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回废墟二

天还没亮,顾年年就起来了。魏九已经在灶台边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他今天没有烙饼,而是煮了一锅红豆粥,红豆是昨天从集市上买的,泡了一夜,煮得软烂,粥是紫红色的,甜丝丝的。

“今天怎么不做饼了?”

“饼在路上吃。粥在家里喝。”

顾年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甜得恰到好处,红豆在嘴里一抿就化。“魏九,你今天话多。”

魏九没有接话。他把灶台上的药罐端下来,药汤倒进碗里,放在顾年年手边。“喝完粥,把药喝了。路上没地方煎药。”

顾年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闻了闻,苦的,还有一点点腥。“这什么药?”

“补气血的。你最近瘦了太多,脸色不好,嘴唇发白。殷寂从王陵里出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会以为我没照顾好你。”

顾年年看着魏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魏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顾年年喝完粥,喝完药,把九块碎片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一块一块地揣进怀里。

金色、幽蓝、青白、银白、暗金、翠绿、深海绿、沉紫、明紫,九种温度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

他背上包袱,拿起那把父亲留下的匕首,别在腰间。

魏九送他到巷口。石狮子蹲在晨雾中,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顾年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石头凉得像冰。

“顾年年。”魏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年年转过身。

魏九站在医馆门口,怀里抱着长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活着回来。”

“你说了很多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顾年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忘。”

马车在无主之地的路上颠簸。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把九块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摆在座位上。

九种光芒在昏暗的车厢中亮起,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每一块碎片上。

殷寂的身影出现了,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比在西域时更清晰了,连睫毛都能看清。

“大个子,我们回废墟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殷寂看着他。“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出来。从王陵中出来。从封印中出来。从千年的黑暗和孤独中出来。”

殷寂沉默了。千年前他被封印在那座王陵中,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永远沉睡。

黑暗、寒冷、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纪复世纪。他数着日子,数到忘了日子。

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忘了自己还有没有心。直到顾年年闯进来,带着小鱼干、带着野花、带着“你是不是很冷”。

他从高台上伸出手,手指穿过顾年年的头发,触不到。现在,他能触到了。

“准备好了。”殷寂说。

马车在废墟的边缘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站在那片断壁残垣前。

石柱还是那些石柱,歪斜着指向天空。地基还是那些地基,被荒草吞没了一半。地洞口还是那个地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九块碎片在他怀里发光,九种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墓道。

他落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从石壁上弹回来,又从穹顶上落下去。

墓道还是那条墓道,又长又黑。他往前走,走过那些刻满壁画的石壁,白狼族的起源、崛起、鼎盛、战争、灭亡。

殷寂的背影,燃烧的宫殿,倒下的族旗。他没有停。

高台上的黑紫色雾气在翻涌,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要冲出来。

高台上,殷寂的本体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半透明的身体被黑紫色的雾气缠绕着。

他的双手被无形的锁链捆在高台的扶手上,千年来不曾挣脱。

“大个子,我回来了。”

“嗯。”

“九块碎片都齐了。你的神魂都回来了。”

“嗯。”

“我该怎么做?”

殷寂看着他。“把碎片放在高台上。用你的血,画封印符文。把神魂从碎片中释放出来,引回我的身体。”

顾年年爬上高台。九块碎片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高台上,九种光芒将黑紫色的雾气照得四散。

他咬破食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沾着血,在高台上画起来。

符文——白狼族的古文字,殷寂教过他。一笔一划,像在石头上刻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九块碎片同时炸开了。不是碎裂,是从内部炸开,封存在里面的神魂从碎片中涌出来,像九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光芒在墓室中旋转、交织、融合,将千年的黑暗照得像白昼。那些神魂涌向殷寂,涌向他的身体,从他的胸口涌进去。

殷寂的身体在变化。半透明的轮廓变得坚实了,模糊的五官变得锋利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更深、更亮、更像活人的眼睛了。

锁链从他的手腕上脱落,化为齑粉。封印的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个洞。

黑紫色的雾气被光芒吞噬了。殷寂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不是神魂分身,是他自己。千年前的白狼族战皇,鬼王殷寂,从千年的封印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顾年年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瘦了。”

顾年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抱住殷寂。这一次不是抱着神魂分身,是抱着他。

银白色的长发蹭着他的脸颊,冰凉的、柔软的、带着王陵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他的手臂环着殷寂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比神魂分身更硬,更高,更冷。

殷寂的手臂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这一次不是轻轻的、笨拙的,是紧紧的、用力的。

像要把这千年的等待、孤独、黑暗,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大个子,你出来了。”

“嗯。”

“你自由了。”

殷寂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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