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鬼王的教学

雨下了整整三天才停。

这三天里,顾年年一直待在王陵中,睡在殷寂用鬼气给他做的那个“窝”里。那个窝比第一天晚上更精致了。殷寂大概是在顾年年睡着之后又加了些功夫,将鬼气凝成了更厚实的质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黑色的、半透明的手掌,将顾年年整个人兜在掌心之中。

顾年年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被鬼气包裹着睡觉还觉得特别舒服的人。

但他确实很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很强大的东西保护着,所有的危险、寒冷、恐惧都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温暖和安全。

他甚至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烘干了,不是鬼气直接烘干的,而是“窝”的温度将水分一点点蒸发了。

“大个子,你是不是在我睡着之后偷偷给我烘衣服了?”顾年年抱着干爽的衣服,狐耳微微转动,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鬼气自动调节温度而已。”殷寂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咸不淡。

“那以前怎么不自动调节?”

“以前你不在。”

顾年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心里像是开了一朵小花。

大个子说“以前你不在”——意思是,因为他现在在了,所以鬼气才会自动调节温度。

顾年年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三遍,越转越觉得甜。

雨停之后,顾年年回到地面查看情况。

石屋果然不能住了。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地上积了半尺深的泥水,他之前辛辛苦苦铺的干草床铺变成了一团烂泥。蘑菇篮子也被风吹到了不知道哪里去,灶台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几块石头还勉强在原地。

顾年年站在废墟中,看着自己将近一个月的劳动成果毁于一旦,嘴巴一瘪,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可以重建。

他蹲下来,把还能用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从泥水中捞出来,在旁边码好。然后去林子里砍了些新树枝,拖回来重新搭屋顶。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把树枝编得更密,泥巴糊得更厚,还特意找了些大片的树皮盖在最上面,用来导流雨水。

忙活了一整天,新石屋的雏形终于搭起来了。

顾年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的伤口多了好几道,但他看着自己重新建起来的小窝,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晚上回到王陵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跟殷寂分享今天的成果。

“大个子!我把石屋重新搭好了!这次我留了排水沟,还加了树皮屋顶,下次下雨肯定不会再塌了!”

殷寂看着他。顾年年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头发里夹着碎草屑,双手的指尖磨破了皮,有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小白猫,脏兮兮的,却神气活现。

“……嗯。”殷寂说。

顾年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单字回应,并不在意。他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说今天的石屋比上次的大了多少,说灶台垒在了更高处,说他还做了个小栅栏把灶台围起来防止风把火吹灭。

殷寂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那双受伤的手上。

等顾年年说完,殷寂开口了。

“过来。”

顾年年眨了眨眼,走到高台边上。

殷寂伸出手,黑紫色的鬼气从指尖溢出,缠绕在顾年年手指上的伤口处。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不是愈合,而是被鬼气填补了缺损的部分,看起来像是新生的皮肤,但摸上去微微发凉。

顾年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伤口在鬼气的包裹下消失不见,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谢谢大个子!”他举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殷寂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年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太弱了。”

顾年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殷寂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生火用了三天,捕不到鱼,连最简单的防御都不会。今天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那三个兽人扒了皮。”

顾年年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我知道……”他小声说,“可是我以前在月亮谷,没有人教过我这些。学堂只教认字和历史,不教打猎。我娘也不会这些,她只是普通的狐女……”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我也想变强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变强……”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殷寂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顾年年猛地抬起头,两只狐耳“唰”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教我?”

“嗯。”

“你教我什么?”

“如果你能撑得住的话,”殷寂淡淡地说,“所有你需要的东西。”

顾年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你别哭。”殷寂皱眉。

“我没哭!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顾年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根本止不住。

殷寂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再说“别哭”。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顾年年的眼泪流够了、哭够了、情绪平复了,才淡淡地开口。

“资质差还爱哭,我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丢人的师父。”

顾年年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大声说:“师父!”

殷寂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别叫我师父。”

“那叫什么?”

“什么都不用叫。”

“可是你教我东西,你就是我师父呀!”

“不是。”

“是!”

“不是。”

“那我不叫你师父,我叫你大个子。大个子师父。”

殷寂:“……”

他觉得这个小崽子的脑子大概跟他的实力一样弱。

但不知为何,当顾年年用那双亮晶晶的金银异瞳看着他、嘴里喊着“大个子师父”的时候,他那颗死了千年的心,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年年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鬼气窝里爬起来,发现殷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不,不是下来了,而是他的鬼气凝聚出了一个分身,站在高台下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分身的形态比本体更模糊,像是一团人形的黑雾,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清晰可见,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起来。”殷寂的声音从分身中传出,比平时更冷,“训练开始了。”

顾年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狐耳软塌塌地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现在几点呀……”

“没有几点。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你什么时候练完,什么时候吃饭。”

顾年年:“……”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训练的第一个项目,是跑步。

殷寂带着他来到王陵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指着一棵大树说:“从这里跑到那棵树,再跑回来。十趟。”

顾年年看了看那棵树的距离——大概有两百米。

“十趟?那不就是两千米?”

“嗯。”

“可是我才刚醒……还没吃早饭……”

“跑完再吃。”

顾年年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跑得很慢。从小到大,他就不是那种跑得快的孩子。在月亮谷的时候,每次体育课他都是最后一个,连比他小三岁的孩子都跑不过他。

但他很能坚持。

第一趟,他跑得气喘吁吁,但还能忍受。

第二趟,他的腿开始发酸。

第三趟,肺像要炸了一样,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第四趟,他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继续。”殷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任何同情。

“我……我不行了……”顾年年撑着膝盖,双腿发软。

“不行就继续走。走也算。”

顾年年咬了咬牙,直起身,迈开了步子。

第五趟,他几乎是在走了。

第六趟,浑身都在发抖。

第七趟,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第八趟,第九趟。

最后一趟,他几乎是爬着回来的。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四肢张开,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狐耳彻底失去了活力,软塌塌地贴在两颊边,尾巴无力地摊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

“十趟……完……完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殷寂的分身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这滩“狐狸泥”。

“太慢了。”

顾年年欲哭无泪,他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休息一刻钟,然后下一项。”

“还有下一项?!”

“你以为跑几圈就能变强?”殷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你在月亮谷的学堂里,是不是以为修炼就是坐在那里冥想就行了?”

顾年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以为修炼就是打坐冥想、吸收天地灵气的那种。

殷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收的这个“徒弟”到底还有没有救。

“起来。”

顾年年挣扎着爬了起来。

“下一项,爬树。”

接下来的一天,顾年年经历了这辈子最惨无人道的训练。

爬树——不是普通的爬树,而是殷寂用鬼气将树干变得像冰面一样光滑,然后在树枝上吊了一串野果作为“奖励”,让顾年年想尽一切办法爬上去。顾年年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爬到一半的时候滑下来,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

负重——殷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块石头,让顾年年绑在腿上,然后绕着废墟跑圈。顾年年跑得像一只背上驮了壳的蜗牛,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战斗基础——殷寂教他最基本的拳法和格挡姿势。顾年年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不标准,不是重心不稳就是发力不对。殷寂的鬼气分身会在他做错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抽他一下,抽得他嗷嗷直叫。

到傍晚的时候,顾年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他的手掌磨破了皮,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草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他瘫在鬼气窝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个子……我好疼……”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殷寂的本体在高台上,低头看着这个被折磨了一整天的小东西。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冷。

但他伸出了手。

黑紫色的鬼气从掌心溢出,覆盖在顾年年全身的伤处,冰凉而柔和,像是在帮他“冷却”酸痛的肌肉。

“明天继续。”殷寂说。

顾年年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第二天,他还是准时起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顾年年已经可以比较轻松地跑完十趟了。虽然还是会喘,但至少不需要用爬的了。

殷寂默默地将距离从两百米增加到了三百米。

这个变化没有被顾年年说破,但他注意到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大个子真是一个嘴上说着“你太弱了”,背地里却在偷偷给我加量的男人。

一个月后,顾年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脸颊瘦了一些,露出更加清晰的轮廓线条。他的步伐更稳了,反应更快了,动作也比之前利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血脉之力。

“集中注意力,感受你身体里那股流动的东西。”殷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呼吸,不是血液,是更深处的、被你压在体内的、从来没有被释放过的力量。”

顾年年闭着眼睛,盘腿坐在高台前,努力地按照殷寂说的去做。

他的意识沉入体内,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体内就像一片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但渐渐地,在他专心致志地感知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在黑暗的最深处,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坠。

但它确实在燃烧。

“我……我感觉到了一点……”顾年年轻声说,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把那点微光震灭了。

“把它引出来。”殷寂说,“用你的意志控制它,让它沿着你的经脉流动。”

顾年年试着去做。

但那股力量太小了,小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控制它,还是只是在想象自己在控制它。它懒洋洋的,像是沉睡了太久不愿意醒来,对他的指令毫无反应。

顾年年急得额头冒汗,狐耳焦躁地抖动着。

“别急。”殷寂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不是温柔,但比刚才的低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它沉睡了太久,需要时间去唤醒。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

“可是我想快一点变强……”顾年年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我想快一点回去找娘,快一点……”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他其实还想说——快一点能帮到你。

你现在离不开这座王陵,但你一定很想出去吧。

我一定帮你出去。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殷寂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再来。”殷寂说。

这一次,他的鬼气从高台上蔓延下来,轻轻覆在顾年年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剂镇静剂,让顾年年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在殷寂鬼气的引导下,那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终于轻轻地、试探性地,跳了一下。

顾年年体内的血脉,在这一刻,终于被真正唤醒了。

它的觉醒,比任何人,包括殷寂想象的都要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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