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头盆栽(六)

噗嗤。

铁锨深深插入肥沃土壤, 因为太过松软,就像是戳进了一滩烂肉。

一铲铲的土被挖开堆到一边,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但事先受到的威胁和恐惧驱使着他们机械地挖着。

突然, 也不知道谁的铁锨发出了一声脆响, 当他把铁锨拔起来的时候, 尖头上赫然戳着一个头盖骨被砸破的骷髅。

“出来了!真的有?!”

“不可能啊……我之前也请风水先生来检查过, 洛阳铲下去什么都没有……”

“又有了!这是哪的骨头?”

“不是骨头!是瓷片!”

越来越多的东西被挖了出来, 尸骨、碎碗、烧焦的木头……围观的人群最开始还惊叫着, 可后来他们也感觉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冷意, 于是一个个也都惊恐地闭上了嘴。

一道道影子出现在周围,穿着旧时衣衫, 表情呆滞, 或者是碎了头, 或者是被穿了胸, 更有一个孕妇,肚子都被划开了, 脐带连着一团粉肉, 偶尔抽动那么一两下, 让人知道这也曾经是个活物。

“鬼!是那些鬼!这个人——这个鬼我见过的!”

一个人失态地叫着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撞进了另外一个鬼破开的胸腔里, 他顿时又是一声惨叫,再也不敢动了。

其他人也这样站在鬼影中间,压抑着极度的恐惧。并非他们不想换个清净地, 而是他们发现在自己移动了之后,这些原本呆滞的鬼怪眼珠子居然跟着自己的动作移动了一下,而且那双眼睛里多了点让他们恐惧的情绪……

一谷的人和鬼静静立着, 唯有师寂明从容起身,点燃了一支格外细长的线香。袅袅烟气升起,却是悬而不散。当烟气范围逐渐扩大到整个山谷的时候,周围的景物忽然如海市蜃楼一般发生了变化。

山石和树木花草全都消失了,天光似乎也亮了许多,四周不再是荒无人烟的山谷,而是变成了矗立的一排排房屋。

大多是土坯房,也有少数的几间青砖瓦房,屋前是鸡笼,屋后是菜地,不少房屋还正冒着袅袅炊烟,阡陌交通绵延向远处的农田,土狗摇着尾巴迎上来,一派安宁祥和的山村风景。

那些死状凄惨的鬼魂,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一个个突然动了起来。它们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蹒跚着走进一间间屋子里,有的拿起了斧头一下下劈柴,有的则是来到了灶头,做出了正在做饭的动作。

“这些鬼……活了?”

“不是,你们看它们的动作一直在重复,这不像是有自己神智,反倒像是在还原某个场景,说不准就是……”

说不准就是他们死的那一天的场景。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有人在劈柴做饭,有人在喂鸡,也有人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家。虽然看起来清苦,但生活也挺怡然自乐。

但这种平静显然并不会长久。师寂明又将一张朱砂绘就的黄符在线香上一挥,顿时火焰就像是蛇一样沿着烟雾四窜而去,点燃了这副蜃楼一样的幻境,也让机械重复着一个动作的人群猛然惊醒。

“贼军来了——”

在屋顶修瓦的男人最先看到了什么,他大吼一声,可随即,一支箭就从远处射来,正中他的胸口。男人胸口绽出一阵血花,扑通一声就从屋子上摔了下来,肋骨刺破了瘦骨嶙峋的胸口皮肤。

这正是上一次来山谷的时候曾见到的死状之一。

他们看不到闯入村中的兵丁,可却能通过这些鬼魂的反应来判断出那些人做了什么——他们用各种残忍手段虐杀村民,抢劫,**妇女,最后又一把火烧了村子。

看着气息未绝的人在火海中哀嚎,周围的人都面露不忍之色。只是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为了惊恐。因为那些重新变成了死后模样的鬼魂,这一次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盯上了他们。

“他们回来了……”

“不,不是本人,但流的还是那些人的血……”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让他们你尝一遍我们受过的苦!”

鬼魂渐渐围拢过来,这些当年屠杀者的后裔惊恐后退,他们急切地看向师寂明,可他却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似乎完全没有插手事态发展的意思。

难道是……

“我们都被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只想拿我们当诱饵!这个疯子就是想拿我们当祭品,去填这帮鬼的怨念!”有人恍然怒吼道。

阴风呼啸,哭喊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师寂明却仍然只是站着,曲通幽感觉到他嘴角的弧度更高了些,似乎是很享受地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意识到,师寂明是厌恶他们的。

不仅是厌恶这些仿佛背负了原罪的人,更是针对所有人类。只是在面对那些相对无辜的人时,他稍微带上了点被社会驯服的冷漠。

其实在她之前的那些梦中,这种特质也有所展现,只是那时候的师寂明更加成熟圆融,愿意把这种冷漠包裹在礼貌之下。实际上,他真心相待的还是只有那些已经变成鬼的人。

仿佛它们才是他的同类。

怪物和鬼,才是应该待在一起的存在。

所有人都受了伤,只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没那么重而已。师寂明像是终于看够了热闹,他重新取出了那面照不见人影的镜子,在镜面上轻轻一拍。

嗡。

一阵无形的波纹从镜面扩散开去,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师寂明踏着宛如舞步的脚步,把镜面当成了鼓皮一般,轻快地一下下有节奏地拍打着,渐渐地,一道道金线像是蛛网一样随着声纹扩散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山谷。

张牙舞爪的鬼被金色的网困住,再也没法对那些人做什么。

欸……?

虽然召唤的方法和形态都有点不一样,可这不是【锁】吗?

因为是第一个她自己发现而且没在手杖或者镜

子上看到的字符,所以曲通幽对这个字符印象深刻,仔细一看,就连那些金线的形状材质也很像。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研究下去,那团只能用来捆扎拳头大小怨气的金线,有朝一日也能成长为这样的大网?

她想得出神,也就没有留意到少年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他似乎是凝神细听了许久,却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这才继续了自己的动作。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既已取走自己仇人的血,其余的便不是你们能贪图的了。”师寂明冷声道。

狰狞鬼怪像是蛛网上的虫子,怎么挣扎都逃不脱金线的控制。

师寂明并指如刀,在犹然未散的烟气中划动,那金线便如同被渔夫扯动的网一般,连带着上面的鬼被拽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型。他张口弹舌,蓦地吐出一阵晦暗莫名的咒音,双手一齐往下按去——

绷!

上百条鬼影,挖出来的尸骨和房屋残骸,一同被巨大的力量压到了地上。那些有实体的东西都被快速掠过的线切得七零八落,花瓣飘零,沃土顷刻化为焦土。唯有庞大的法阵在土地上熠熠生辉。

曲通幽对阵法是很陌生的,但她竟然能从其中分辨出几个字符来。

“【锁】【火】【灵】……居然都有啊?还有别的……是变形了吗?”

曲通幽趁机偷师,忽然就听到少年清晰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还有点软绵绵的,是从鼻咽部揉出的一声气音,不该出现在这样恐怖肃杀的抓鬼现场,倒有点像是学校里被迫减肥的橘学长被扣罐罐时毫无威慑力的小喊小叫。

曲通幽正在纳罕地张望是什么情况让他突然发出这种声音,就听他又低声道:“你可算是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嗯?他在和谁说话?这里还有别的她看不到的存在吗?

他似乎是因为没得到回应,语调变得有些羞恼:“你是不是又在我……不方便的时候来的?都说了这种行为非君子所为!就算你是不得已附在我身上的,那也总要及时提醒我啊!”

曲通幽:???

等等,他说的人是她?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曲通幽震惊得甚至忘了继续去看现场的发展,她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我是谁?”

“你又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冷着一张脸说道,语气却没有刚才那样怨怼了。

他果然知道自己在他身上!

可这不对啊!上百年后的青年师寂明都不知道自己附身在他身上,现在是怎么察觉的?总不能是他越长越是退步吧?

……不对,等一下,后来的师寂明好像也能发现她——至少在窗外鬼影那个事件中,他喊了一句“是你”!

这个“你”,指的是他刚发现的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存在,还是说,在他幼年的时候,就有这么个东西和他认识?!

曲通幽都快要被这先后逻辑绕晕了。师寂明的语气却越来越轻快。

“你好久没来了,我都存了好几个库房的东西了。一会儿带你去看。你更喜欢什么?羊脂玉?翡翠?还是南洋的宝石、犀角?要是你还是只喜欢金子的话,也有一个库房都是金器,不过手艺不算太好……”

他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一般的炫耀,就好像在跟自己的好友展示自己的集卡册一样。曲通幽忍不住打断他:“那边不用管了吗?”

师寂明不感兴趣地掀了下眼皮:“我能做的已经到这里了。距离这些鬼死去已经过了两百多年,就算把当初那些人的后代找来,他们体内属于凶手的血脉已经很淡薄了。在这里,它们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在这里?”曲通幽敏锐地发现了他话中的漏洞,“你是想让它们去哪里复仇?”

作者有话说:没错,师医生和幽幽早就认识了!

在狐仙那个梦里面有提示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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