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亚的日光1

海南的太阳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深圳那种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阳光,也不是昆明那种被雨雾过滤过的柔光,而是赤裸裸的、蛮横的、像要把一切都烤化的热带日光。它从湛蓝得几乎不真实的天空倾泻下来,砸在三亚湾的白沙滩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沈清和戴着墨镜,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动他白色衬衫的衣角。已经是十月底,但这里还是夏天,刚刚室外的空气附着到皮肤上时甚至都能感受到灼热。

身后传来开门声。

陆景渊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和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他看起来比在昆明时放松了些,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虽然很淡但能抵达眼睛深处的笑意。

“早餐。”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海南粉,抱罗粉,还有清补凉。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都买了。”

沈清和转身走进房间。空调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立刻包裹住皮肤。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纸袋。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混杂着海鲜、香料和椰子汁的味道。

“你吃过了?”他问。

“还没。”陆景渊在他对面坐下,也打开一个纸袋,“等你一起。”

两人默默地吃早餐。海南粉很鲜,汤汁浓郁;抱罗粉的酸辣恰到好处;清补凉里的椰奶甜而不腻,冰镇过,喝下去通体舒畅。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海浪遥远的低吟。

“苏晓怎么样了?”喝了一口清补凉后,沈清和问。

“在隔壁房间,睡着了。”陆景渊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粉,“医生说她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我请了个女护工,二十四小时陪着。”

“安全吗?”

“暂时安全。”陆景渊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这家酒店是外资的,管理很严。王总的手伸不到这里。而且……”

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顿了顿说:“李国栋现在自顾不暇。他昨晚连夜飞回了省城,据说有‘紧急会议’。我猜,是上面有人过问了。”

沈清和挑眉:“你安排的?”

“不算安排。”陆景渊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只是把一些材料,用匿名方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沈清和知道,这背后的运作绝不简单。能在短时间内调动资源,给一个省厅副厅长制造麻烦,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接下来呢?”沈清和问,“王总那边。”

陆景渊走到阳台边,背对着房间,看着远处的海。阳光将他的周身用金色包裹,衬衫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王总的别墅在亚龙湾,靠山面海,私密性很好。”他说话时声音很平静,“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住一个月,说是度假,其实是避风头。今年也不例外。”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陆景渊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在日光下很亮,“他在三亚有五个情妇,三个私生子,十二处房产。每天下午三点,他会去别墅的私人泳池游泳,游一个小时。游完泳,会在泳池边的凉亭里喝茶,看文件。晚上七点,准时吃晚饭。饭后,要么去赌场,要么在家看球赛。”

他说得详细得像在背诵一份日程表。

沈清和盯着他:“你监视他多久了?”

“三年。”陆景渊坦然承认,“从他开始打陆氏主意的那天起。他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一直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走回房间,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递给沈清和。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五十多岁,微胖,头发稀疏,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杯红酒。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左手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纹身的轮廓。

蛇,盘着数字7。

“王永昌。”陆景渊说,“昌达集团董事长。二十一岁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三十岁包工程发家,四十岁成立昌达,五十岁上市。表面上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慈善家,实际上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的叙述很平静,但沈清和能听出底下压抑的冷酷。

“我父亲的案子,是他做的局。”陆景渊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张照片——一份泛黄的合同,签名处是陆振东的名字,“他设计了一个地产项目,拉我父亲入伙,然后用虚假账目和伪造的文件,把我父亲套进去。等我父亲资金链断裂,他就低价收购陆氏的股份,差点把整个陆氏吞了。”

照片一张张滑过:银行转账记录,会议记录,甚至还有几段偷拍的视频,画质很差,但能看出是王永昌和几个官员在会所里“谈事情”。

“我母亲的车祸,也是他安排的。”陆景渊在回忆中声音逐渐低沉,“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警告我父亲——别查了,再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儿子。”

沈清和有些心疼的看向他。

“他知道你在查他吗?”

“知道。”陆景渊点头,“但他不在乎。他觉得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他觉得我扳不倒他。”

他放下平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碧蓝的海:“他错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从地板爬上茶几,又从茶几爬上墙壁。

“你想怎么做?”沈清和问。

陆景渊转过身,眼神很深地看着他。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王永昌会去参加一个游艇派对。主办方是他一个朋友,请了不少生意伙伴和官员。我弄到了两张邀请函。”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精致的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是深蓝色的,烫着金色的游艇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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