花白的,我这庄子买到手不过三年,倒是从未用过这等年纪的老仆。”

“嗯,我猜也是,那人头发冠的样式,看起来不是本朝的。你这庄子的前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托中人买的,我这就找人去问问。”

“嗯,问得越详细越好。另外,你这庄子闹鬼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没有吧,我经常来这边,没听仆役说这边发生了什么。”

“那兰花是什么时候移栽过来的?”

“啊!对对!兰花就是闹鬼之前不久移栽来的!我再去找那卖花的问一下!”

“不用了,你把那人的地址告诉我,我们分头去找线索。”

“好,好!小吴,你死哪去了?赶快过来带大师去找花匠!”

浓雾升起又散去,曲通幽看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木质矮房,看招牌和街上行人衣着打扮,确实是古代无疑了。

她认不出这些人的穿着是哪个朝代的,但街道上有男有女,不少小姑娘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偷眼看师寂明,一边小声交谈一边红着脸互相推搡。民风看起来是很开放的。

师寂明就这么穿过人群,走到了一个快要被植物淹没的铺子里。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花丛里,弯腰侍弄花草。

“客人想要什么,随便看看。店里没有的郊外还有庄子,可以随时送来。”

“我不是来买花的。一月前,你曾经卖给殷绍一盆素冠荷鼎,这事你还记得吗?”

男人站起来,看着师寂明,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记得,那花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小人可以去给殷员外看看。”

他表情自然,看不出一点紧张或者惊慌,看起来确实是对那花的诡异之处一无所觉。

“确实有点小问题,殷员外自家的花匠说是水土不服。你那花是打哪里挖来的?我们再去取点熟土养一养。”

听到这问题,男人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心虚和惊慌,他强笑道:“客人说笑了,花草哪来的什么水土不服?想是日光或肥水有异了。不如还是我去给殷员外看看吧,一准给你瞧好。”

啪!

他话没说完,一锭雪花银已经砸到了面前,看起来足有十两重。把男人剩下的话生生砸了进去。

他两眼发直瞅着那锭银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啪的一锭银子砸下来。直接把男人给砸晕了。

“我知道你能卖上百两的名花,可卖一朵花有多少钱是你自己的?现在是只有我来找你了,可你卖出去的其他花未必不会有问题。而只要你把那地方告诉我,这些钱都是你的。”

男人看着银子的双眼渐渐有些发直,他眼珠子转了转,刚想再说些什么,师寂明已经又慢条斯理拿了一张黄纸出来。

“又或者你觉得那些分量不够,那这张纸给你也可以。你去打听打听我师寂明的名字,这一张符放在那些官宦人家,上千两也是有人买的。”

男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他哆嗦着嘴唇,垂眸道:“原来您就是师少爷……我说,我说!那素冠荷鼎是在鹿州府汤十山的一座谷里的,那里还有许多其他兰花,都是名贵非常。我没告诉任何人,原本是想做一桩细水长流的买卖……”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来找过你吗?”

“没……没了,我倒是听说有人家里闹鬼的,但那些人家里都有不少阴私,想来自己也是心虚的,没对外说什么……”

“把那些人的名单告诉我,再把那个山谷的位置画出来。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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