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婚

登基大典后,殷寂三天没有来医馆。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白狼族的遗民从四面八方涌向皇都,有的从北境的矿场来,有的从南荒的沼泽来,有的从东海的渔村来,有的从西域的沙漠来。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方言,带着不同的伤痕和故事,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等了千年的、终于等到了的光。

殷寂要见他们,要听他们说话,要为他们安排住处和工作。

白狼族已经覆灭了千年,幸存的后裔散落各处,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白狼族的血。

殷寂是他们的皇,他要让他们知道,白狼族还在,皇还在,家还在。

顾年年理解。他每天照常在医馆给人看病,西区的、南区的、东区的,还有从太医院转过来的疑难杂症。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头也不抬,但锅里的粥从白米粥变成了红豆粥,从红豆粥变成了红枣粥,从红枣粥变成了莲子粥。

每换一种,顾年年就知道魏九又在担心他了。

魏九不会说“你瘦了”“你脸色不好”“你该休息了”,他只会换一种粥,把能补的东西都熬进粥里。

第四天傍晚,殷寂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袍,没有戴冠,没有穿龙袍,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和登基前没什么不同。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了?”顾年年头也没抬。

“来了。”

“今天能待多久?”

“一夜。”

顾年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一夜?”

“一夜。明天一早走。后天有大典。”

“什么大典?”

殷寂看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盒,放在石桌上。

锦盒是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白狼族和白狐族的族徽,九尾金狼和九尾银狐交缠在一起。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璧,白色的,半透明,上面刻着“冥狼皇与顾氏年年百年好合”。

顾年年看着那枚玉璧,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大个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后天是我们的婚礼。你得来。”

顾年年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玉璧上。“大个子,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愿意吗?”

“愿意。”

殷寂看着他,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变成了笑。

不是之前在王陵高台上那种几不可见的微小弧度,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让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都弯了起来的笑。

婚礼在内城的太和殿举行。

顾年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礼服,袍上绣着金色的九尾金狼和白狐族的族徽交缠在一起,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头上戴着玉冠。

银白色的狐耳从玉冠两侧露出来,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殷寂站在太和殿的高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袍上绣着银色的九尾金狼,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从冕旒两侧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狮明远站在高台旁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手里捧着一卷圣旨。

他是主婚人,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朕欠白狼族的,能还一点是一点”。

顾年年走上高台,站在殷寂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银白色,一个黑色,一个矮,一个高,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两个人的眼睛,一金一银的异瞳和血红色的鬼眼,在晨光中对视。

狮明远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圣旨很长,从白狼族和金狮族的千年恩怨念到新皇登基,从新皇登基念到两族和谈,从两族和谈念到冥狼皇与顾氏年年的婚事。

顾年年没怎么听,他一直在看殷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千年的孤独,有漫长的等待,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有“你终于来了”的释然。

还有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把人烧成灰的爱,是那种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却足够照亮整个夜空的爱。

狮明远念完了圣旨。“冥狼皇殷寂,你可愿娶顾年年为后,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健康疾病,始终相伴?”

殷寂看着他。“愿意。”

“顾年年,你可愿嫁冥狼皇殷寂为后,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健康疾病,始终相伴?”

顾年年看着他。“愿意。”

“交换信物。”

殷寂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金戒指,戴在顾年年的无名指上。

顾年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戴在殷寂的无名指上。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那天夜里,他们回到了西区的小医馆。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头也没抬,但灶台上多了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酒是桂花酿,甜的,金黄色的,在烛光中像融化的琥珀。殷寂拿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顾年年。

“大个子,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比从王陵里出来还高兴?”

殷寂看着他。“从王陵里出来,是自由。今天,是圆满。”

顾年年端着酒杯,眼泪掉进了酒里。他没有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和他记忆中母亲做的桂花糕味道一模一样。

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殷寂放下酒杯,拉起顾年年的手,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

“大个子,你什么时候打的这枚戒指?”

“从你说‘我帮你找碎片’的那天起。”

顾年年愣了一下。“那么早?那时候你还在王陵里,怎么打?”

“让殷明打的。他说‘哥,你要娶他?’我说‘要’。他说‘他愿意吗?’我说‘会愿意的’。”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他扑过去,抱住殷寂,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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