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茵宁把脸转向车窗。

他今天话特别多,是想掩饰心里的伤感吧?军队是什么地方呢?韩国的年轻男子都必须履行兵役义务,但从个人的角度看,他们最好的年华不得不消磨在那种地方,实在可惜。

都说当过兵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但在不得不把男人送到遥不可及的、看不到的地方去的女人心里,却不那么认为。

如果真的像他无心中说出来的那样,这只是一次火车旅行,终点不是充满规矩和纪律的军队入口,而是有着冬日大海的釜山多好。

现在想起来,不要说跟他一起去海边了,他们两个人连两天一夜的旅行也没有过。要说一起出去玩,最多是坐上京春线火车,到大成里度过一个下午,或者去北韩山爬山。别的专业的学生空闲时间很多,情侣们时常出去旅行,足迹踏遍全国各地,而奇朔学法律,几乎像住在图书馆里一样,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旅行。

茵宁剥开煮鸡蛋,递给奇朔,他接过去,一口放进嘴里,腮帮子似乎都要撑破了。

“哎呀,别噎着!有那么好吃吗?”

“是啊。你也尝尝,天下美味。”

“你那么喜欢吃鸡蛋,退伍回来就办个养鸡场吧。”

茵宁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结果还是被噎住了,连忙喝了好几口可乐。

“对了!”

“什么?”

“那个小家伙,后来没见过吧?”

“谁?”

“说住在你家附近的初中生,才民……对,叫金才民的那个。”“没见过。”

“在学校里也没见过?”

“嗯,连影子也没见过。”

“是吗?说实话,我走在学校里的时候还四处找过他呢。”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要把你移交给他。”

“什……什么?”

“哈哈!虽然不能真的把你折起来放进他手里,但我还真考虑过举行一个严肃的仪式,像交接国旗一样,把你的手放进他的手里,让他一下子握住:‘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保管!’就这样。”

“哎呀,你这个人什么稀奇的想法都有啊!”

奇朔拍了拍手,拂掉手上的鸡蛋皮,靠到晃晃悠悠的靠背上。

“可是……那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嘛……该不会是转学了吧?我还以为从那天开始他会不依不饶地跟在你后面呢,既然都说‘姐姐是我的’了。”

“当时我也有点儿担心。那孩子……恐怕是在不要命地学习吧。你不是答应他如果考上

医科大学就有资格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嗯,是啊。”

“不然他怎么可能一次也没出现在我们面前?”

“是啊,对……如此看来,那孩子似乎的确黏在书桌旁了,考上医科大学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都是你,没事找事!”

奇朔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件事很有意义。”

“什么?”

“要是那孩子做到了,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不是我们的人生也跟着变得有戏剧性了?”

茵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转头看着窗外。奇朔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膝盖,双手抱在胸前问:

“你呀,不知道我原来的梦想是什么吧?”

“嗯?难道不是法官?”

“不!是医生。少年的我很想穿上白大褂去非洲或东南亚治病救人,不是因为小时候被史怀哲①的故事感动了,而是因为想超越这片土地,过最有意义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走那条路?”

“哈,难道想当医生就能当吗?我拼命学习,最后还是没能考得上医科大学,于是只好放弃了那个梦想。就算法律系我也是勉勉强强考上的。”

“是吗?”

“哈哈!谁骗你?要是那小子真的做到了……真的考上了,就等于他替我实现了梦想,我对他很有感情正是因为这一点,虽然也许什么时候我们真的会成为情敌。”

“玩笑到此为止吧!才民那孩子怎么会成为你的情敌呢?当然他真的考上了,我们也为他高兴,但我怎么会爱上他呢?即使日后有了什么事,比如你通过考试当上法官把我甩了,我跟那个孩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哈哈!别把话说得那么满,世上的事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哎呀,你存心气我吧?”

“反正这不是玩笑,想起那小子,我的心情真的好多了,他就像是我生活中的一张彩票,或者是一张藏起来的牌,让我有所期待。”

茵宁听了奇朔的话,沉默了。很奇怪,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尽管那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尽管跟那孩子一起坠入爱河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如果才民长大以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姐姐,我考上医科大学了!”那时,自己的生活恐怕也会一下子充满惊喜。

哎呀,真的吗?真的呀,真的做到了啊!我们真的没想到。你真了不起。真高兴认识了你。因为你,我的生命变得更精彩。才民呀,万岁!

虽然不能亲他的嘴,到时候一定会抱住他,在他的脸和额头上印下无数个吻。

火车不停地在满天的雪花中穿行,车窗外已经是一片雪白了。无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玻璃窗上,仿佛在敲打玻璃向他们打招呼。

奇朔握着茵宁的手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眼睛。茵宁默默地凝视着窗外像灯蛾一样翻飞舞蹈的雪花,心里仿佛也有东西在舞动,眼睛里好像飘进了雪花,眼前变得雾蒙蒙的,她连忙仰起头,不停眨动眼睛,水雾消失了。

“该停了吧,干吗下这么大的雪?”

窗外的雪不理不睬,依然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天上地下整个都是雪的世界。

丝蝶

一下火车,一个洁白如玉的论山呈现在奇朔和茵宁面前。雪势已收,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散兵游勇在空中游荡,雪光映得万物清晰可鉴。

茵宁和奇朔满脸欣喜地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尽管已近午夜,但所有的酒馆、商店、旅馆、理发馆、小吃店、杂货店,甚至药店,全都灯火通明,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河边一字排开的十几个大排档里挤满了举着烧酒杯的年轻人。“……来呀!为我们的青春干一杯……”悲壮的歌声此起彼伏。

街上的人大多是手挽手的恋人,其中有的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抱住女朋友不放,大声喊着:“我不要去当兵!我怎么能抛下你去当兵呢?”只有极个别的年轻人像零零星星的雪花一样形单影只地在街上游荡。

“怎么样?要不是我来了,你也得跟那位一样,像个流浪汉。”茵宁指着一个踽踽独行的人说。

“是啊,来了才知道,幸亏有你陪着。”

“傻瓜!我们先干什么呢?吃饭还是喝酒?”

“今天不喝酒。这种日子,喝了酒我一定会折腾你的。”

“胡说什么啊!你以为我会让你随心所欲折腾吗?——没关系,想喝就喝吧,反正我今天晚上不打算睡觉了。”

“不睡了?那……呵呵……干什么呢?”

“守着一匹狼啊。”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到论山市内最繁华的大街上。这条街顶多也就一百米长,在街的尽头,奇朔发现了一个红蓝白三色不断旋转上升的彩柱,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茵宁。

“先剪头发吧。”原来那个旋转的彩柱是理发馆的标志。

“剪头发?”

茵宁不由皱起眉头,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看到他那顺滑亮泽的头发被剪掉,也许自己会流眼泪的。

“怎么?”

“训练所不给剪头发吗?”

“给剪,可是,那些负责剪头发的都是老兵,他们给新兵剪头发的时候,开始先来个下马威,阴沉着脸恶狠狠地呵斥说:‘臭小子,光顾喝酒忘了剪头发,还是跟女朋友甜言蜜语没顾上?’等你坐到椅子上,老兵先狠狠抽你的后脑勺一巴掌,然后叼着烟卷,拿起脏兮兮的推子,用左手而不是右手连推带拔,毫无慈悲心肠。就算是十大酷刑里也没这种刑罚吧?

据说,训练所理发馆里传出的凄惨叫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等流着泪理完发,一照镜子,当场晕倒的不计其数。”

“天哪,为什么?”

“因为头上凹凸不平,到处都像被老鼠啃过似的。要是你抗议说:‘能不能给修一下啊?’

理发的老兵就一边在腰带上蹭着剃刀,一边瞪着眼睛说:‘你想剃成个光球吗?’”

“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非得去了才知道吗?我说要去当兵的时候,那些复员回来的前辈们异口同声地说:‘不管多忙,千万要剪了头发再去!’你说怎么办呢?要不我明天去训练所剪?”

奇朔朝茵宁笑了笑,推开了理发馆的门,茵宁紧跟着走了进去。

理发馆里面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摆着三张理发椅。一个年轻人刚剃完头站起来,正往洗头池方向走,一个抽抽搭搭的女孩跟在他后面,哭得眼睛都肿了,嗲声嗲气地跺着脚嚷嚷:“亲爱的,怎么办啊?你的长发在风中飘起来的样子可是最帅的!”穿着黑糊糊的白色上衣的理发师边清扫椅子上的头发,边回头看着奇朔:

“请坐!”

奇朔面无表情地坐到理发椅上,四十多岁的胖理发师把白罩巾披在奇朔身前,茵宁坐在窗前的长椅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哎呀,怪不得这里这么暖和呢。”

屋子一角放了一个烧锯末的炉子,形状像一流厨师戴的那种又高又大的帽子,里面盛满了锯末,红红的火焰跳跃着。炉子上面放着一把水壶,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水里不是放了木瓜就是放了干橘子皮,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这时,理发师已经轻车熟路地在奇朔的头发中间推出一道沟来,连问也没问奇朔要怎么剪。他的架势仿佛在说:“我干这种生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仿佛在说:“军队就是这样的,把一切都统一成一个样子,从头发到服装、步伐,甚至表情。”

奇朔轻轻闭着眼睛,没有看镜子,表情很平淡,但通过他面前的镜子看着他的茵宁的心情却非常复杂。他的长发曾经是多么帅啊,跟他的朝气、他的笑声一起在风中飘扬。他喜欢低一下头,用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后面,每逢那时,他的长发就跟白皙的手一起画出一道亮光。那美得耀眼的头发曾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正在往脏得不成样子的水泥地面上落,失去生命,失去光彩。

茵宁紧咬着嘴唇,把视线从奇朔逐渐露出的头皮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飞快地捏起一小撮刚刚落地的头发仔细包好,放进了手提包。

先前的那个男人用毛巾擦干光头时,他的女朋友哭得更伤心了。

女人的心都是一样吧?茵宁也想哭,她感觉剪头发像是宣告离别的仪式。但那句“哭了就会分手”的话压在她心里,让她忍住眼泪。

“哈,可以当木鱼敲了。你的光头比你的相貌更引人注目。”

“哈哈哈,是吗?”

“你不伤心吗?”

“伤心什么,头发如树叶,落了还会长。”

“树叶?天哪,你这么有诗意!”

茵宁竭力露出开朗的表情,把拿在手里的毛巾递给洗好了头和脸的奇朔。

“真轻松啊,洗个头不用一分钟,连三十秒钟都不用,真不错!”

“难……难道……你想退伍后还留这种发型吗?”

“正在考虑中,也许一直留到通过考试的时候为止。瞧,挺不错的吧,多凉快。”

“恐怕一走出这道门,你的想法就会改变,没有头发不知道会有多冷呢。头会冻僵,大脑也会结冰,脑瓜都不转了。”

“哈哈哈!真的吗?”

奇朔付钱的时候,茵宁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一顶白色的毛线帽递给他。

“哇,真好看!连这你也准备了,噢!我太感动了!”

奇朔把帽子戴在光头上,对着墙上的镜子转来转去地看个不停,还问理发师:“大叔,怎么样?我女朋友太可爱了吧?”但见过大风大浪的理发师却不置可否地哗啦一声翻开报纸撇了撇嘴,仿佛在说:“老兄,你以为女人是值得信任的吗?”

他们推开理发馆的门,走到外面。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事先织好了。”

“是你亲手织的?”

“嗯,花了三个星期,还特意跟姨妈学了编织。”

“哈,这么一说,我觉得更暖和了。入伍以后,我得跟训练组长提个请求,请他允许我不戴军帽,就戴这顶毛线帽子。”

“呵呵,你可别真的那么做啊,我可不想听人说你受到体罚或被军靴踢断了小腿。”

尽管已经过了饭点儿了,毕竟得填饱肚子,于是他们走进一家简易小吃店,点了热气腾腾的乌冬面和红蛤,还有烤青花鱼。他们两个人分着喝了一瓶烧酒,茵宁喝了两杯,奇朔喝了四杯。

在小吃店的一角,一对肿着眼圈喝多了酒的恋人抱在一起,像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们慢慢分开身体,头碰着头窃窃私语起来,仿佛在制订什么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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