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重逢

顾府的正厅比顾年年想象中的要大。

不是月亮谷那种族中议事厅的大,那种大是空旷的、冷清的,说话都有回音。顾府的大是精致的、堆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每一个摆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紫檀木的桌椅,绣着金线的坐垫,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连桌上的茶杯都是上好的白瓷,薄得能透出茶汤的颜色。

顾年年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的衣服是西区集市上买的普通棉布,颜色是最耐脏的深灰色,袖口处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那是前几天煎药时溅上去的。他的尾巴因为紧张而微微夹着,狐耳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正厅里每一个角落的声响。

顾昭坐在主位上,正在给他倒茶。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银白色的狐耳竖得笔直,尾巴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从容而优雅,像一把被精心擦拭过的刀,放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锋利。

两年不见,顾昭变了很多。

不是长相变了——他的五官还是月亮谷那个天才少年的轮廓,只是张开了些,下颌线更分明,眉骨更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打磨过一遍。变的是气质。月亮谷的顾昭是张扬的、不可一世的,下巴永远抬得比别人高。而眼前这个顾昭,锋芒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经过计算的从容,像是从一把出鞘的剑,变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尝尝这个茶。”顾昭把茶杯推到顾年年面前,“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雾茶,整个皇都只有内城的人才能喝到。”

顾年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澈,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他不怎么懂茶,在废墟的时候喝的都是白开水,偶尔铁牙给他弄点粗茶就算改善生活了。

“好喝。”他说,把茶杯放下。

顾昭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变了。”

“你也是。”顾年年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些年在月亮谷的旧事,测试石碑前的冷漠、学堂里的孤立、“灾厄星”的嘲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无声地流淌着,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但谁都没有先提起。

“你是怎么来的皇都?”顾昭问。

“走路来的。”顾年年说,“从无主之地翻山过来的。”

“无主之地?”顾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离开月亮谷之后,去了无主之地?”

“嗯。住了两年。”

“一个人?”

“一个人。”顾年年没有提殷寂。殷寂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会对任何人,尤其是顾昭。

顾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一个被赶出族群的、连D级都不到的“废兽”,在无主之地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了两年,不但没死,还觉醒了连皇都贵族都趋之若鹜的治愈能力,并且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了皇都。

那些年在月亮谷,所有人都看错了这个孩子。

“你的治愈能力…”顾昭终于切入正题,“就是你手上那种光。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在废墟的时候。”

“怎么觉醒的?”

顾年年想了想,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有一天晚上,我在废墟里睡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月亮,月亮照在我身上,醒来之后手上就会发光了。”

这个答案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在兽神大陆,“梦境觉醒”并非没有先例。一些古老的血脉确实会通过梦境的方式被唤醒,尤其是那些被压制了多代的隐性基因。

顾昭显然也听说过这种说法,没有追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能力吗?”

“月华之愈。”顾年年说,“白狐族的传说天赋。我在古籍上看到过。”

顾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月华之愈——他也听说过这个名字。白狐族的传说天赋,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那是一个白狐族的女医师,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后来被当时的兽皇召进了宫,专门为皇族治病。

如果顾年年真的觉醒了月华之愈。

“你现在的血脉等级是多少?”顾昭问。

“B级。”

顾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有达到预期,恰恰相反,是远远超出了预期。一个连D级都不到的孩子,在两年之内跨越了D级、C级,突破了B级。这种速度,即使在皇都的天才中也不多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昭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月华之愈加上B级血脉,你不是普通的医师。你是整个皇都都在找的人。”

“整个皇都在找的人?”顾年年皱眉,“谁在找我?”

“很多人。”顾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太医院在找能治病的人,各大贵族在找能保命的人,各方势力在找能为自己所用的人。但最重要的——”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兽皇陛下在找。”

顾年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兽皇。

狮月啸。

封印殷寂的人的后代。月神之心的持有者。金狮族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来到皇都的最终目标。

“兽皇陛下身体不好?”顾年年想起赵老板的提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顾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他说,“但你问到了,我可以告诉你 陛下的身体确实出了些问题。不是伤病,是……别的问题。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已经在全大陆范围内寻找能治病的医师了。”

“全大陆都在找,你找到了我。”顾年年放下茶杯,看着顾昭的眼睛,“所以你是要我去给兽皇治病?”

“不是现在。”顾昭摇头,“你现在去,连内城的门都进不了。你的身份太低,一个从无主之地来的白狐族少年,没有推荐人,没有背景,凭什么见兽皇?”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年年看着顾昭那张从容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顾昭要做他的推荐人。这意味着顾昭想把他的月华之愈变成自己的功劳。顾昭带一个会月华之愈的白狐族少年进宫,为兽皇治病,如果治好了,顾昭就是举荐之功,在兽皇面前的地位会更稳固。

这是一笔交易。

顾昭给他机会,他给顾昭功劳。

“条件呢?”顾年年问。

顾昭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没有条件。”他说,“我们是同族。白狐族在皇都的人不多,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顾年年没有接话。

同族。相互帮衬。这个词从顾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当年在月亮谷的时候,他是“灾厄星”,是“废兽”,是被全族唾弃的异类。那时候顾昭怎么不说“同族”?怎么不说“相互帮衬”?

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他需要进入内城。需要接近兽皇。需要找到月神之心。需要解开殷寂的封印。

顾昭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便捷的路。

“好。”顾年年说,“我答应你。”

顾昭笑了,端起茶杯,朝顾年年举了举。

“合作愉快。”

顾年年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杯子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像是什么契约的落定。

顾昭安排马车送顾年年回西区。

马车是黑色的,没有标识,和来时一样。车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顾年年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吱吱呀呀的,让人昏昏欲睡。

他没有睡。

他在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顾昭的表情、语气、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顾昭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他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说好听的话,学会了用“同族”这个词来拉近距离。但他的本质没有变,他依然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不过没关系。顾年年也在算计。

顾昭想利用他的月华之愈往上爬。他想利用顾昭的关系进入内城。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这是大人的世界。

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黑线微微发热,像是在问他:你还好吗?

他弯了弯嘴角,在心里默默回答:我还好。别担心。

黑线的温度升高了一度。

马车在巷口停下。顾年年下了车,朝车夫道了谢,转身走进巷子。

深夜的西区很安静。白天的喧嚣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到小院门口,正要推门,手忽然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门。

顾年年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有推门,而是后退了一步,耳朵竖起,仔细倾听院内的动静。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狐耳上,绒毛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风声。树叶声。远处的水声。

还有呼吸声。

院里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门。

小院里,月光下,一个人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靠树干坐着,头微微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黑斗篷,高大的身形,哪怕坐着也比常人高出半个头。

赤瞳。

顾年年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赤瞳爷爷?赤瞳爷爷?”

赤瞳没有反应。

顾年年又推了推,力气大了一些。

赤瞳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但没有醒来。

顾年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探了探赤瞳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不至于没有。他抓住赤瞳的手腕,摸他的脉搏。脉搏很慢,慢得不正常,一个正常兽人的脉搏每分钟应该在六十到八十次之间,赤瞳的脉搏只有不到三十次。

禁术的反噬。

顾年年立刻明白了。赤瞳以燃烧寿命为代价维持身体的状态,每醒来一天就要付出一个月的生命。他从月亮谷一路走到皇都,又在暗中保护了顾年年一个月,从未休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赤瞳爷爷,你撑住。”顾年年把赤瞳的身体放平,双手覆在他的胸口上,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月华之愈的光芒渗入赤瞳苍老的身体,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干涸的河床上缓缓流淌。它能治愈伤口、修复损伤、清除炎症,但它不能填补被禁术燃烧掉的寿命,那是生命力层面的损耗,不是月华之愈能够触及的领域。

但至少,它能让赤瞳的身体舒服一些,让他在沉睡中不再痛苦。

银白色的光芒在小院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缓缓消退。

顾年年收回手,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靠着枣树坐下,和赤瞳并排,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牙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赤瞳爷爷,你不能死。”顾年年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你还得活着看大个子从王陵里出来呢。你还得活着看我给你养老呢。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赤瞳没有回答。

他在沉睡中,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苍老的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在月光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些。

顾年年把外衫脱下来,盖在赤瞳身上,然后靠着枣树,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为进入内城做准备。

但今晚,就让他在这里守一会儿吧。

守着一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在他的小院里,在月光下,好好地睡一觉。

第二天清晨,顾年年醒来的时候,赤瞳已经不在了。那件外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身边,上面压着一片枣树的叶子。

顾年年拿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赤瞳没有留字条。但叶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讯号,我还活着,不用担心。

顾年年把叶子收进口袋里,和母亲的字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新的一天。

首先要洗漱、生火、做早饭。然后是整理药材、打扫医馆、准备今天要用的器械。上午有几个病人预约了要来复诊,下午要去集市买一些短缺的药材,傍晚还要去顾府一趟。顾昭说要把他的月华之愈情况上报给太医院,需要他配合做一些测试。

日程排得满满的,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

但顾年年不觉得累。

以前在月亮谷,他每天最大的困扰是“今天又要被谁欺负”。在废墟,他每天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吃的”。而现在,他想的是“今天能帮几个人”“明天能不能离月神之心更近一步”“大个子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

他终于有了可以为之奔跑的目标。

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选的。

给赤瞳熬药的间隙,顾年年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药汤已经熬成了深褐色,药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带着一股苦涩的、却让人安心的味道。

赤瞳不能在人前出现,身体又撑不了太久,他得想办法把药送到赤瞳手里。不能直接送,会暴露。不能让别人送,信不过。

也许可以放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让赤瞳自己来取?

顾年年一边想一边把药汤倒进事先准备好的陶罐里,用布封好口。

今晚试试放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

他端着陶罐走出小院,正要往巷口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三十来岁,五官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不太友善的警惕。

“你是顾年年?”那人上下打量着他。

“是我。你是?”

“我是赵老板介绍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年年,“赵老板说,你需要一个帮手。生意上的帮手,安全上的帮手,跑腿的帮手。他说你可能不方便亲自出面做某些事,让我来帮你做。”

顾年年接过信,打开一看。确实是赵老板的笔迹,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介绍了这个人的身份、能力、以及“可以信任”的程度。

“你叫什么?”顾年年把信收起来。

“魏九。灰狼族,C级血脉。以前在南区开过镖局,后来被仇家砸了,现在四处打零工。”那人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底交代清楚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赵老板说你会治病,让我跟着你混。我不白吃你的饭,你管我吃住,我帮你做事。”

顾年年看着他,他也看着顾年年。

“你杀过人吗?”顾年年忽然问。

魏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变,而是重新审视的那种变,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白狐族少年会问出这种问题。

“杀过。”魏九说,“七个。”

“为什么杀?”

“两个是在镖局的时候劫镖的匪徒,三个是后来找我寻仇的人,还有两个——”他顿了一下,“不说了。不是好人。”

顾年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陶罐递过去。

“帮我个忙。把这个送到巷口的石狮子后面放着,别让人看到。然后回来吃饭。”

魏九接过陶罐,看都没看一眼罐子里是什么,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但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顾年年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特点,不多问,不多话,做事干脆利落。赵老板给他找了一个靠谱的人。

也许,这个魏九以后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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