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谁担心你

徐庆达一入狱,定攘的情形明朗了许多,严中正之前假意抱病,如今势力瓦解,熬不住两天,终于舍得露面,跟谢养虚与委蛇,称徐庆达罪大恶极,谢养为民除害,实在是百姓之幸。

谢养冷眼看他逢迎,心里暗道:“下一个就是你。”

一晃数日,定攘县内的疫情在谢养的控制下趋于稳定,百姓身上的红疹和浮肿也有所好转,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草药短缺问题,谢养带来的草药几乎快要耗尽,定攘县里的人轻易不能出县,只能由外面的人送进来,谢养便飞鸽传书给谭同伦,让他派兵送药。

但比救援草药更先来到的,是大雨滂沱的春汛。

这边县内疫病未除,那边春汛便接二连三地到来,倾盆大雨连绵不绝,将定攘县淹个彻底,城内街道连通着县外河道,如今河道未修,沟渠不通,雨水全都积攒在县里,导致县内车马寸步难行,草药供给艰难。

董世丞穿着雨笠在雨中快跑,来到谢养跟前:“侯爷,今年着实反常,这雨势汹汹,前所未见。卑职已加派人手疏浚沟渠,定当尽快将街面积水排尽。”

“传令下去,把城里住在地势低的那些人家都搬走,清点府库里的粮食,设个粥棚赈济。救疫病的弟兄们分成两拨,一拨接着照看病人,一拨跟着我去挖沟开道。董县丞,你赶紧带人去打开南门的水闸,把水泄到护城河里去。”谢养有条不紊地下令,环视一圈灾情,“刻不容缓,违令怠惰者,军法处置!”

董世丞道:“是!”

谢养分心去疏浚河道,通畅街衢,这定攘县内的街道年久疏忽,规划也并非横平竖直,一旦暴雨直下,街上的排水系统就濒临崩溃,洪水堵塞在县里,久久不退。

疫病最忌潮湿,本来好不容易得到控制的疫病瞬间反扑,一些个救灾士兵也感染上了,人手骤然锐减,谢养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忙的脚不沾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有时太累了,谢养随便倚着一根木桩都能睡着,但醒来后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处理,赈灾、安置、救护、排水……好像所有的事都只能靠他来发令解决,最初带来的草药几乎见底,这么多时日,人力物力全都投入,但收效甚微,谢养不免心力交瘁。

董世丞看着谢养双手环抱,靠在木桶上休憩,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喉结,谢养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了,只能见空插针地补睡眠,那张俊朗的眉眼染上几分焦灼,睡梦中也拧着眉,似乎总是睡不安稳。

董世丞轻轻叹一口气,拦住了急匆匆赶紧来禀告的马全勇,心想,就让谢养再多睡一会儿吧。

*

赤绥城内的沈郁望着绵绵春雨,眉头紧蹙,惦记着定攘县里的谢养,他已经许多天未收到谢养的回信,送进去的信鸽也只带出一句话:“安好,勿念。”

按照平日,谢养恨不得将整张字条都写满才好,可现在只留四字,决计不像谢养的作风,沈郁隐约察觉,定攘县情况并不算好。

况且他料算到,谢养带去定攘的药物最多坚持十日,现下应当已到草药短缺的情形,但谢养却只字未提。

沈郁拧着眉,去城墙上找谭同伦,看到谭同伦同样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字,沈郁一眼就认出了是谢养的传信。

沈郁问:“那边出了什么事?”

谭同伦望向他,将字条递给他:“定攘情况不妙,这些日县内洪水浸透,疫病反扑,谢将军那边草药将尽,我们须派遣一队前去支援。”

“我去!”郭子宜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对谭同伦抱拳拱手,“总督,将军眼下等着草药,这差事非我不可!”

谭同伦道:“你可知道,现在定攘疫病艰巨,此番去可是有丧命之危。”

郭子宜一顿,想到家中八十岁老母,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抬起头,坚定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理应报答将军。”

谭同伦正要下令,一旁的沈郁淡淡开口:“我去吧。”

郭子宜惊愕抬头:“不行,将军临走前说过的,督公必须留在城内,不得靠近任何疫病者。”

“你是他的副将,理应听他的令,”沈郁将谢养写的字条紧紧攥在手心,“若论官阶,我与你将军平级,他还没到能管住我的地步。”

谭同伦也面色忧愁:“君亭,你可知此去凶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圣上……”

“总督无需多虑。”沈郁冷淡地打断他的话,踱步朝外走,“我意已绝,就按我说的办。”

不过半日,沈郁便召集了人马,扶着草药车和粮车浩浩荡荡上了路,城门口的郭子宜急地跺脚,徘徊道:“这,这可真是……教我如何复命啊!”

*

近乎三日未曾合眼入睡的谢养,刚转移安置好一批疫者,正在强撑着精神修缮街沟,听到马全勇来报:“将军,城外有一队车马,好像是从赤绥来的。”

“应当是谭总督派人来支援了,”谢养终于听到一点好消息,他靠着墙敲了敲靴上的泥,“快让人开城门。”

马全勇:“是!”

待将车马迎入城中,马全勇正想让人去卸粮,倏然余光发现一个人影从马车下来,抬眼一看,差点吓破了胆:“沈沈沈……沈督公?您怎么来了?!”

沈郁:“谢养呢?带我去见他。”

马全勇不敢违命,连忙带沈郁去找谢养,终于在一处城墙角边发现了埋头通沟的谢养,谢养看着跟周围的士兵没什么两样,满身淤泥,发丝凌乱,胡茬丛生,本是一双俊眸,此时却遍布血丝,看着让人十分心疼。

马全勇快步走过去,对谢养说:“将军,沈督公来了!”

谢养正忙着,连头都顾不得回:“放屁!”

“是真的!”马全勇急道,“您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谢养将铁锹插入泥里,喘着气撑了撑腰,转身道:“你小子别跟我乱开玩笑,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余下的话全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因为他真的看到沈郁站在十米开外,清冷俊俏,身姿挺拔,只是眉目间凝着一团阴霾,似乎消散不开。

沈郁凝视着满身污泥,眉眼疲倦的谢养,头一次没按耐住情绪,咬紧牙关质问道:“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一切安好?”

谢养只怔愣了一瞬,随后立马转向马全勇,喝道:“谁让你把沈督公放进来的?!”

马全勇哭丧着脸:“下面人一听是从赤绥送来的粮草,都不敢耽搁时间就迎进来了,也没人注意到沈督公在车队里啊。”

谢养狠狠蹙眉,对沈郁身后护卫下令:“把沈督公送回去。”

沈郁的脸更冷了:“我看谁敢动。”

护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谭总督的命护送沈郁,按理来说更应该听沈郁的,于是都待在原地按刀不动。

“赶紧给我出城去,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谢养牙关咬紧,第一次说话没了耐心,“这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沈郁冷道:“正因为凶险,本监军更得以身作则,岂能退缩?”

“不用你以身作则,”谢养哑声道,“有我在,你需要担什么责。”

随后谢养扯下腰牌,对沈郁身后的那群护卫说:“我以镇宁侯的身份,命你们赶紧把沈郁送回赤绥去!这是军令,谁都不许违抗!”

眼下定攘县的情况水深复杂,疫病四起,谢养实在不敢留下沈郁,那年的浙南水患,两京一十三省竟无一人念沈郁的情,史书千古,只字未提,沈郁泡透的病骨谁也不知。但现在谢养知道,他在意,他心疼,所以他绝不能再让定攘疫病侵扰沈郁!

沈郁薄唇紧抿,凤眸紧凝着他:“谢育之,你敢拿军令压我?”

谢养的手紧紧握拳,被洪水泡软的指尖软软地刺在手心,缓缓别开眼:“赶紧把沈督公送回城,不许耽搁。要是路上督公出了岔子,我拿你们是问。”

那些护卫拥上来,对沈郁抱拳道:“督公,随我们走吧。”

沈郁一步未移,自袖中取出御赐金锏,以示代天巡狩,声冷如冰:“皇命当前,谁敢不从?”

在场将士一见此令,皆全都跪地俯首,沈郁这才看向谢养,冷漠道:“谢育之,你该明白,本督公要做的事,还从没失过手。”

沈郁眉眼坚定,向谢养走去,可谢养却一步步往后退,他进几步,谢养便退几步。

沈郁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唇瓣抿得苍白:“你什么意思?”

谢养缓声道:“既然督公执意要留下来,那就得听我的安排。”

随后他让人把沈郁带去驿站隔离,没有他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并且全程与沈郁保持安全距离,一是怕疫病感染,二是他现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想将身上泥土染脏了督公。

安置好沈郁后,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细雨,谢养披着雨笠出去了,独留沈郁一人在屋内。

四周皆有重兵把守,想出也出不去,沈郁不打算浪费力气,便拿起案几上的民生灾情,一一察看,待天黑十分,才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谢养来了。

谢养虽来了,但却迟迟不进门,直到院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沈郁去窗边察看,才发现谢养正举着瓢朝身上泼冷水。

院子里没有光亮,只有院外巡防走动的火把光,只能隐约能看到谢养宽阔结实的脊背,紧实的肌肉绵延不绝,猿臂蜂腰,手脚修长,清水划过肌肉,冲刷着身上数天的泥污。

沈郁像是被定住一般,耳根瞬间爆红,谢养这具身体,是正常男人的躯干,结实、强壮、孔武、硬朗……跟他的身形天差地别,沈郁从未看过成年男人的裸体,明知此时应当回避,可好奇心又勾着沈郁看了许久。

换上一身干净衣物,谢养才推门进屋,屋内一片漆黑,屏风后的床上隆起一抹弧度,床纱半遮半掩,朦胧透出沈郁的半边肩膀,墨发半铺枕侧,露出一弯莹润的耳朵。

谢养轻轻走上前,喊了一声:“督公,睡了吗?”

沈郁缓缓睁眼,却不出声,谢养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了动作,打算再看一眼就走。

但听到谢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沈郁才拧着眉,出声:“去哪?”

听到沈郁的声音,谢养立马转身:“督公还没睡?”

沈郁不语,谢养便默默走到他的床边,隔着一层纱望向沈郁,好似雾里看花。

沈郁不予与他对视,掩下眸,淡声道:“赤绥城内的蒙医找出了一株可解疫毒的草药,我一并带来了,明日我会出门教县里的大夫熬解毒药,你将院外把守的重兵全都撤掉。”

谢养没作声,只道:“督公不应该来这里的。”

沈郁一把撩开床纱,沉着脸,尖锐道:“你能来,怎么我就不能来?难道我就低你一等,弱你三分?”

“督公,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是这个意思。”谢养无奈道,“我是担心你的身子,也怕自己没本事护好你。这场疫病不知什么时候能解除,可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做儿戏。”

沈郁怔愣了一瞬,所有的怒意都烟消云散,半响,才别过脸,红着耳根说:“我不用你保护,我也能保护你。”

第一次听到沈郁说出如此柔软的话,谢养怔愣了一瞬,望着沈郁白皙姣好的脸颊,情绪险些克制不住,他的眸光紧紧粘着沈郁:“此话当真?”

“当真。”沈郁道,这时看到谢养眼底的血丝和下颚的胡茬,心尖恍若被针扎了一般,隐隐作痛。

沈郁终于对他敞开了心门,谢养好似闯入了一扇永被冰封的大门,并且这座大门只为他而打开,虽然只有一道小缝,但证明他在沈郁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开始挪动,并宣告谢养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他眉宇间的笑意尽显,只觉得眼前的沈郁过分可爱,越看越迷人。

知道沈郁的容忍底线在哪,谢养放开了矜持,厚着脸皮说:“今晚夜深了,雨路难走,我能在督公这里歇息一晚吗?”

没有听到沈郁的拒绝,谢养就当是默许了,脱了鞋上床,挨着沈郁躺下,沈郁瞬间一僵,凤眸睁大,扭头看向谢养:“你不是去榻上睡……?”

“嘘——”谢养十分自然地揽着沈郁的腰,连人带被一同卷入怀里,大手护着沈郁的后心,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紧,“哪里睡都一样,我抱着督公睡得更香。”

沈郁挺拔的鼻尖撞到谢养结实的胸膛,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挣扎:“太近了……你松开点。”

谢养听话地松了松手臂,沈郁想要从他怀里钻出来,却被他又轻而易举地拽回来,谢养双腿夹住沈郁的腿,彻底禁锢住乱逃的沈郁,低声道:“督公,安分点。”

听到谢养话音里的疲惫,沈郁垂眸,渐渐松了力道,任由谢养抱着他,两人安分地躺在一张床上,汲取对方的温暖。

两厢无言,沈郁窝在谢养怀里,闷声质问道:“如今定攘疫病未除,春汛接踵,这就是你信里说的一切安好?”

谢养不想让他过多担心,便故作一副轻松的口问,打诨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怎么就不算安好了?可纸短情长,信鸽来回一趟本就不容易,我得捡要紧的写啊。”

沈郁脸色绯红:“你写的那些……算什么重点?”

“怎么不算,”谢养低低地笑出了声,“那些可都是我一字一句推敲着写上的,敢问督公,可曾妥善庋藏?”

“没有,全烧了。”沈郁闭眼道,耳根却通红,“你写的信太敷衍,我不满意。”

谢养望着怀里人的反应,便知道沈郁只是嘴硬,缓缓勾唇:“那就怪我才疏学浅,文墨不精,往后我定不耻下问,天天烦督公去,只望督公莫嫌我聒噪。”

“往后写信,不许只回四字。”沈郁低声命令道。

“可是你又不让我写那些酸话,那我能写什么?”谢养玩味道,“我只会写那些。”

沈郁抬眸轻瞪了他一眼,道:“你只需客观叙述近况即可。”

“那我可客观不了,”谢养将被子掖在沈郁的下巴处,指尖状似不经意挠了一下,开口吸引沈郁的注意力,“若是真让我写的话,那我肯定要写定攘局势危如累卵、民不聊生,徒增督公之忧,再让督公为我担心,那可就是我的不对了。”

沈郁口是心非,垂眸道:“谁担心你。”

谢养但笑不语,在沈郁的发顶落下一吻:“好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沈郁耳尖通红,窝在谢养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养,暂时不想理他了。

可转过去半天,都没感受到身后动静,沈郁抹着面子转身,才发现谢养睡着了,白日通沟挖渠应是太累,沾了枕头就彻底睡熟了。

沈郁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不舍得惊扰睡梦中的谢养。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沈郁才能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正大光明地凝视着谢养,看清谢养脸上的削瘦,眼下的乌青,凤眸中的心疼才不加掩饰地流露。

不知看了多久,沈郁才眨了眨泛酸的眼眸,随后极轻地、极缓地靠在谢养的肩上,慢慢阖了眸,躺在谢养怀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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