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代价

学禁术的日子,比顾年年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每天酉时,他准时出现在清心堂。院正坐在古槐树下,面前摆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看到他来了,便把棋子收进棋盒,从怀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绢帛,在石桌上展开。

一天学一条,一条一种禁术,一种禁术一个代价。绢帛上写着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院正的手指在那些字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完了再解释意思,解释完了再举例子,举完了例子再问他,“听懂了吗?”

顾年年点头。

“代价记住了吗?”

顾年年又点头。

“那你告诉我,这条禁术的代价是什么。”

顾年年看着那些字,把院正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十年寿命为代价,治愈一切外伤。无论伤多重,无论伤在哪里,无论伤者是什么血脉,都能治愈。但施术者会失去十年寿命。”

“对。”院正把绢帛卷起来。“这条禁术,你会用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十年太长了。我可以救一个人,但我少活十年,这十年里我能救的人就少了。不划算。”

院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禁术不是不能用,是要用在刀刃上。一个人快死了,你花十年救他,值得。一个人只是伤了皮肉,你花十年救他,不值得。值不值得,你自己判断。”

顾年年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七条禁术,以血脉为引,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

施术者需要同时接触两个人,用自己的血脉作为桥梁,将生命力从一个人身上抽取出来,注入另一个人体内。代价是被抽取生命力的人会加速衰老,被注入生命力的人会延长寿命。施术者自身不受影响。

“这条禁术,你会用吗?”院正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不叫救人。这叫杀一个人,救另一个人。”

院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这一次没有“闪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这条禁术,他年轻时用过。不,也许他没有用过,也许他见过别人用,也许他在某个深夜的暗室里对着某本手札反复权衡过。

他没有问,但院正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这条禁术,是金狮族的御医发明的。当时的兽皇病了,需要换血。

御医找了一个奴隶,跟他血脉相近,把奴隶的血换给了兽皇。兽皇活了,奴隶死了。那条禁术被记录在金狮族的密档里,后来辗转流落到太医院。”

顾年年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您是想告诉我,禁术本身没有善恶,用的人才有。”

院正点了点头。“你懂了。”

学完第七条禁术的那天晚上,顾年年回到西区,发现医馆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不是顾昭的黑马车,不是三皇子府的青帷马车,是一辆通体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连车帘都是黑色的厚重缎面的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兽人,看到他走过来,从车辕上跳下来,递上一张没有署名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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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主人请顾医师过府一叙。”

顾年年接过拜帖,翻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月神之心。”

他心里一沉。“你家主人是谁?”

车夫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年年犹豫了一下,上了马车。马车穿过西区、穿过南区、穿过东区,在内城的一扇小门前停下了。小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的漆是黑色的,没有铜钉,没有标识,像一张闭着的嘴。车夫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后面安静地燃烧着,将甬道照得明如白昼。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刻着一头昂首的金狮。不是张着大口的狰狞狮子,是一只闭着嘴、微微低头的、像是在沉思的狮子。顾年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孙主事。

孙主事穿着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是热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看到顾年年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年年没有坐。“孙主事,您找我来,是为了月神之心?”

“是。”孙主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最近在查月神之心的事,查得很深。太医院藏书楼隔间的书,你看过了。院正教你的禁术,你在学了。黑松林皇陵中的碎片,你拿到了。三皇子母妃的印记,你抹掉了。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去圣殿?去偷月神之心?”

顾年年站在门口,没有动。“孙主事,您是院正的人,还是兽皇的人?”

孙主事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是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的人,不问这些。”

“太医院的人不问,是因为太医院的人不知道。我知道。”

顾年年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中忽明忽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以前的公事公办,没有鼻孔朝天的傲慢,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的松弛。“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殷寂。”

顾年年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了。

“千年前的白狼族战皇,被封印在废墟的王陵中。月神之心是封印他的钥匙。你来皇都,就是为了拿那把钥匙。”孙主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陈年的公文。“我还知道,你是白狼族皇脉的后裔,你是这世上唯一能激活月神之心的人。你是唯一能解开封印的人。你是唯一能放出殷寂的人。”

顾年年松开了门把手。“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做的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放出殷寂,金狮族会追杀你。你放出殷寂,白狼族的旧部会来找你。你放出殷寂,整个兽神大陆都会动荡。”孙主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你准备好了吗?”

顾年年看着他。他想起了废墟王陵中的殷寂,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想起殷寂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是谁?怎么又是你?太弱了。别哭了。蠢。”想起殷寂做的每一件事,叠衣服、挡阴风、烘柴火、采蘑菇、熬汤,想起殷寂在黑暗中伸出的那只半透明的手,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的发顶。他想起了赤瞳。

赤瞳躺在歪脖子枣树下的新土里,那件靛蓝色的褂子盖在他身上,褂子太小了,只能盖住他的胸口。赤瞳用命换来了碎片,赤瞳用命告诉他,有些事,比命重要。

“准备好了。”顾年年说。

孙主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把钥匙。铜的,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顾年年从未见过的图案——一头昂首向天的九尾金狼,白狼族皇族的族徽。

“这是圣殿后门的钥匙。”孙主事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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