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交代

手机屏幕沉寂了一周,自那天后,刑凤再没联系他。

倒是游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他的号码,开口就是一声拖腔带调的“嫂子”,尾音上扬,拐着弯儿钻进耳朵,听得赵酒后颈汗毛直竖。

“……有事?”赵酒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游晟啧了一声,这几天刑凤没给他好脸色,工作加码,连卡都给他停了。

苦了他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

“今晚去程哥那吗?”游晟的语气熟稔,不知道还以为他和程朗认识很久了。

“你跟程朗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一回生二回熟,程哥人不错,每次去都给我打折。”

开业酬宾,狗去都有折扣。“天天去酒吧,你没事做?”

“劳逸结合,再说那店不也有你一份?有钱不挣傻不傻?”游晟没说卡是刑凤的,说了怕引发新的家庭矛盾。

“……”

“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谁跟你……”赵酒话到一半,清了清嗓子,等那股尴尬劲儿散了些才低声问:“你哥、最近怎么样?”

“你说刑凤啊?”游晟故意拉长声调,“想知道自个儿问去,你俩的事我可不敢再掺和了。”

“……”你掺和的还少了?

“我就是爱操心的命……”

赵酒发誓电话不是他挂的,是对面手机没电了。世界终于清静了,他拨通了程朗的电话。

酒吧开业后,程朗作息颠倒,两人之间至少隔着六个小时时差。

“干啥?”程朗嗓音沙哑,显然是刚醒。

“你跟游晟混挺熟了?”赵酒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谁?”

“游晟。”

“哦,你说刑凤他弟?来过店里几次,张口闭口叫你嫂子。”程朗笑了一嘴,没说那小子开酒开得可凶了。

“……”赵酒脸黑半截,“他再去,你别太惯着。”

“顾客是上帝,再说那孩子看着挺着调的。”

赵酒扶额,心想你哪儿来的错觉?“挂了。”

“急什么?还没说你跟刑凤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赵酒声音低了几分。

啧啧……那屋里的套儿是鬼用的?“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一晚上,叫没怎么样?”

“……”

“赵酒,”程朗语气揶揄,带着点酸,“你跟我见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酒听不得这些,忙说:“算和好了。”

程朗嗓音瞬间亮了八度,“什么叫算和好?”

复合冷静期这种话,谁听了都得笑,赵酒头疼,“一句两句我说不清楚。”

“行吧,不逼你,回头见面聊。”

电话挂断,赵酒长舒一口气,他是真说不清。那天他让刑凤给他时间,刑凤给了,给得很彻底。

这一周,他想了很多。

除了在外头跑的时间,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想他追刑凤时的义无反顾,想他满怀信心经营他们的家,想他们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他唯独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

自我怀疑、自我厌恶的种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又是什么时候生了根发了芽?

是那年T大校庆的讲台上,刑凤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时?还是九周年泉城出发前夕,他们不欢而散时?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刑凤了?

他的爱明明那么坦荡炽热,他又为什么会害怕将关系公开?

无数个“为什么”日夜纠缠,逼得他透不过气。

他们明明还那么相爱,刑凤还是刑凤,而他却已经不是他了。

他习惯了依赖,习惯了眼里只有一个人,也习惯了平庸,他甚至安慰自己,他男人那么优秀,他平庸一点又何妨?

这些年,他一事无成!意识到这一点后,赵酒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冷战期间的别扭、挣扎,不过是在试图自救。

他试着想象没有刑凤的生活,甚至想过辞职,可脑子空空,竟连个像样的计划都没有。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人。

他要怎么解释?这就是刑凤要的“交代”。

赵酒深呼吸,强迫自己从自我审判的漩涡里抽离。眼下他还有一件事尚未交代,那就是他病了,在吃药。

虽然没到复查日期,赵酒今天还是请了假,来了医院,他得快点好起来。

有了这个目标,赵酒再次踏进诊室时,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同了,那股自暴自弃的颓丧消散不少。

他主动问医生:“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能好得快一点?”

医生低头写处方,银丝眼镜泛着冷光,“这次换中成药,之后可以试试针灸,调节气血,放松身心。”

针灸?赵酒有种死马被当活马医的感觉。

“还有个办法,不用挂号,经济实惠。”

赵酒抬眼,将信将疑,“什么?”

医生笑了笑,“找人聊聊天唠唠嗑,别什么都自己憋心里。”

赵酒下意识反驳,“我没憋着。”

医生看着他,淡然神色陡然凌厉起来。赵酒忽觉心虚,他挪开眼说:“就算有也是我自己的事,不好麻烦别人。”

“看你年纪,成家了吧?”

赵酒没否认,但严谨地补充:“有对象。”

“你一直自己来,对方不知道你的情况。”医生用的是陈述句。

“嗯。”

“那你应该跟对方谈谈”的话仿佛就在嘴边,可医生却没往下继续,像是无意探寻病人的隐私。

“好的倾诉对象对病情有帮助,就像规律作息、运动、社交一样,关键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尝试。”

赵酒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严格来讲,药物治疗只是辅助,”医生看着他,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口吻说:“真正能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

走出医院,赵酒靠在车边点了支烟。尼古丁滚过喉咙,医生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取决于你自己。”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病了,光靠吃药好不了。

暮色渐沉,风很淡,赵酒眯着眼,盯着指间半截烟,忽然很想刑凤。

很想,很想。

所以电话响起时,他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铃声快要断掉,他才猛地接起。

“在外面?”刑凤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静。

赵酒喉咙发紧,“今天请假了,没去公司。”去医院了,后半句他咽了回去,转而问:“吃晚饭了吗?”

“还没。”

“要不要来家里?我炒两个菜。”冰箱前两天就被他重新塞满,泡面和啤酒早清理干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晚上得回爷爷那儿。”

赵酒心脏猛地一动,刑凤说的不是“老宅”,而是“爷爷那儿”。

那座山,刑凤终究是跨过去了。

他打心底为刑凤高兴,可那座山,本该是他们一起翻越的,是他中途逃了。

“那明天呢?”赵酒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或者……”

“我要出国几天,明晚的航班。”。

赵酒心沉了下去,然后就听刑凤说:“周六回。”

“路上注意安全。”我去接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刑凤不想见他呢?他知道,刑凤对他还有气。

“没事挂吧。”刑凤习惯性等着人先挂,可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电流中轻微交错。

终于,赵酒说:“这次你先挂。”

“赵酒。”刑凤忽然叫他。

赵酒脊背一绷,“嗯?”

“周六来接我。”

赵酒唇瓣微颤,克制地应了一声,“好。”

忙音响起,刑凤挂断了电话。

赵酒的呼吸骤然一松,心脏随之狂跳起来,扑通、扑通,像冰河乍裂,一条大鱼破水而出,在春光里翻腾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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