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进宫

天还没亮,太医院的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车夫换了个人,不是之前那个话少的侍卫营士兵,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官袍的中年文官,腰间系着银鱼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看到顾年年从医馆出来,他微微躬身。“顾医师,院正大人让我来接您。”

顾年年上了车。车厢里燃着炭盆,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

他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揣着那四块碎片,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匕首。

匕首他今天没带,放在枕头下面了。进宫不能带兵器,这是规矩。

但他把匕首上的那颗淡蓝色宝石撬了下来,塞进了衣袋里。

宝石贴着心口,和那四块碎片挤在一起,硌得他胸口发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实在的、活的、有人等他的疼。

马车从西区驶向内城。天还没亮透,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早起的货郎在推着板车往集市赶。

板车上堆着蔬菜和水果,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车夫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了。

门很高,门上的铜钉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

但今天他不是来太医院的,他要穿过太医院,进入内城。

孙主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顾年年从马车上下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院正大人在清心堂等你。兽皇陛下今日身体不适,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院正大人说,让你跟他一起进宫。”

“现在?”

“现在。”

清心堂的门开着。院正坐在古槐树下,面前没有摆棋盘,而是摆着一只药箱。

药箱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饰,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锃亮。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但顾年年知道那是假的,禁术的反噬在加速,院正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衰竭,今天的“精神”,是用药撑出来的。

“来了?”院正站起来,拎起药箱。

“来了。”

“走吧。不要让陛下等。”

内城比顾年年想象的要大,也要安静。穿过太医院的后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那些琉璃瓦照得像一片燃烧的海。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宫门,门上刻着金狮族的族徽,一头昂首咆哮的金色雄狮,口中衔着一轮太阳。

门前站着两排侍卫,腰间挂着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到院正走过来,为首的侍卫微微躬身。“院正大人,陛下在寝宫等您。”

院正点了点头,带着顾年年穿过宫门。

兽皇的寝宫在内城的最深处,是一座单独的建筑,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

桥下的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中养着金狮族的圣兽,两头巨大的鼍龙,背上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顾年年走过石桥的时候,那两头鼍龙从水中探出头来,用黄色的竖瞳看着他。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正常地走。小黑狼说过,面对猛兽,不要跑,不要怕,正常走。

它们知道你不怕,就不会动你。

他走过了石桥。鼍龙把头缩回了水中。

寝宫的门是开着的。顾年年跟着院正走进去,穿过一道屏风,走过一条长廊,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了。

门前站着一个太监,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院正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顾年年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

屋顶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到上面的彩绘。彩绘上画着金狮族的历代兽皇,从第一任到现在的第十二任,每一任都栩栩如生,像是要从天花板上走下来。

屋子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床,床幔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金狮族的族徽。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形消瘦,脸色蜡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鸟。

兽皇。狮月啸。金狮族第十二任兽皇,殷寂的敌人,月神之心的持有者,烛龙封印的参与者。他快要死了。

院正走到床前,把手指搭在兽皇的手腕上。切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收回手,转过身,对顾年年说:“你来。”

顾年年走到床前,把手指搭在兽皇的手腕上。脉象很弱,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

生命力在流失,不是病,是诅咒,白狼族巫师用命下的诅咒,在血脉中代代相传,每一任兽皇都活不过六十岁。

这一任,五十八岁了。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碎片。金色、幽蓝、青白、银白,四种光芒在寝宫中亮起,将兽皇那张蜡黄的脸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月华之愈——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与碎片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渗入兽皇的身体。

不是治病,是续命。用他的寿命,换兽皇的时间。续一天,减寿一月。

银白色的光芒在寝宫中持续了很久。顾年年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掉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兽皇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兽皇的呼吸平稳了,脸色从蜡黄变成了苍白,脉象从细弱变成了微弱。不会马上死了,还能活一阵。

顾年年收回手。银白色的光芒消散了,碎片的光芒也暗淡了。

他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院正看着他。“用了多少年?”

“不知道。”

“至少十年。”

“够了。”

院正没有再问。他从药箱里取出一颗药丸,塞进顾年年嘴里。

药丸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些,手也不那么抖了。

兽皇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顾年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是谁?”

“太医院候补医正,顾年年。”

“你救了朕。”

“是。”

兽皇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要什么?”

“我想进您的寝宫。不是这里,是您的寝宫深处。那里有一块碎片,月神之心的碎片。我需要它。”

寝宫里安静了。院正握着药箱的手收紧了。

太监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床上的两头鼍龙在桥下的水中翻了个身,发出沉闷的水声。

兽皇看着他。“你知道那块碎片是什么吗?”

“知道。白狼族战皇殷寂的神魂碎片。”

“知道还要?”

“要。因为我要救一个人。他在废墟的王陵中等了一千年,等我带碎片回去。”

兽皇沉默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了。“好。朕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朕死后,你要用同样的方法,救朕的儿子。”

顾年年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想起了殷明的话,“金狮族的每一任兽皇都活不过六十岁。诅咒,在血脉中代代相传。”他救得了这一任,救不了下一任。

他能做的,只是续命。续一天,减寿一月。续一年,减寿三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续几次,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可活。但他点了头。“好。”

兽皇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钥匙是金色的,比圣殿后门的那把更大、更沉,钥匙柄上刻着一头昂首的金狮。

“朕寝宫的密室,在东墙第三块砖后面。钥匙插进去,左转三圈,右转两圈。门开了,碎片在里面。拿了就出来,不要碰别的东西。”

顾年年接过钥匙,走到东墙边,数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用手指一按就凹了进去。后面是一个锁孔。他把钥匙插进去,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咔哒”一声,墙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只玉匣。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白色的,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芒是金色的,和金狮族圣殿中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沉、更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千年。

他拿起玉匣,咬破食指,将血滴在封口处。匣盖弹开了。

碎片躺在里面,金色的光芒在密室中亮起。第五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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