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祈求爱 “所以,祈求你,也爱我。”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温景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出的房间, 又是怎么回到她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糟糟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忆她在爱丁堡上学的这几年,才发现很多被忽略掉的细枝末节,那些不曾注意的时刻, 都有他的存在。

但她竟然迟钝地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是他伪装的太好了吗

到了后半夜, 暴雨声渐歇, 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醒来时,心头沉闷。

她并没有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早上八点钟。

昨晚是几点睡的?

温景记不清了。

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理智被反复拉扯着。

要, 恨他。

恨他,总是推开她。

恨他,总是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恨他,从来都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最恨他,在她最爱他的时候,送她出国。

浓烈的爱意在一天天的怨恨中被消磨殆尽。

可是, 当看到那本相册,恨意忽然间变成了笑话。

她的恨,建立在他不爱她的基础上。

可倘若, 他爱她呢

她好像没有办法, 说服自己再去恨他。

盯着天花板, 直到眼睛发酸,她才想起来需要眨眼,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枕头上,温景闭上眼。

恨他,爱他。

恨他不说爱她。

……

她精神不济地下了楼, 男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温和地询问她是否需要现在吃早餐。

就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依旧是他眼中,那位乖巧的,需要保持距离的侄女。

讨厌他那副岁月静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温景平静地直视他的眸子,里面倒映着她扭曲的面容,她说:“我看到你房间里的那本相册了,我也知道Aurora是你。”

裴砚商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先吃饭吧。”

他又在逃避问题,温景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无所不能的小叔,竟是如此懦弱。

她笑了,“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砚商深深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着,“你进我房间了?”

“重要吗?”温景为昨晚不合理的行为,编造了一个合理的谎言,“你昨晚做噩梦了,我不放心你。”

她说谎了,但是没人会知道。

在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沉睡,一个人清醒。

所有的事实,都可以由这个清醒的人胡编乱造,反正沉睡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因此,她这样说,也毫无心理负担。

她在此刻,有更想要知道的答案,“不是不爱我吗?你的这些行为难道仅凭亲人间的在乎,就可以解释吗?你自己骗得了自己吗?”

裴砚商长久地沉默着,温景从来不缺乏等待的耐心,她也陪着他,在这寂静的空间内,两人相视无言。

她的眼神里有着冲破一切的决心,裴砚商在她的眸中看到了狰狞可怖的自己。

他苦笑,“觉得这样的行为恶心吗,想远离我吗?”

在他看来,她现在的行为,是质问,是恼怒,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他早就该想到的,她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不顾所有地逃离他的身边。

所以,现在的状况,也在他预想之内。

他静静等候着最终的裁决,温景却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但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此,温景并未来得及询问他这些话的深层含义,只是又一次地问他:“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对我真的只是亲人间的在乎,没有一点爱吗,一点点也没有吗?”

“那样的也配称之为爱吗?”

“对自己的侄女产生了这样肮脏龌龊的想法,这是罪恶,是足以被宣判死刑的罪恶,根本不是爱。”

他近乎残忍地在温景面前剖析自己。

钉上耻辱架,施以绞刑。

“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啊,我反正也不是你什么亲侄女,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你所认定的道德枷锁,就那么重要吗?”

“不可以把我看得更重要一点,不去在乎那些吗?”

“我都可以不在乎,你为什么不能?把我送到国外三年还不够吗……”

“失忆的时候,不是和我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吗?你全都忘记了吗?”

她不甘地质问着,走上前去,轻轻拉起男人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爱我吧,哥哥。”

“承认你也爱我,想得到我,有这么难吗?”

“我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你啊,你在担心害怕什么?”

温景闭上眼,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身体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将手抽出,温景在他即将抽离时,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你还要逃避吗?”

“这次又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要让我怎么做,你也告诉我。我不是一向最听你的话了吗?我都会照做,但你别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

温景倔强地望着他,直视他那双想要逃避,总是克制的黑眸。

她想从其中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但他的情绪太深沉了,她从来都不懂。

“温温。”他说,“别这么天真,爱情并非如你想象那般,只要双方真心相爱,就可以在一起。”

“你知道真实的我么,你了解过真实的我么?”

裴砚商将腕表解下,露出腕骨处深浅不一,触目惊心的疤痕,“我有自残倾向。”

“并且伴随着精神方面的疾病,这是当初恢复记忆的后遗症,我常常会精神恍惚,将自己当做是两个人。”

他停顿了片刻,说:“除此之外,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经常出现幻觉,幻想着你,依旧在我身边。”

他拉着温景的手,放在右耳,“这只耳朵的听力,要比左耳差。”

他笑得温柔又残忍,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温温,你不能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需要的是一段正常的恋爱,一位优秀的丈夫。”

他牵着她,去到别墅的一间房间,里面的布置一比一复刻了温景的卧室,“这样的房间,我在广城的每一处房产里,都有一间。这种行为,很可怕,不是么”

“不仅如此,你出国的那些年,每到夜晚,我时常未经允许,睡在你的卧室。”

他这句话说得无比艰难酸涩,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多么恶心的行径,蜷缩在她柔软的床上,欺骗着自己,一遍遍幻想着她。

这样纯洁美好的温温被丑陋肮脏的他所玷污,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温景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房间的大小。

物品摆放的位置。

甚至就连九点钟的太阳照进来的光线角度。

都和她在裴宅的,一模一样。

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裴宅,但这里是雾岛。

至于,睡在她的卧室吗

所以,她第一夜发现的那根黑色发丝,是他的。

是他睡在她的床上,留下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心脏以极其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嗓子眼一阵干渴,她无意识咬着唇,呼吸急促起来。

裴砚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解读为害怕。

“别再靠近我了,温温,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无论是哪个我,你都不会幸福。”

他为自己宣判了死刑。

而后,决绝地转过身去,"离开这里吧,司机会来接你。"

沉寂将人压得窒息,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或许她已经走了。

裴砚商原本不想要她这么快知道这一切,这样他就可以靠他那点卑劣阴暗的心思,借着发病的缘由,恬不知耻地一次又一次放任自己靠近她,渴求她。

可倘若将这一切摊开在两人面前,他便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他是精神病患者,是不正常也不健全的人。

他配不上他的温温。

“我不走,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就单方面替我决定好一切,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像是激起湖面涟漪的石子,裴砚商的心狠狠震跳了一下,他有片刻失神。

温景从来都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思。

这样强大的,她仰望过无数次的背影,在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如此落寞。

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而温景缺席了那段岁月。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却早已参与了她的人生。

她上前轻轻拥住男人,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无论是拥抱他,还是被他拥抱,都令人感到无比心安。

温景此刻心才落在实处,才有了归处。

漂泊在英国的那三年,她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他。

尽管他是罪魁祸首,在知道了这一切后,她还是无法纯粹地去恨他,还是无法做到不去靠近他。

有他在的五年,是温景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裴砚商攥住她环在腰上的手,“温温,你不该这样,放手。”

温景抱得更紧了,“求你……”

她的泪无声落下,“我爱你,不在乎你是否正常,我爱你,就只是爱你。”

“别再推开我,也尊重一下我的选择,好不好”

眼泪洇进衬衫,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逐渐由温热变得冰凉。

“你哭了么”

他问。

“总是让你流泪的男人,也要爱么爱情只剩下痛苦的时候,也要爱么”

他问温景,也问自己。

他并不值得温景去爱。

“这是我的选择。”温景说,“我选择爱你时,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所以,祈求你,也爱我。”

在爱情里,祈求对方,是一件极其没有尊严的事情,但她还是那样做了,因为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留住他。

他总是会用各种理由推开她。

温景不愿意再接受他这样的冷落。

爱我吧,你爱我吧。

给我爱吧,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爱,只有爱。

“如果这是你必须要坚持的选择,我愿意与你一起,承担这份选择带来的后果。”他过了许久,才说道,声音里隐忍颤抖。

裴砚商转过身去,爱抚地擦去温景脸上的泪水,“对不起,总是让你流泪,总是让你陷入痛苦,总是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

温景流着泪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道歉,而是你的爱。所以现在是接受我了吗?”

温热的眼泪溢出指缝,一路沿着掌背的纹路,滴到腕骨处那陈年累月的伤疤上,引得血肉之下,从骨头缝里渗出一阵灼烧的痛意。

那些伤疤又在隐隐作痛,深入骨髓。

“应该先由我来说出这些话,总让你主动,这算怎么回事。”

他自嘲般低头轻笑,眸光落在温景那双止不住流泪的眼睛上,“你愿意与我共同承担痛苦吗?”

“承担这份,由我带来的痛苦。因为我的懦弱,我的逃避,我的自私,而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我很抱歉。”

“我会和爷爷说,是我勾引了你,是我不知廉耻地想要和你在一起。至于那些外界的声音,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怜惜地用指腹擦掉那些怎么也流不尽的泪水,而后将温景轻柔地拥入怀中,“我会努力变成正常人,会给你优渥的生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想要给你。”

她想要的,只有他,可他从来都不懂。

温景哽咽着,感受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跳动的心脏,还有那落在头顶的柔软的抚摸。

感受他肌肤之下的冷静克制。

她说:“我不要永远躲在你身后,我们一起去和爷爷说,我要和你共同面对。”

“可我不想,温温,我不想。”

裴砚商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切都交给我吧,也算是对我的惩罚,我也求你,好吗?”

这是他本就应该接受的惩罚,因为他的懦弱逃避,而平白让温景替他承受,痛苦了这么多年。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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