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石二鸟

三日之期一到,沈郁乘坐马车赶往巩府,本以为免不了一番纠缠,没想到巩世叟早已在府前等候,迎接沈郁入府,正堂前摆着上百个银鞘箱,好不壮观。

巩世叟一脸谄笑,曲意逢迎:“三日前约定三百万两尽皆在此,督公可清点一二,绝无参假遗漏。”

那日听闻三百万两,巩世叟还满脸不愿,不过三日,这人态度竟然大转,沈郁打开其中一个漆箱,层层叠叠的银元宝铮亮繁多,收回目光,看向巩樊昌,不冷不淡道:“巩员外倒是爽快。”

“利国利民的好事,巩某自当与有荣焉,”巩樊昌道,“如今将士有难,饥馑荐臻,我出力助援,肩担重责,亦无悔无怨。”

沈郁让手下打开别的箱子一并查看,巩樊昌在一旁抱胸冷笑:“督公当真是谨慎,三百万一分不少,你尽管查便是。我们巩家走盐数十载,不屑于弄虚作假。”

沈郁抬眸:“若是少了,该如何?”

巩樊昌傲慢道:“项上人头给你又何妨!”

沈郁冷冷地看他一眼,叫人把银鞘箱搬上马车,巩世叟态度恭敬道:“这些银两搬上车还需些时辰,督公不若进来喝口清茶,稍坐以待。”

沈郁淡撇一眼,让岑小凤候在院外,随后入内,接了奉茶,巩世叟朝巩樊昌使了眼色,巩樊昌便拦在院中,让巩家家丁一并来搬,半个时辰后,银两装车,清点完毕。

带着“银子”离开巩府,沈郁立即叫人重新清点了银钱,果然被动了手脚,侍卫禀报说那银箱只有一箱是铺满的,其余皆是表面铺一层,下面皆是碎石稻草,这些银钱拢共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两,与三百万相差甚远。

沈郁心下了然,返程再去巩府,见巩府大门紧闭,敲不出一人开门,带人破门而入,发现院内无一人身影,下至家丁奴仆,整座宅子恍若死寂一般,早已人去宅空。

沈郁冷冷道:“果然。”

沈郁命斥候放出一支火花仓,苍穹炸出一道惊响,随后下令:“随我追!”

此时城外十里官道上,巩世叟易容换装,跟着盐车队逃走,他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追上。

与他同行的还有王坤和巩樊昌,王坤也乔装打扮成家丁模样,与巩世叟一前一后

分车而行,巩樊昌策马紧随其后。

前几日巩世叟已叫巩樊昌打点了多数财宝送出城外,与他里应外合,今日才得以逃出城。

巩樊昌驾着马,来到马车前:“爹,如今我已在淮南安置了一处宅子,咱们南下便在淮南安身,料那谢养也寻不到我们,等风头过了,再重拾盐生,我们巩家还能东山再起!”

巩世叟扶了扶胡须,欣慰道:“好!樊昌,这次你做得极好,到了南方,我便也放心将家业交与你,到时候天高云阔,任你独闯。”

巩樊昌顿感得意,一想谢养与沈郁两人自诩聪颖,还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就觉得心潮澎湃,身心通畅,邪笑道:“恐怕那两人还不知道中了我的计,若是得知银两变碎石,我猜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只是话音刚落,一只利箭倏然破风而来,直逼巩樊昌面门,他只能看清箭头的寒光,下一秒头顶一凉,脑袋上的冠帽被利箭射下,直直地扎入后方古树。

箭簇咄咄,入木三分,可见射箭人用了十成蛮力。

巩樊昌脊背一僵,一股熟悉的战栗感直上天灵,巨大的恐惧如同阴影一般缠绕心头,他揣揣抬头,只见一人带兵拦截前路。

谢养御马而来,手握弯弓,剑眉冷目,眉宇挺拔,宽肩窄腰,肌肉紧实,恍若玉面神将,天兵下凡,踏骓马迅如雷电,横截他们去路。

谢养的声音冷沉如水:“巩樊昌,你们想逃哪去?”

“谢育之,你这是何意?!”巩樊昌强作镇定,“银钱已给你们了,还拦我们去路做什么?”

谢养看着巩樊昌,冷笑道:“滥竽充数的把戏,也值得你庆幸?”

“什么滥竽充数?”巩樊昌不知谢养为何知晓这么快,但他无暇顾及,只能死咬不认,“三百万两可都清清白白地交在沈郁手里,你不去跟他对账,跑来威胁我们是什么意思!”

谢养淡漠道:“若你们真给了三百万两,何故做贼心虚般逃走?”

“简直胡言乱语!”巩樊昌道,“我这车上全是盐引凭证,所雇之人也不过镖师家仆,跟你口中的逃走毫无干系!”

“是吗?”谢养挑眉道,“从来都听闻巩家公子性情顽劣,骄奢淫逸,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转性了,居然也学着打理家产,买卖盐引了?”

巩樊昌涨红了脸:“你管我做什么!”

“我可懒得管你,”谢养按辔稳马,道,“但你们贪墨官银,侵害民利,敛财无度,致使百姓生存困顿,这些事,便由得我管。”

巩樊昌怒道:“你血口喷人,完全是污蔑!”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谢养睨着他,“你若是现在把贪赃的钱交出来,还能从轻发落,否则下场便只能是诏狱。”

巩樊昌狰狞道:“既然如此,那你死在这里,也怨不得我们了!”

巩樊昌猛一抬手,几十名黑衣镖师倏然破车而出,眉目凶狠,手提利剑,围攻谢养,周身将士立马将谢养护于身后,两方厮杀拼搏,竟也难舍难分。

谢养手持长剑,臂展若鹏,刺杀动作行云流水,黑衣人尽皆伏诛其剑下,致使其他黑衣人望而生畏,不敢贸然近身。

巩樊昌趁谢养不备,持箭偷袭,谢养听闻破风之声,迅速下腰与马背齐平,险险躲过这一箭,他反手从鞳琏抽箭,毫不犹豫地朝巩樊昌的方向搭弓直射,几乎无所偏差,便中了巩樊昌左肩。

那一箭气力巨大,巩樊昌被箭流推翻,狠狠地撞翻马车,落地滚了几丈远,捂着胸口,倏然吐了一大口血。

巩世叟从马车里逃出来,见巩樊昌倒地吐血,痛苦呻吟,颤着胡须喊:“樊昌!”

现在局势显然不利,巩世叟见谢养不好纠缠,便想要弃车逃跑,扶着巩樊昌的肩膀,上了一匹黑马,沿着山路直下,让黑衣镖师殿后,谢养见人要逃,眉眼一凛,下命道:“缉拿巩世叟。”

将士们奋力厮杀,劈开一条血路,谢养纵马疾驰,再次揽弓搭箭,只是利箭还未射出,便看到前面巩世叟的马倏然降了速,只见巩世叟的衣袍晕了大片血渍,一只羽箭恰好射中他的后心,巩世叟恍若没了生气的草人,直愣地朝地上栽去。

巩樊昌亲眼目睹了他爹的死状,顿时目眦欲裂,大喊:“爹!”

谢养停了马,俊眉紧蹙,看着巩世叟的尸体,他并非想将其父子置于死地,只是想捉拿归案,但这只夺命箭却斩断了他的计谋,看来想让巩世叟死的另有其人。

这只箭并非经他之手射出,可箭形却跟他手中的箭别无二致,谢养猜是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用此箭激化他与巩氏父子的矛盾,就此嫁祸于他。

眼下巩樊昌认定是谢养亲手杀死了他爹,恶狠狠地盯着谢养:“我与你不共戴天!”

谢养深压眉心:“你爹并非我所害。”

“我亲眼所见!”巩樊昌嘶吼,“我定要你谢养赔命!”

巩樊昌对周身黑衣镖师下了死命,不惜用万两黄金征拿谢养,两方顿时厮杀地愈发血烈麻木,那暗箭还在从中作梗,谢养一边抵挡暗箭,一边挥剑迎敌,但双拳难敌四手,谢养渐渐感觉手里的剑愈发沉重,肩袖皆被乱刀划出血痕,堪堪落于下风。

两厢拼杀,死伤无数,谢养带的兵本就不多,也相继倒下,那群镖师围攻他一人,将他逼退绝路。

谢养手里的剑被震断,独留剑柄,巩樊昌大喊:“别让他死了,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杀了他!”

谢养以残剑撑身,唇色洇血,却冷冷勾出一丝嗤笑:“做梦。”

巩樊昌缓缓走来,一只手捂着肩膀的箭伤,一只手拖着沉重的铁剑,狞笑道:“谢养,我早就看不惯你了,你总是与我作对,抢尽我的风头,如今还杀我生父,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以解我心头之恨!你有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你会死在我手里。”

“我说了,巩世叟不是我杀的,杀害你父亲的另有其人,”谢养冷静道:“不过你想杀我,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巩樊昌最看不得谢养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好像没有任何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凭什么谢养就如此轻狂恣意,众星捧月,他忮忌地面目可憎,憎恨得心痒牙酸!

巩樊昌举起铁剑,恶寒道:“我要你死!!!”

只是剑尖都未触及谢养半分,巩樊昌倏然感觉胸前温热,一柄利剑直直地穿过他的肋骨,剑尖滴答着血液,闪着冷刃的寒光,好似从地狱杀来的器物。

巩樊昌手里的剑跌落,无力地跪倒在谢养面前,露出一张冷峭白皙的脸。

天光将沈郁身型劈得清冷薄韧,他持剑逆光而立,眉眼冷淡,声音寂冷:“你胆敢动他。”

黑衣镖师们才惊觉不对,但还没来得及拔剑,便被沈郁身边的宦官小队抹了脖,连最后一丝惨叫都发不出。

巩樊昌伏倒在地,独留一丝进气,再无招架之力,被岑小凤揪着衣襟抬上槛车,押送回城。

谢养这才松了神经,唇角微微勾笑,但又想到沈郁维护他的模样,只觉得愈发畅怀,唇角的笑意不断扩大,但许是笑得太得意忘形,竟牵扯到胸口的伤痛,谢养压着声音不断咳嗽,却还是不忘贫嘴:“督公,若你再晚来半步,兴许我就成刀下亡魂了。”

沈郁看他满身伤口,凤眸早就难掩心疼,但见他还有力气说笑,气得眉头紧蹙:“不许胡说。”

谢养捂着胸口,低沉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回城马车上,谢养将暗箭一事告知沈郁,猜测道:“我猜是这幕后之手,想借机除掉巩世叟,再挑起巩樊昌与我之间的矛盾,让我们鹬蚌相争,幸好督公及时赶到,破除了这一石二鸟之计。”

沈郁蹙眉道:“这幕后之手,应该是晋王一党。”

“王坤跑了,这颗废棋,知道的秘密太多,晋王那边指定容不下他了,”谢养缓缓道,“我猜不需要我们动手,晋王那边便会将人主动送到我们面前。”

沈郁淡淡道:“若是落我手中,我也不会手软。”

那日混战,王坤见巩家父子尽皆伏诛,深知大势已去,便弃车慌不择路,想要逃回京城,但一路难逃,还是被晋王的人抓住,果然不出谢养所料,王坤又被送回了军营。

谢养便把人交由沈郁处置。

狱里,沈郁撬开了王坤嘴里的信息,见再无审讯价值后,便将王坤枭首示众,挂于城门外曝尸三日,想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如此一来,赤绥果然恢复从前的太平安稳,再无人敢作奸犯科,着实起到立威之效。

王巩一党尽皆落势,贪商佞官先后铲除,抄了这两人的家,抄出金银千万,宝钞不尽,军需补足之后,谭同伦便颁发新令,以工代赈,蠲免赋税,安辑流民,这些政令全是利国利民的好政策,深得百姓爱戴拥趸,全都涌上街,额手称庆,尽皆言好,左右传言谢将军神勇威武,谭总督高明大义。

这日游街,谢养与沈郁一同站在城墙上,一边是城内民康物阜,海晏河清的好风光,一边是城外悬挂的令人恶寒生惧的干尸,谢养不知是何感慨,良久未言。

沈郁看出了谢养的沉思,便以为是谢养怕了他的手段,面无表情道:“我就是如此恶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谁要惹我,我便要十倍报复回去。你若是怕了,就少来招惹我。”

谢养怔愣一瞬,知道是沈郁又在钻不知哪里的牛角尖,他柔柔低笑,望着沈郁皎洁无暇的侧颜,认真道:“若是如此,那我更应当以督公唯命是从了。”

沈郁凤眸弥漫一丝错愕:“你……”

边境城墙高矗直立,北风呼啸烈烈,谢养知道沈郁不经风,便侧身替他挡住风,眸底藏情,温声道:“只要我对督公一心一意,不招督公半点不快,这些手段便用不到我身上, 那我又有何惧?”

沈郁未曾想谢养会如此说,一时竟哑了声。

谢养看着沈郁,流露出自己都未经察觉的柔情:“不管旁人如何说,我只觉得督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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