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哇!已经过了3点。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对你的痴情。奇朔,哪怕我能带给你一小会儿的欢笑,我都会感谢上苍,感到幸福。祝你睡个好觉,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更加健康!我会再给你写信的。今天写了五页纸,下次写六七页,厚得把信封撑破。我感觉心中非常空虚,因为思念你。奇朔,打着呼噜好好睡吧!我也去睡了。

茵宁把厚厚的信纸叠起来放进信封粘好,写好地址,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在胡同里,有一个人正抬头看着她的窗户。他看到灯熄灭后,黑暗占据了她的窗户。那是才民。现在正是考试期间,才民学习到凌晨两点多,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信步走到围着白色木栅栏的茵宁家门前,像往常一样贴在胡同的墙上,抬头静静地看着茵宁的房间。

只朝向一个人的爱不可能不深刻,就像年深日久水滴石穿一样,朝向一个人的心的热情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时候,爱情的海洋就变得越发深不可测。

“茵宁姐姐,晚安!”

才民向着茵宁熄了灯的窗户点了点头,走上回家的路。

茵宁给奇朔写信的那个时刻,奇朔正在执行任务。

三天前,4月24日17点整,因为一起事件,前方部队宣布进入非常状态,这起事件发生在155英里前线的B区——一片开阔的非武装地带里。

双方军队都在非武装地带挖了埋伏用的战壕。所谓非武装地带,顾名思义,是不允许带着武器进入的地区,但实际上,双方军队是持枪对立的,随时都会以察看敌方的动静为由进出非武装地带。这是一种精神战,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守备铁丝网地区的双方军队感觉生活乏味而制造的事端,或者说是以作战为借口进行的一种军事游戏。非武装地带里的埋伏型战壕,一般来说,每个守备铁丝网的中队都有一到三条。非武装地带里的埋伏型战壕即在位于距自己守备的铁丝网两三百米的前方,挖好能容纳两个人的战壕,再用杂草和灌木掩盖起来。因为白天用望远镜和肉眼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因此埋伏型战壕是晚上挖掘的,而且用野战锹挖出来的土一点儿都不能留下,必须盛在口袋里带走,然后用杂草和灌木完全伪装起来,敌人想在夜里找出这种隐蔽的埋伏战壕几乎是不可能的。

通常,守备铁丝网的中队每个月都会接到一次执行任务的秘密命令,这次接到的命令要求他们派人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到非武装地带埋伏。运气好的话可能会有收获,抓到或击毙两三名利用黑暗出来侦察的对方士兵。这样的话,成功完成任务的士兵会得到丰厚的奖金和休假,甚至会晋升一级。在非武装地带里发生的这种事件是双方休战后非正式进行的精神战,如果胜利了,就是自己一方军队全体的胜利,如果失败了,也是自己一方军队全体的失败。这不会引起大规模的战争,只是满足军队指挥官战斗欲的小型争斗,因此,对违反停战协定、在非武装地带里进行的精神战的结果,双方都是闭口不谈的,不会因为一两个军人的死亡而造成六十万和一百二十万军人全体出动的大行动。

这次,埋伏组在155英里的B区内遭到了一次攻击,这是五年以来第一次惨败,显然是埋伏战壕被对方发现了。埋伏战壕对抓住完全伪装、几乎是爬过来的敌军是很管用的,但反过来,一旦被发现了,敌人抢先一步埋伏到附近,战壕里的人也就成了瓮中之鳖。在这种小规模精神战中每次都占据绝对优势的韩国最前方一线部队指挥官们当然是怒不可遏,而对方设置在阵地上的广播里好几天都传出欢快的民谣。“抓到把非武装地带当作自家院子的家伙,为战友报仇!”命令下达到D区李奇朔所在的中队,今天就是作战时间。

电报要求中队派一个小组埋伏到非武装地带里,从凌晨两点到凌晨四点。

中队长选择了中队里最老练的于班长所在的组,他的搭档就是李奇朔。中队长对李奇朔有点儿放心不下,考虑过找人替他,但仔细考虑后,中队长还是在秘密文件上签了字。中队长前段时间留心观察过李奇朔二等兵,首先他的眼神灵活,学了三年法律,分析情况的能力也很突出,射击也是高手,动作也很敏捷。而且,这次埋伏取得成果的几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此外,这次作战也没有特别危险的强制命令,比如要求至少找出一个对方的埋伏战壕或爬到敌人眼皮底下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之类的,只是一种守备型埋伏而已。

“运气真差!”

这是于班长接到中队长命令后的第一句话。还有一个月自己就退伍了,偏偏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凌晨一点半,秘密通道打开了,他们开始进入非武装地带。秘密通道是一条地道。

于班长看上去心情很糟糕,似乎心里扎了一根刺,他的表情也很凶,气呼呼的像是要把紧抓着武器的李奇朔生吞下去。

“喂,小子!紧跟在我屁股后面!前方的左边由我负责,右边归你。别忘了每前进十步快速回头看一眼。不得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有脚步声,呼吸声也不行。每一步都是两秒钟。还有,要是你的头抬得超过了腰部,看我归队以后怎么处置你!”于班长拉开M16的保险,检查了一下子弹,还不忘以他独有的方式鼓励了一下李奇朔,“别怕,小子,这只是个有趣的军事游戏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只要爬进狭窄的战壕里露着眼睛坚持两个小时就行了,当然,除了睁眼闭眼什么都不能干还是比较难受的。”

“明白,于班长!”

“好,别靠我,要靠你自己。”

他们进了非武装地带。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名副其实是漆黑的夜晚,潮湿的风轻拍了一下弯腰低头缓慢前进的两个士兵的屁股,很快飞走了。他们中队的非武装地带战壕原来在正对着D27号哨所距离180米的地方,但上周接到上级的指示,要求以前的埋伏战壕全部作废,重新再挖,他们就新挖了一个。以D25和D26哨所为底画一个三角形,第三个顶点就是埋伏战壕所在的位置,距离底线200米,比原先前进了20米。白天看上去是在一排高大的柳树往左十几步远的地方,这一点于班长非常清楚。他和奇朔相隔一步,无声地进入了非武装地带,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单膝跪下,迅速察看前方180度和后方180度是否有风吹草动,然后无声地通过手势向身后的奇朔下命令:

“保持距离,你的左脚踩在我右脚的脚印上。”

于班长知道怎样踩下去能让杂草不发出声音,在深不可测的寂静中,如果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就有可能伴随着惨叫。

于班长之所以下这样的命令,既包括降低声音的意思,也是因为地雷的缘故。在非武装地带里有无数两军埋设的地雷。于班长曾经是扫雷班的,对穿着保护身体的防雷靴、防弹衣并用12毫米厚的金属保护板武装起来的地雷兵来说,扫雷并不像想像的那么危险。中队前方的D区,他几乎带着德国和英国制造的新型扫雷设备全部探查过了。发现敌人埋设的地雷时,手上会感觉到颤抖,那时就先清除附近的树枝等杂物,再用空压器吸走泥土,最后用探查器找出地雷。在这方面,于班长是高手,他找出并拆除了不计其数的M14、M16对人地雷和M15对坦克地雷,连战争时埋设的M7A2对坦克地雷也找出了几十枚。因此,他对这一带雷区的情况了如指掌。

当然,仍不能排除碰上敌人送来新的“礼物”的可能性,敌方可能会在结束探查后爬过来埋设新地雷。虽然踩上那种地雷的几率比彩票中奖率还要低,但总有碰上的可能。

于班长考虑到这种情况,落脚的时候便尽量选择那些难以埋设地雷的地方。

奇朔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到埋伏地点只有200米,但他们已经走了近三十分钟了,才走出170米。

于班长单膝跪地,停了下来。不远处,高大的柳树像披头散发的鬼一样在风中舞动着枝条,发出瘆人的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于班长在考虑路怎么走。在他们面前,左边是一丛芦苇,右边是两三块岩石和一个小坡。他们也可以绕过芦苇丛和岩石,但于班长的信条是在实际执行任务时必须一丝不苟地遵守命令。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七分。如果直接穿过去,就能按照命令在两点之前藏进埋伏战壕里观察敌人的一举一动,如果从下面绕过去,至少会迟二十分钟。

他分析了一下面前的路,认为像浮在黑暗中的一个小岛似的芦苇丛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便向离自己一步远、跟自己采取同样姿势等候命令的奇朔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岩石方向。

奇朔不由歪了歪头,似乎在说:“从那边绕?埋伏地点是这个方向啊,只要通过面前十几米的芦苇丛马上就到了。”

“喂!小子,少废话!叫你怎么走就怎么走!”

于班长一瞪眼睛,奇朔连忙点了点头,做好准备姿势。

“别说废话,小心背后,踩着我的脚印走!”

“是,明白……”

两个人无声地交流之后,于班长先越过了岩石,落地的同时猫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奇朔顺着岩石的坡度滑下来。

奇朔左脚着地,右脚刚要向前迈进,左脚下在蹿出一道耀眼的蓝光的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是对人地雷!

踩到的人一定会飞上天空,无一幸免。

啊——

是谁预料到军靴会踏在那个地方呢?

不仅扫雷专家于班长没有预料到,无论谁都不会预料到,在岩石下面的草丛里会有一颗地雷。

岁月

时间像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觉。

是像走过堆满落叶的树林,还是像雨点落下来汇聚成河水流向大海?或者像雪一样不停地从天上落下来又很快消失?或者像呼吸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吞了下去?持怀疑论的人会想,时间为什么总是打我耳光?有成就的人则把时间的流逝比喻成一个孩子蹒跚着走出门去,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大人,认为时间给了万事万物成功的希望。总之,对每个人来说,时间经过的方式和感觉都是不一样的,有人的时间是在狂风怒吼中度过的;有人的时间却是像在花香袭人的小径上散步一样温和地流走的……

相信自己有知识的人只不过掌握了一小撮知识就狂妄自大,常常武断地下定义,说这个好那个更有价值什么的。但时间终究要告诉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绝对的,在岁月的长河中,人跟晃动一会儿就倒下的小草没什么区别。最终,时间会消灭一切。

岁月是人心中无数琐碎的欢乐和悲伤反反复复的一个过程。有人想揪住岁月的脖子,把已经消逝的时间找回来,有人却翘首企盼岁月终点的悬崖早日到来;有人忍受着不停转动的秒针刺在心脏上的疼痛,期待那疼痛被岁月磨钝;有人则忍受着一切,间或摘一颗岁月递过来的果实,默默无言地继续努力……明明白白的一点是,所谓时间,虽然是在活着的人体内不停前进的,但只要活着的人记得,死去的人也可以拥有不停流动的时间。

人类绝对不可能真正了解活着的时间和死去的时间的全部秘密。

即使无数的生活开始,又有无数的生活结束。

1996年2月11日,上午11点5分。

在仁寺洞十字路口银行边的花店里,高个子的才民正在挑选鲜花,他已经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了。什么花合适呢?虽然白玉兰最合适,但花店里只有白玫瑰,没有白玉兰。

“给我小苍兰吧!”

过了一会儿,才民捧着一束黄色的小苍兰走出花店,走到仁寺洞大街上。身穿深紫色外套的他,给人一种非常清新的感觉,似乎刚刮完胡子。他大约一米七八的个头,有着开阔光洁的额头,通过双眼可以看出来,他还是初中时的那个才民,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

过去五年多的岁月把他变成了一个青年人,再过几天,他就二十岁了。

今天早上,在中谷洞大哥家里发生了一阵骚动。打电话到黑石洞J大学确认才民考试成绩的是他的大哥:

“什……什么?合格了!对,是金才民,有他?啊,知道了……是,这么说,去学生处就可以直接拿录取通知书了?是,归那儿管?知道了。”

一放下电话听筒,大哥就向最小的弟弟伸出手去。

“干得好,小子!”

“谢谢!”

“弟弟,你真的做到了!祝贺你!”

“谢谢!让大嫂费心了。”

“哪里啊!哎呀,还是先给老家打个电话吧。我来打?”

“不,我来。小子,要是汉城大学的话,那就是锦上添花了,要是法律系,简直就不得了了。”

“哎呀,你也真是的。J大医学院难道是容易考上的吗?而且凭弟弟的成绩,汉城大学根本不在话下,陆军士官学校也是说上就能上的。是不是,弟弟?”

过了一会儿,才民换上外出的衣服,出了门。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附近茵宁姐姐家的房子。那所房子在过去五年里发生了很大变化,木栅栏被拆掉了,垒起了红砖的高墙,原来的二层小楼和树木郁郁葱葱的大院子也不见了,新建的二层楼贴着花岗岩,有原来那所房子的两倍大,能看出旧日痕迹的只有越墙而出的一棵玉兰。茵宁姐姐的父亲两年前在明伦洞买了一套大面积的公寓,卖掉这所房子搬离了中谷洞。才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棵玉兰树看了很长时间,一直看到脖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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