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两只玉匣

从皇陵出来的时候,黑松林的天已经暗了。冬天的白天短,太阳一落山,林子里的温度就骤降。

顾年年把怀里的碎片按了按,贴着心口两块石头隔着衣料发着光,一金一蓝,把他的胸口映得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

魏九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小黑狼走在中间,顾年年走在最后面。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虽然黑松林的夜晚确实让人害怕,是因为累。

从皇都到无主之地,从无主之地到废墟,从废墟到黑松林,再从黑松林回废墟,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但他不能停。碎片在他怀里,殷寂的神魂在碎片里。他得把它们送回王陵,送回殷寂身边。

马车在废墟的边缘等着。车夫还是那个话少的侍卫营的人,他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掀开了车帘。

顾年年上了车,魏九坐在他旁边,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

“回废墟。”顾年年的声音有些哑。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单调的声响。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怀里的两块碎片在发烫,一金一蓝,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殷寂的神魂在碎片中沉睡。千年前他用自己的禁术困住了自己,千年后顾年年要把他的神魂一块一块地找回来,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像拼一幅被打碎的地图,拼好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马车在废墟边缘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站在那片断壁残垣前。月光洒在石柱上,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地洞还是那个地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跳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和之前一样,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但这一次他的怀里有两块碎片,口袋里有一把圣殿后门的钥匙,衣袋里有母亲的字条、赤瞳的枣树叶、太医院的任命状、殷夫人给的木牌。

他落地了。

沿着墓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高台上的黑紫色雾气比之前浓了,雾气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就睁开了。

“回来了?”殷寂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

“回来了。”顾年年走到高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片,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和幽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墓室照得如同白昼。

殷寂看着那两块碎片,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两块?”

“两块。一块是赤瞳用命换的,一块是我刚从皇陵取的。”

“赤瞳……”

“他死了。”顾年年的声音很轻。“死在你弟弟面前,死在皇陵里,死在替你取碎片的路上。

他让我告诉你,他没有辜负你的命令。白狼族的幼崽,保住了。”

殷寂沉默了。墓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风从地缝中灌进来的呜咽声。那团黑紫色的雾气在剧烈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顾年年站在高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团翻滚的雾气,看着雾气中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赤瞳跟了他一千年。从白狼族的鼎盛到覆灭,从覆灭到流亡,从流亡到等待。他等到了顾年年,把顾年年从月亮谷带到废墟,从废墟带到皇都,从皇都带到黑松林。

他用最后一口气替殷寂取回了碎片,用最后一句话替自己完成了千年的执念,“白狼族的幼崽,保住了。”

殷寂的声音终于从雾气中传出来,很低,很沉。“赤瞳,你做到了。”

那团黑紫色的雾气慢慢平息了。殷寂伸出手,从高台上探下来。那只手还是半透明的,指尖泛着黑紫色的光,骨节分明。它停在顾年年面前,掌心朝上。

顾年年把那两块碎片放在他手心里。

金色的光芒和幽蓝色的光芒在殷寂的掌心中交织、融合、旋转,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

碎片慢慢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光芒越来越亮,亮到顾年年不得不眯起眼睛。

碎片裂开了,不是碎成更小的碎片,是从内部裂开,像一颗蛋在孵化。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不是碎片本身的光芒,是封存在里面的神魂。

那些神魂在墓室中盘旋,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然后慢慢落向高台,落向那团黑紫色的雾气,落向殷寂。

殷寂的身体在变化。半透明的轮廓变得清晰了,模糊的五官变得分明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更深、更亮、更像活人的眼睛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回来了一些。”他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但没有之前那种空洞的回响了,多了一种实体的质感。

顾年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能接住碎片的、能握紧松开的手。他的眼眶热了。“大个子,你的手……”

“嗯。”

“我能摸摸吗?”

殷寂看着他。“摸。”

顾年年踮起脚尖,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殷寂的指尖。冰凉的,但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穿透一切的凉,是一种有实体的、像触摸玉石一样的凉。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殷寂看着他那双被泪水和光芒浸湿的金银异瞳。“哭什么?”

“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才哭。”

殷寂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握住了顾年年的食指。只是食指,只是轻轻握住,只是几秒钟,然后松开了。

但对顾年年来说,那几秒钟,比一辈子还长。大个子碰到他了。大个子的手是凉的,但有实体。

大个子的手指在他指尖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但那几秒钟的触感,足够他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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