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伤疤

受伤后的第三天,顾年年的胸口从黑紫色变成了一种混着青绿的黄,像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魏九每天早晚两次给他换药,手法已经从生疏练到了熟练,这个人学什么都快,唯独学不会笑。

顾年年坐在石桌旁,外衫解开,绷带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露出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淤伤。魏九蹲在他面前,把旧药膏刮掉,涂上新的,再一层一层地缠上绷带。整个过程顾年年一声没吭,但他的狐耳一直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僵直地垂在身后,不是不疼,是忍着。

“好了。”魏九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明天应该能消肿。”

“能提前吗?”顾年年把外衫拉上,“三皇子那边来催了两次了。再不去,他会起疑。”

魏九看了他一眼。“你的伤不是他该看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他看到之前好起来。”

三皇子府的催请像雨水一样,不激烈但持续不断。第一次送来的是一盒上等的金疮药,装在锦盒里,盒盖上贴着“明府”二字。第二次送来的是一封手书,狮明远的字迹比他本人要温和得多:“听闻顾医师身体不适,本宫甚是挂念。望早日康复,本宫备了好茶相待。”第三次是那个侍女亲自来的,站在医馆门口,说“殿下说了,如果顾医师再不去,他就亲自来西区看病”。

顾年年知道狮明远不是威胁他。这位三皇子大概只是想找个人说话,那个会说“你需要跟自己的情绪相处”的人。但“亲自来西区”这种事,对一位皇子来说不是小事,对西区来说更不是小事。三皇子若踏进这条窄巷,明天全皇都都会知道,西区有一个白狐族少年,是三皇子的座上宾。到时候来找他的就不是病人了,是麻烦。

“魏九,帮我准备一下。明天去三皇子府。”

魏九没有劝他。他知道劝不住。

第二天一早,顾年年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他只有这一件能出门的衣服。伤口还在疼,但绷带缠得紧,外衫穿上看不出来。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影影绰绰,脸色不太好,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样子。

三皇子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巷口。这次不是那辆没有标识的黑马车,而是一辆挂着明府灯笼的青帷马车,车身上有一个小小的金狮族族徽,张着大口的狮子。车夫换了一个人,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短褐,腰间别着一块黄铜腰牌。

“顾医师,殿下在府里等您。”车夫掀开车帘,态度比上次那个更加恭敬。

顾年年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车厢里燃着炭盆,暖洋洋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白瓷杯。茶还是热的,倒出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三皇子府今天比上次安静得多。没有来来往往的仆从,没有在各个院落间穿梭的管事,连门口的守卫都少了一半。引路的小厮换了一个更年轻的面孔,步伐很快,话很少,只在转弯时侧身示意方向。

暖阁还是那个暖阁,炭盆还是那个炭盆。狮明远还是半躺在软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和上次没什么不同。但他面前的小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药味浓得连门口都能闻到,碗边搁着一只空了的蜜饯碟子,蜜饯已经吃完了,只剩下黏黏的糖渍。

“来了?”狮明远的眼睛在看到顾年年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殿下的药还没喝?”顾年年走到小几前,看了一眼那碗药汤。

“喝了一半。太苦了。”狮明远皱了皱鼻子,这个表情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不搭,像一只猛兽忽然露出了幼崽的神态。

“药不能剩。”顾年年把碗端起来递给他,“殿下,喝完。”

狮明远接过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回几上,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年年坐下来开始切脉。脉象比上次好了一些,浮象退了,重按时有了底,说明这段时间的调理起了作用,心神没有那么散了。“殿下最近睡眠怎么样?”

“时好时坏。有时候能睡整夜,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做梦吗?”

狮明远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做。”

“什么梦?”

“记不太清。好像是在一片很大的林子里,很黑,很冷,有东西在追我。我跑,跑不快。叫,叫不出声。”狮明远的声音不轻不重,目光落在炭盆上,炭火的光在那双金色的竖瞳中跳动。“然后就醒了。”

顾年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梦里也跑过,在黑松林里,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但不是同一种追法,狮明远的梦是“跑不快”“叫不出声”,是那种被困住了的、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来的窒息感。顾年年的梦是“回头看会死”,是殷寂教他的,在黑暗中回头看是最危险的。两种梦,同一种黑暗。但狮明远的黑暗里没有殷寂,他只有自己。

“殿下,您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顾年年问得尽量随意,像是例行询问。

狮明远想了想。“没有。这段时间都在府里待着。母妃说我最近气色不好,不让我出门。”

“您母妃…”

“雪狐族。”狮明远看了他一眼,“跟你算半个同族。”

顾年年没有说话。半个同族。在兽神大陆,“半个”这个词有时候比“不是”更复杂。金狮族和雪狐族的混血,三顺位继承人,不被允许出门,这位三皇子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殿下,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狮明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西区。我的医馆。”

狮明远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警惕,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你在邀请我去你的医馆?”

“不是邀请。是建议。”顾年年站起来把脉枕收进药箱,“您的心神问题不是吃药能解决的。您需要接触真实的生活,不是内城的生活,是外面的、有烟火气的、能看到人在哭在笑在吵架在和解的生活。西区虽然没有内城干净,但西区的人活得比内城真实。”

他背上药箱朝门口走去。“殿下,您考虑一下。”

狮明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靠在软榻上,看着顾年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炭火的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烧得很旺。

从三皇子府出来,顾年年没有直接回西区。他让马车在东区停下了,说要顺路去太医院取点药。车夫没有多问。

太医院今天出奇地安静。回廊上几乎看不到人,孙主事的值房亮着灯,门虚掩着。顾年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孙主事坐在桌前,面前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怎么来了?”孙主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在家养伤吗?”

“伤好得差不多了。”顾年年在他对面坐下,“孙主事,殷夫人那边有消息吗?”

孙主事放下笔,沉默了片刻。“那两个人,找到了。”

顾年年心头一跳。“还活着吗?”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孙主事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活着的那个被发现在黑松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脱水、失温、身上有伤,但命保住了。死去的那个——在离山洞不远的地方,死因和之前几个一样。”

“他们说了什么?”

“活着的那个人说,袭击他们的人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焦臭味,像硫磺,又像烧焦的橡胶。”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焦臭味,硫磺,烧焦的橡胶,和他在侍卫营尸体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殷夫人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办?”

“殷夫人说…”孙主事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她会查到底。”

从太医院出来,顾年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北边吹来,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把外衫裹紧了一些,朝西区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年轻男人朝他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顾医师!顾医师留步!”那人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我是明府的人,殿下让我追上来给您送这个。”

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头狮子,不是金狮族那种张着大口的狰狞狮子,而是一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是在睡觉的狮子。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几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好。什么时候?”

顾年年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衣袋,和母亲的字条、赤瞳的枣树叶、太医院的任命状放在一起。衣袋越来越满了,他的心也越来越满了。

“明天。”他对那人说。

冬天的天黑得早。顾年年回到西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巷口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老狗。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狮子脑袋。狮子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在狮子脑袋上停了一会儿,手感不对。石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他掀开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小包东西,用灰布包着,系着麻绳。他解开麻绳,打开灰布。

里面是一捧红枣。

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干枣。这种枣比他见过的任何枣都要大,颜色也不是普通红枣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接近紫色的深红,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枣子的香气浓郁得呛人,像是一把被攥碎了的香料。

赤瞳来过。

只有赤瞳会给他送这种东西。黑松林的枣,只有黑松林深处的野枣树才能结出这种颜色的果实。赤瞳去了黑松林。在顾年年受伤的这几天,这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拖着那副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走进了黑松林,走过了侍卫营死了七个人的地方,走过了黑刀带着私兵包围过的地方,走到了白狼族皇陵的入口,摘了这把枣,放在了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巷口石狮子下面。

顾年年捧着一把枣子,蹲在巷口的石狮子旁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枣子上,把上面那层白霜洇湿了一小块。他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枣子收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医馆的门。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头也没抬。“哭过了?”

“没有。”

“你鼻子是红的。”

“冻的。”

魏九没有再问。

顾年年坐在石桌旁,把那捧枣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一共十一颗,每一颗都是赤瞳在黑松林深处亲手摘的。那个老人的手,那双不知道杀过多少敌人、握过多少武器、在千年前的白狼族战场上挡过多少刀剑的手,在黑松林的野枣树上,为顾年年摘了十一颗枣子。十一颗,刚好够他从今天吃到冬天结束。

他不知道赤瞳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也许还能撑一年,也许还能撑一个月,也许还能撑一天。但他知道,只要赤瞳还在,他就会在顾年年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以“赤瞳爷爷”的身份,是以“白狼族狼卫统领”的身份,以“等了一千年的人”的身份,以一个“老得不行的老人”唯一能做的方式,偷偷在石狮子下面放一点吃的。

顾年年把那颗最红的枣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枣肉很厚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被驯化过的、原始的甜。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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